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二十一世纪仍旧有人相信秦始皇会复活, 更何况这里是一九九六年。
许久问余小年:“你是说马必胜要让自己去世的亲人起死回生吗?”
“是的。”
“具体是什么情况,你清楚吗?”
余小年摇摇头:“我和马必胜并不熟悉,那个所谓的互助会, 我只去过一次, 在那里听他们说自己所经历的悲惨。马必胜也说了自己的事,还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来, 说再过不久他就能见到亲人了。”
许久微微蹙眉, 等着余小年继续往下说。
“互助会的那些人以为他要想不开, 都在劝他珍爱生命,谁知马必胜说他再也不会寻死觅活了, 要好好活着,等着迎接家人回家, 这人好端端地就疯了。”
余小年闷笑:“说来也好笑,互助会里的这些人竟然企图在诉说中得到便能得到解脱,本质上不就是疯子吗?”
“你并不知道他们所经历的, 不要用你的思想来判断他人。”
“只有解决让自己陷入悲惨命运的人,才是正道。”
许久语气不由加重:“有些人的亲人爱人朋友死于天灾,并非人祸,难道要去捅破这天吗?”
“未尝不可。”
“所以,这就是你杀人嫁祸给向文峰的原因吗?”
余小年冷哼:“那是他应得的,但凡他做个好人, 也许我都会给他一个痛快,偏偏他是个混蛋, 让他吃点教训。”
“你想的不是让他吃点教训, 你想的是取而代之吧?得到他的钱,父母的宠爱,从而得到他的人生。”
余小年瞪着许久:“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许久毫不畏惧地回视:“你在余家过得并不好, 爹不疼娘不爱,你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你做那么多,仍旧得不到父母的爱。尽管你不理解,一直受着伤害,仍旧为自己杀出了一条光明大道。你接受了命运给予你的苦难,却不想你老天爷给你开了个大玩笑,你努力讨好的家人根本不是你的家人,是吗?”
余小年握紧了拳头。
许久继续说:“你没想到自己拼尽全力才能得到的一点好日子,在向文峰那里唾手可得吧?你嫉妒愤怒怨恨,你要报复的不仅仅是你弟弟,还有你的亲生父母?”
余小年的手猛地拍在桌面上:“他不是我弟弟,他们更不是我的父母!”
动静闹得太大,门外的看守员推门进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确定没有异常又退了出去。
“凭什么被丢弃的是我?”余小年的声音从胸腔里逼出来,带着嘶哑,“凭什么总被丢弃的人,是我?”
许久隔着桌子,看着他:“没有人丢弃你,是你养母生不出孩子,把你偷走,还骗周丽霞说你早夭,周丽霞痛苦不堪,把对你的那份爱倾注在向文峰的身上,没有底线的宠爱,把向文峰变成了不能明辨是非的混球。”
“不可能,明明是她抛弃了我。”
“如果周丽霞不想要你,又为什么明知道你是杀人凶手,还要把罪名揽在自己身上?”
余小年一直摇头:“她不是替我顶罪,是替她亲爱的小儿子顶罪。”
“周丽霞虽然不了解你,但她足够了解向文峰,向文峰并不坡脚。”
余小年眼睛通红:“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样的。”
“余小年,你很聪明,不可能没有想到这一点。你就是想要报复他们,把你这些年所承受的所有苦难,全部倾倒在他们身上。你可怜,同样可恨。”
“你又比我高尚到哪里去?”余小年如毒蛇一般的视线,落在许久的身上,“你不是也算计了你的姐姐吗?”
许久一怔,没去看余小年,转过头,和姜衍之的视线交汇。
余小年仿佛终于在这场对话里,找回了自己的主场,慵懒地靠向椅背,一字一句地说:“本来你姐姐也是我的目标的,没想到她是你的猎物,那我只等拱手相让了。”
“说到底,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只是你没有被逼到份儿上,逼到那一步,难不保你也会成为杀.人.犯。”
“够了,不要拿你和她比对,你还不配。”
从始至终没有说话的姜衍之,说了进会面室的第一句话。
余小年打了个哆嗦,无所畏惧地看着姜衍之,笑了:“我说错了吗,如果你被你亲生父母丢弃了,有一天你发现他们明明有能力养你却还是不要你,你会不会想要报复?如果你爱的人被人伤害,那个人还在你面前晃,你会不会想要虐.杀那个人?”
姜衍之看着他。
余小年嘲讽道:“石头没砸在你身上,装什么圣人。”
许久拉过姜衍之的手,站起来,冲着余小年说:“余小年,你一个人摸黑走出那么远的路,只是一个岔路口,那么多条给你走,你选了最糟糕的一条,才倒在了黎明前。”
姜衍之没动看着余小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被丢弃过?”
