第81章
“他们要的不是孩子本身, 而是他们身上的某样东西呢?”
姜衍之一怔:“你怀疑是器官贩卖?”
“器官贩卖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没有专业的医生和足够好的器材和无菌坏境,摘下来的器官也是报废品。”
“那你想说的是?”
“以形补形。”
姜衍之完全被骇住, 一下想起压在自己抽屉里的案宗, 四个受害者丢失的各个器官,也曾被怀疑过是以形补形。
许久注意到姜衍之的脸色:“怎么了?”
姜衍之晃了晃脑袋:“没事, 先回会议室, 同步给大家。”
秦朔见两个人回来, 立马站起身迎过来:“大老大,刚刚发生了啥事, 你咋突然跑出去了?”
姜衍之说:“我们有了新的猜想。”
“啥猜想?”
姜衍之把许久的猜想说完后,在场的几个人通通吸了口气, 小张幻视现场的画面,捂着嘴干呕了好几声:“不能吧?人内脏咋吃啊?”
旁边的郑哥也跟着附和,声音也压低了:“是啊, 又不是猪牛羊。”
宋哥站在窗边,他的腰还痛着,只能撑着腰说话:“我以前同老一辈的人说过,过去那些年代,不少有钱人特别迷信,信奉吃啥补啥, 馒头蘸人血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真想起来了, 六十年代那会儿, 有个年轻人得了肝病,不知道信了哪本书上写的‘吃人的肝脏可以治疗肝病’,残忍地杀害了一名四岁的男童, 把人家肝脏煮了吃了。”
小张忽然弯下腰,手撑着膝盖,闷声干呕了一下,没吐出来什么,但脸色白了一大片,捂着嘴快步走出了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弹了一下,又慢慢合上了。
“那我们要找的人会不会是一个心脏和肝有问题的患者?”
“咱们市里这么多家卫生院,要找这么个人也不是容易事。”
秦朔说:“同时有肝病和心脏病的人应该不多吧?”
许久多说了一句:“‘以形补形’目前是我的一种猜想,否则,我想象不到这些死去孩子的变现方式。”
“变现?又是啥?”
许久又花费了几分钟解释“变现”一词,大家还是很认同这种说法,不然很难解释这几个孩子的死法。
苏昌盛脑袋里装着一团乱麻,眼皮子底下出了个食人魔,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哈城怕不是要乱了套。
姜衍之见苏昌盛没说话,率先开了口:“现在苏小妹还在潜逃,不确定会不会继续下手,现在钱娜娜生死未卜,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苏昌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之前去福利院查,又找到了车,必然惊动了凶手,必须盯紧他们五个人。”
说完,苏昌盛给大家分配任务,调查立马展开了。
老赵和小张负责查李威、胡红和谢广志,于哥和宋哥负责查林建胜、于伟和院长周建业,郑哥和小刘负责摸排苏小妹的藏身之处,秦朔和李明远负责跑医院,陈昊天和小杜仍旧负责监控。
姜衍之和许久再次来到孤儿院,经过昨晚那么一顿闹腾,周建业也亲自过来了,热情地把两个人邀进办公室。
“警察同志,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真没想到后边的树林里竟然挖出了那么多孩子的尸体。”
“周院长,你平时很少来这边吗?”
“来的少,我目前还在供职,只能抽空过来,只能拜托小李他们帮我照看这院里。”
“李威他们是什么时候入职的?”
“五年了吧,年轻的时候,我精力够,两边跑也不觉得累,前几年摔了一跤,身体不够用了,才招兵买马的。”
“这五年间,你有没有觉得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
周建业摇摇头:“没觉得哪里不一样,和过去没什么区别,他们也尽心尽力地照顾去照顾,只是这些孩子身体不好,要格外花心思照料。”
姜衍之说:“我看院里最近几年领养活动相较于一般福利院来说很频繁,是什么情况?”
“李威说院里的收入来源不多,孩子却源源不断,这样下去早晚是个问题,不如给孩子找新出路。”
“这个建议是李威提的?”
“不止李威,他们四个都觉得这样比较好。”
姜衍之心里有了数,又问:“每次活动被领养走的孩子多吗?”
“基本每次活动都能被领走一个两个的。”
姜衍之微微蹙眉,外人或许不知道福利院的情况,他作为在福利院土生土长的孩子,太知道实际的领养情况了。
福利院里大部分孩子都身体有疾,有些是明显的身体残缺,有些是孩子大了些才发现无法说话或是听不见,哪怕是健康的孩子,也要因为性别和年龄被挑挑拣拣。
阳光福利院每个月举办一次领养活动,能有一个孩子被领养走就不错了,还不止一次出过和孩子无法磨合而退养的情况。
这些情况在葵花福利院似乎并不存在,百分之百的收养率,本质就不对劲。
“每一个领养手续都齐全吗?”