余小年一时忘了说话。
“我的亲生父母在我五岁的时候把我丢在了孤儿院门口,我也曾好奇为什么把我丢掉,是我生病了吗?是我不够听话吗?还是因为什么?我不清楚,总之我被丢掉了,但可这不影响我正常地活下去。”姜衍之短暂地停了一瞬,继续说,“余小年,路是自己选的,是你走错了。”
从拘留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不少,路灯还没亮起来。
许久走在后边,看着姜衍之的背影,心口像塞了一坨棉花。
姜衍之停下脚步,摸摸她的脑袋:“别想那么多,已经过去好多年了,我都快不记得了。”
许久撇撇嘴:“吃一肚子气,我原本还心疼余小年的遭遇,现在看来是我多余了。”
“余小年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许久深吸两口气,平复了情绪:“我怀疑房东的死,和那个所谓的‘起死回生’脱不了干系,先弄清楚他为什么变成了余小年嘴里说的‘在做一个美梦’的人。转变的关键,得找出来。”
姜衍点了点头:“但马必胜和左邻右舍的关系都不好,平时不怎么往来,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变了,或者说,没有人关心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许久微微皱着眉:“我猜那本丢了的日记里有答案,可惜已经被凶手带走了。”
两个人回到车上,朝着刑警队的方向驶去,开到近市区的地方,夜色完全落下来,路灯在他们头顶骤然亮起来。
街边的店铺陆续开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法医办公室的灯亮着,李明远正在桌子前面整理报告,见他们进来,起身把椅子上的外套拿起来挂到自己的椅背上,腾出对面的两把椅子:“你俩来的正好,我刚写完初步尸检报告。”
马必胜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绳状物勒颈,根据颈部的瘀伤和皮下出血形态,脖颈处有两道勒痕,第二道痕迹浅于第一道,是死后勒痕,确认为他杀,伪装的自缢。
许久翻了一页:“胃溶物呢?”
李明远拿起另一张纸:“胃内发现了牛排和口蘑,根据消化情况来看,进食时间大约在死亡前两到三小时。”
许久想起在马必胜家里所看到的:“他家灶上没开火,这道菜不是他自己做的,附近也没有西餐店,牛排和口蘑哪来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李明远又说,“从初步的尸检结果来看,死者的死亡时间的确在发现前三天。”
“也就是说,刘伟华开始听到敲墙声的那天晚上,死者的遗体刚被挂上去。”
姜衍之说:“凶手开窗通风,是为了让尸体别臭的那么快,却没想到风吹动尸体,导致尸体敲定墙面,反而让人更快地发现了尸体。”
李明远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是死者脖颈处的细节照,能看到上面有一个奇怪的印记。
“这个痕迹是死者挣扎时留下来的,死者手上的东西印了下来。”
许久记得发现马必胜的尸体时,他的两只手很干净,甚至连婚戒都没有戴。
凶手不仅带走了马必胜的日记本,还偷走了马必胜手上的“戒指”。
姜衍之仔细看了看图案:“看起来不像是婚戒,一般的男戒不会有太夸张的突出物,这个看起来上面有较大的装饰物。”
李明远多看了姜衍之几眼:“咋的,你还悄摸摸研究过婚戒?”
姜衍之脸色变了变:“看的多。”
“行行行,图案的事你们拿回去一块研究,既然凶手能拿走,说明这个东西大概率会暴露其身份。”
他们拿着报告回到办公室,苏昌盛招呼大家去会议室开案情会议。
那张白板擦得干干净净,重新贴上了新的照片,死者的正面照贴在中央,旁边是现场勘查时拍下的整体布局照片。
桌面上还摊着几张走访记录,字迹清晰,是姜衍之和许久挨家挨户敲门问话之后记下来的。
姜衍之站在白板前,把已知的信息点用记号笔写在照片旁边:“马必胜,独居,四十二岁,无业,一直以来依靠亲人的赔偿金和存款生活,和邻居没有往来,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是三天前的中午。”
“他从外边回来,脸色看着有点古怪,院子里下棋的李大爷问了一嘴什么事,马必胜眼睛红得跟能吃人一样,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绝对不会放过他’就跑回了家里。”
苏昌盛皱着眉听:“他要找谁算账?”
姜衍之摇头:“目前未知,到马必胜遇害的时间,没有人注意到有人进出他家,凶手来和走都没有目击证人。”
老赵提出想法:“凶手会不会是同小区的人,这样即使进出马必胜家也不会受到怀疑?”
姜衍之点点头:“在走访调查中,马必胜的确得罪了小区不少人。”
苏昌盛问:“那些人的笔录做了吗?”