“全的,毕竟我们要为这些孩子负责,选择的家庭都是经过筛选的,家里条件都尚可的,能负担起孩子的生活费的。”
“被领养走的孩子,你们做过后续回访吗?”
“个别的做过回访,有一些没有,毕竟近几年被领养的孩子太多了,我又力不从心,那些家庭都有底子,总归不会亏待孩子的……”
许久问:“这些孩子有过死亡的吗?”
“死亡是肯定有的,有些孩子来的时候就是个病的,一个不注意夜里发个热,可能就没了。”
许久急忙问:“死因是什么,你查过吗,还是听胡红说的?”
“的确是胡红说的,她是院里的卫生员,往常孩子们的小病小痛都交由她负责的,”说完,周建业仿佛明白了许久这个问题下的深意,“你们怀疑这些孩子的死不是意外?”
“目前只是怀疑,死去的孩子,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全都葬在了孤儿院后边的林子里。”
“我们可能要对这些孩子进行尸检。”
“尸……尸检?”
一个个小土包之下,埋着的是一个又一个孩子,新包旧包加在一起竟有四十几个。
葵花福利院成立也不过二十几年,死亡率未免有些高了。
周建业站在土包边缘,感慨了一声:“不知不觉间,竟然去世了这么多孩子?”
李威他们赶了过来,拦在他们身前:“周院,警察同志,你们这是啥意思,好端端地跑来这是做啥?难不成要打扰这些死去的灵魂吗?”
姜衍之说:“我们怀疑这些还的死有问题。”
“这不可能,这些孩子都是病死的,我们亲手埋的,不可能有问题啊。”
站在旁边的胡红接话:“的确是,我检查过这些孩子的情况,的确是病死的。”
于伟跟着点头:“这坑也是我们亲手挖的,我和郭哥林哥,一起埋的,不会有问题的。”
“既然没有问题,那就更不怕我们查了。”
“不是,警察同志,凡事都讲究入土为安,你们突然就要掘人坟,是想要干啥?”
姜衍之问了周建业最近五年间的坟在哪里,周建业一一指出,四十几个坟包,五年多竟有二十个,平均三个月就有一个孩子去世。
合理吗?
很不合理。
姜衍之抡起铁锹就要挖,李威他们五个人立刻挡在前面:“不许挖!你们是警察就了不起吗,调查就调查,凭啥掘了孩子的坟?”
林建胜也跟着往前挤:“你们有啥权利随便掘坟?”
胡红喊周建业:“周院,你忍心看着这些孩子死了也不得安息吗?”
周建业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自知警方办案不能干扰:“你们别拦着,警方有自己的流程。”
“啥流程也不能随便挖坟,那些孩子因病去世本就很痛苦了,她们这是让亡魂不得安生。”
许久是看出来了,他们五个人纯粹的做贼心虚,仗着人多不想让他们挖坟。
越是如此,越是要挖。
许久摸到姜衍之的腰间,掏出配枪,直指李威:“警方办案,你要阻挠?”
李威望着黑洞洞的枪口,吓得浑身一激灵,一屁股坐在地上:“别开枪。”
另外四个人也没见过这场面,纷纷往旁边躲:“我们不拦着了。”
周建业脸色刷白:“警察同事,你们别冲动啊。”
许久指着地上的铁锹,冲着五个人说:“你们五个,给我挖。”
胡红往后退了两步,往楼里的方向看:“院里的孩子还等着我去顾看,我先回去了。”
许久没动,枪.口朝着胡红指去:“挖。”
五个人哆哆嗦嗦地弯腰拿起地上的铁锹,硬着头皮开始动手,小小的土包被挖掉,铁锹插进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片空地,土质偏硬,表层覆着干草和碎石,往下几寸才开始变软。
土层被翻开,碎土块沿着坑壁滚落下去,在坑底堆积成一道浅浅的坡。几个人挖出了一米多深,却什么都没有。
周建业挠了挠下巴:“当初没埋这么深吧?”
五个人不敢吭声,眼神几度朝着许久和姜衍之身上瞥,手上呼哧呼哧地挖,直到两米左右,铁锹碰到棺材板的声音传了出来。
许久朝着坑走进,林建胜忽然抬手,一把土朝着她的脸撒了过来。
没等许久做出反应,姜衍之已然扯过她的手臂,一个转身,将她护在身上,那捧土全部撒在了姜衍之的胳膊上。
周建业被突如其来的一把土弄懵了,张了张嘴,叫住林建胜:“小林,你这是要干啥?”