“做了的,你们手边的就是,”姜衍之说,“不过从调查结果来看,那些矛盾没有达到‘杀人’的程度。”
小张琢磨了一下:“没准儿凶手在意的点和咱们想的不一样,咱们看来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在凶手那看来是天大的事?”
秦朔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死者平常不和任何人来往,做了多造孽的事,才会引来杀身之祸?还有死者把钱都花在了买那些奇奇怪怪东西上,只为了让家人起死回生,还会花大价钱吃西餐吗?”
许久说:“也许这顿饭是凶手带来的。”
“不能吧?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很明显,死者和凶手相识,甚至这个凶手在这个小区里并不算生面孔,死者可以毫无防备地将人领进门,还把自己的后背留给了凶手,这才让凶手有机会从后边偷袭,勒死死者。”
“这凶手太不是物儿了,马必胜把他放进门,他倒好,把人给杀了。”
姜衍之把脖颈上细节照贴在白板上:“你们看一下这张照片,是死者在挣扎时印在脖子上的,此物已经被凶手带走,可能是案件的关键信息。”
老赵看不清,走到白板前,仔细看:“这是个啥图案?”
几个人都围了上来:“这会不会是钻石的形状?”
“马必胜的家现在看起来和你裤兜一样干净,哪有钱搞什么钻石。”
“真不知道马必胜咋想的,那么多赔偿金和存下来的工资,但凡不瞎霍霍,这辈子吃喝不愁,偏偏信了鬼鬼神神的东西。”
“这年头咋还有人会信起死回生的荒唐事?”
许久盯着姜衍之圆润的后脑勺看,上一世姜衍之去世后,刘淑然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每天都不辞辛苦地坐公交车到寺院里三叩九拜,祈愿姜衍之能够平安回来,哪怕是个魂儿也行。
人到了绝望的时候,哪怕尘土大点的希望,都要高高供起。
姜衍之有所察觉,转过头,和许久的视线相撞。
许久别过脸,摸了下眼睛,刚刚竟不小心流了眼泪,在姜衍之朝她走近前,用力地抹掉,再假装无事地扭过头。
姜衍之站在她身边,黑眸紧盯着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就是刚刚迷眼睛了。”
姜衍之弓着身体,凑近她的脸,许久生怕被看出什么,急忙垂下眼:“你别靠我这么近,我看不到白板了。”
秦朔也跟着附和:“对,老大,你的肩膀太宽了,你一展肩,天都黑了。”
姜衍之瞥了眼秦朔,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只得直起身让旁边站。
许久摸了摸鼻子,转移注意力,从盯着白板到盯着桌上那几件从马必胜家带回来的祈愿物件。
越看越觉得眼熟。
许久让姜衍之把东西拿过来,她拿起其中一件,借着会议室的灯光,翻来覆去地看着,底座的正中央刻着字,笔画工整,字体方正的“天机堂”三个字。
“天机堂?”
姜衍之眉心微动:“蒋家业案的那个天机堂吗?”
“咱们哈城一共几家天机堂?”
“登记在案的就这一家。”
秦朔凑过去,把每个物件都翻过来看了一眼:“还真都是他家的,不会就是这老小子在背后里捣鬼吧?”
几个人没再多耽搁。
秦朔开车,姜衍之和许久坐在后面,三个人穿过傍晚的街市,来到天机堂所在的街道。
这一次为了防止蒋家业逃跑的事件再次发生,秦朔直接把车结结实实地堵在了后门,三个人步行往前门绕。
事件太晚了,好几家店铺多数已经关门了,门上挂着巨大的锁,他们继续往前,停在了天机堂门口。
三个人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坐在八仙桌后面,穿一件灰蓝色的对襟棉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挂着一串暗黄色的珠子闭着眼掐手指默念着什么。
他面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眉头皱着,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全部注意力都拴在老板那张嘴上。
“你这个婚姻啊,岌岌可危,”老板猛地睁开眼,低声说,“你先生命里今年犯冲,要是放着不管,到了年底怕是要出大事。”
“咋回事,你说的出大事到底是啥大事啊?”
老板故作玄虚:“是你意想不到且无法承受的大事,接下来就看你想不想留住这段婚姻了。”
“当然要留了,你不知道我多爱我老公,大师,你快帮帮我吧。”
老板略显为难:“你俩的缘分太浅,能走到今天已经是你强求了。”
“我都求了这么多年了,总不能就这么放弃啊,你可一定要帮帮我啊。”
“你要想留住这段婚姻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是……”
“别只是了,大师,不管多少钱,只要能让我和我老公好好的在一起,啥都好说。”
大师强压着上扬的唇角:“我们可以做一场法事,但价格会有点高,你买一件加持过的法.器摆在家里的正东方。”
女人把手伸进包里,正在往外掏钱。
秦朔从后面走上前,在老板和女人之间侧过身,不紧不慢地把证件亮了一下,露出来上面的警徽。
老板的目光从警徽移到秦朔的脸上,又去看站在门口的姜衍之和许久身上,两眼一黑,一下就认出了他们。
整个人像被人拿针轻轻扎了一下,往外推法器的手,顺势收了回来:“哎,你们来了啊。”
老板生怕他们三个说出什么话吓到客人,赶紧和客人说:“这位女士您今天这事儿咱们不急,您留个联系方式,过两天我登门去给您仔细看看,给你好好破一破……”
女人有点急:“你不是说我和我老公拖不了了吗?”