旁边的几个人完全没明白怎么回事,林建胜看准机会,从土坑里跳了出来,朝着远处跑去。
另外四个人也蠢蠢欲动,从坑里跳出来准备往外跑。
周建业吓到了,往前走几步要去拦人,被李威一把撞开:“起开,死老头子。”
姜衍之伸手敏捷,一把拽住摇摇欲坠的周建业,把人扶稳后,立刻抓住李威把人摔进土坑之中。
接着是,胡红谢广志和于伟,全部被狼狈地甩进土坑里,坑里发出阵阵哀嚎声。
林建胜一刻不敢耽搁,只顾着跑,眼看着要跑进树林里。
许久从口袋里掏出弹弓,没有任何犹豫,对准林建胜摆动的双腿。
弹珠弹出时,带着一声极轻的破空声,正中林建胜膝盖弯的外侧。
林建胜“啊”地一声,整个人朝前扑出去,膝盖落地,随即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没能再站起来,捂着膝盖弯了下去,弓着腰蹲在原地,痛得嗷嗷直叫。
姜衍之走过去,把人扯了过来,重新丢进土坑之中:“打开棺材盖。”
周建业彻底看不懂到底发什么什么事:“这……这是咋回事?你们都怎么了?”
许久盯着土坑里的几个人,重复姜衍之的话:“打开棺材。”
四个人在土坑里听着林建胜的哀嚎声,战战兢兢地去扒开棺材盖上的土,棺材不大,棺板偏薄,几乎一推就开。
四个人动作缓慢地推开了棺材盖,盖上些许的薄土震颤,落在了空荡荡的棺材之中。
周建业往前走了一步,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怎么是空棺?那些孩子明明埋进去了啊?”
土坑里的李威率先反应过来:“孩子呢,孩子咋不见了?”
“我们现在怀疑你们偷盗尸体,跟我们回局里。”
五个人被带进了不同的审讯室,可答案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对尸体失踪一事均说不知道。
李威说:“那几个孩子还是我们亲手埋的,那之后根本没动过,棺材啥时候空的,我根本不知道。”
胡红说:“那些孩子是在我面前病死的,特意量身定做的小棺材,谁知道孩子咋会突然不见了。”
谢广志和于伟也一口咬定和自己没关系,他平时在福利院就负责本分工作,埋尸的时候负责挖坑填土,除了清明祭拜,其余时间根本不会来这一片。
最先逃跑的林建胜坐立难安,叫着腿疼,不想配合调查:“给我叫医生,我的腿好像骨折了。”
姜衍之不理会他的泼皮无赖:“孩子们的尸体去哪里了?”
“我哪知道,指不定是遇上了偷尸贼呢?这种事在农村屡见不鲜,警察同志不会不知道吧?”
“偷尸贼可不会那么好心地把坟包复原。”
“没准这个贼有这个习惯呢?”
“贼不是你吗?”
“警察同志,你们说话可要讲究证据,尸体丢了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无关的话,你刚刚跑什么?”
“我怕啊,这些尸体被埋进去那么久,指不定已经发烂发臭了,或者有蛇有老鼠啥的突然窜出来,多吓人啊!”
他们没有实质的证据,又有周建业作证,当初的确把孩子封棺入土。
周建业脸色发白:“我确实看到孩子进了棺材,又被他们埋进去,不应该无缘无故就没了啊。”
许久问:“封棺后直接入土吗?”
“这倒没有,因为孩子太小,又是病死,在仓房停尸一夜,放了一晚上心经,第二天凌晨才下葬。”
“你确定孩子们真的死了吗?”
周建业点头又摇头,自我怀疑着:“应该死了吧,没有温度,没有呼吸,叫了也没有反应。”
许久怀疑孩子根本没有死,而是趁着停尸的时候,偷了出去,胡红是卫生员,弄点让孩子睡死的药并不是难事。
所以根本不是偷尸,是埋进去土里的压根就是空棺材。
苏昌盛派去调查六个人的结果也出来了。
周建业的确清贫,在小学做班主任,工作多年的工资只余下了一点家用,剩下全部贴在了福利院。
下班后还经常去捡废品或是帮别人干零活,又游走在各个公益场合,只为给福利院谋一点生机。
可除了周建业以外,其余五个人,没有一个经得起推敲。
胡红的工资单上每月只有三百,但她儿子在国外留学,学费生活费加在一起,每年少说也要几万块。查了她名下的存折,发现她每个月都有一笔定期存款转入,来源不明。
李威的资料上所记录的住址是一个老旧的平房,但老赵他俩问过左邻右舍才知道,这边的房子只是个空壳,真正的住处是前几年新开发的小区,三室一厅,也要好几百一平。
谢广志名下有一辆价值十万的车,以他的收入来说,不太可能负担得起。
于伟老家今年盖了一栋两层小楼,还买了好几块地,出手不算张扬,但加起来数目可观。
林建胜倒是老老实实地住在平房里,只是那平方从外面看平平无奇,里面的装修和家具都不便宜。
资料摆在这里,五个人全部有超出自身经济水平的财富。
秦朔目瞪口呆:“五个人都有问题,难不成是合伙作案?”
“最起码孤儿院孩子死亡的事情,和他们五个人脱不了干系,”苏昌盛看完最后一份调查记录,把手里的纸放下,从桌边站了起来:“现在不止钱娜娜的去处找不到,又多了这么多不知所踪的孩子。这几个人,一个也不能放走。”
郑哥说:“我们就是没有证据,也不知道那辆面包车的主人到底是谁。”
苏昌盛看向秦朔:“你和小陈调查患者的事调查得咋样了?”
“我们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找到了三个符合症状的,其中一个上个月已经去世了,还剩下两个。”
“是谁?”
“一个叫王永涛,是建材公司的老板,因为这个病去北城做过几次手术,一直在市二院复查,一个叫崔品旺,他的身份有几分特殊,多次出入国外治疗,在市一院复查。”
于哥挠了挠脸:“有啥特殊的,皇亲国戚啊?”
苏昌盛脸色变了变:“是市政的领导。”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有点不知所措。
苏昌盛惯会趋炎附势,指不定一听对方身份地位高,就不让调查了。几个人的视线都落到苏昌盛身上。
苏昌盛拍了拍桌面:“看我干啥,去查,看看他们两个人和他们五个还有苏小妹有没有交集!”
苏昌盛又去看姜衍之:“你们拿到了领养记录,看看那些孩子如今的去向,到底是真领养还是假领养。”
自从李伟她们五个人来到孤儿院的五年多时间里,被领养出去的孩子足有七十六个,男孩女孩都有,最大的有十二岁,最小的只有一岁半。
他们两个人按照领养资料上的地址找过去,是一处老平房。
姜衍之上前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找谁?”
姜衍之亮出了证件:“这里是沈建华和李秀兰的家吗?”
年轻女人打消了疑虑,放心回答:“不是,你们找错地方了。”
“你是这里的房主还是租客?”
“房主,我和我老公两年前买的房子。”
“当时的房主不是沈建华和李秀兰?”
“原房东姓赵,叫赵亮,不姓沈也不姓李。”
姜衍之要了原房东赵亮的联系方式,打过去询问房子的情况,问及沈建华和李秀兰时,的确是自己房子的租户,但当年只租了三个月,就以老家有事,急匆匆地搬走了。
“他们家有孩子吗?”
“有一个,八九岁大小的小姑娘,说是亲戚家过来玩,但走的那天好像没看着孩子。”
两人又去走访第二家,在一片自建房区域,胡同很深,走进去弯弯绕绕的,好多门牌号已然模糊不清。
一路寻着门牌号往里面走,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家的门牌号是六十九号,而领养人登记的地址却是七十一号。
许久不确定地又看了一遍资料上的地址,转头看向姜衍之:“房子不至于凭空消失吧?”
“假地址。”
两个人没有耽误时间,快速找去第三家,来开门的也不是领养人本人。
从邻居的口中得知,这对夫妻只住了两个月就搬走了,搬去哪里也不清楚。
一连走了好几家,情况都是一样的。
这些领养人要么是短租,要么早早地卖了房,其中还有两个地址居然是假的,地图上根本不存在。
这么多家,一家家找过去不现实,只能让辖区派出所的同事一起,问下来才知道,更有几个领养人的名字,在户籍科查无此人。
姜衍之看着手上的资料,每一份领养手续的办理人是周建业没错,但回访工作确认的签字人是李威他们几个人。
姜衍之揉了揉太阳穴:“所有的领养记录都是假的,领养人是虚构的,地址是临时租的,孩子被带走之后就消失匿迹了。”
许久点点头:“那些‘病死’的孩子,对外声称被领养的孩子,实际上可能被转手卖掉了,他们的钱就是这么来的。”
所谓的领养,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骗子就是李威他们五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