“这是我为你算出的最好的时间。”
老板连哄带劝地把女人送出了门,关上门后才转过身来,看着三个站在他店里的不速之客,脸上的笑垮下来,变成一副“你们怎么又来了”的表情。
“我说警察同志,断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你们这是要干啥?”
许久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放在八仙桌上,照片上拍的是那几件从马必胜家里带回来的祈愿摆件。
“这几样东西,眼熟吗?”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眼熟啊,都是我以前店里的东西,咋了?有啥问题吗?不会又和啥案子扯上关系了吧?”
“你认识这些东西的主人马必胜吗?”
“什么马必胜,有照片吗?”
许久把马必胜的照片的照片推过去,老板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认识。”
秦朔在旁边插了一句:“你把东西卖给人家,现在说不认识他?”
老板两只手一摊,表情无奈:“我卖了这么多年东西,来来往往这么多客人,咋可能每个都认识呢?有的人一走一过,进门转一圈,选中东西付钱就走,我总不能每个都追上去调查户籍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马必胜家里的祈愿物件不止一两件,光是照片上拍下来的就有四件,完全不是老板口中“一走一过”的客人。
许久看了一眼老板那张透着精明和圆滑的脸:“你没有说实话。”
老板咬死不认识马必胜:“一般来我店里两回以上的人我不可能不记得,但我真不知道什么马必胜的人。”
许久把照片收回来,换了一个方向问:“你店里有没有卖过让人起死回生的物件?”
老板吓了一跳,原本摊着的两只手缩回来,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半度:“你们这是要干啥?我可是正经生意人,不搞那些邪门歪道的。起死回生都是话本子上的东西,你们可不能往我头上乱扣帽子啊。”
“你们店里有没有销售记录?”
“没有。”
老板嘴上这么说,两只手却下意识地往柜台底下摸了摸,许久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一下,没有点破,只是把手撑在柜台的边沿上:“既然你不想在这说,就跟我们回局里聊吧。我们怀疑你涉嫌公开宣扬迷信,扰乱社会秩序……"
“别别别,我这小本生意,哪里需要这么折腾。”老板脸上堆笑,弯腰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本皮面已经磨得发亮的笔记本:“这不,记录都在这儿呢。您看,我们做生意的,讲究个有据可查。”
许久拿过来,翻开,本子里密密麻麻地写着日期,物品名称,售价和备注,其中一页还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批发单。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手指翻页的速度不快:“你的进价和售价之间,差得挺多啊。”
老板的脸上那层圆滑的笑纹丝未动:“没办法啊,进货、运输、店面费用、人工成本……还有加工费和包装,一个物件要摆到货架上,背后都是成本的。"
姜衍之接过来看了一眼:“进价五块的玉牌,你卖三百八,还真是暴利。”
老板的笑容有点僵:“做生意嘛,总是要这样吗?”
许久问:“你的进货渠道是哪家?”
“西郊的木心加工厂,”老板说,“他家就专门做这些的,我每次去选货他们都会帮我打上我店里的标志,不说别的,我天机堂的名头,就值这个价了。"
“所以,不排除加工厂打着你的名号卖这些东西吗?”
老板一拍大腿:“只能是这样了,不然我也想不明白,我的东西怎么卖了却没有印象呢,我得找他们算账。”
老板跟着他们三个人往外走,锁上大门就要上车,秦朔挡住副驾驶的门:“你要干啥?”
“你们不是去木心的老板,正好拉上我,我也要和他算账,怎么敢冒充我?”
秦朔不知道这合不合规,扭头去看姜衍之。
老板说:“你们带上我,我给你们指路。”
姜衍之点头:“上来吧。”
路上老板直念叨:“想不到这木心的老板也是个黑心肠的,当年要不是我找去和他合作,没准儿他那破厂子都开黄了,结果他居然敢背着我偷卖我的货,还一分都不分给我。”
车子在夜色里穿过市区,又开出郊区的公路。
路灯渐渐稀疏,路两侧的建筑物也矮了下去,从居民楼变成平房,又从平房变成连成一片的树林,里面藏着几个铁皮厂房。
木心加工厂的招牌在车灯的照射下闪了一下,锈迹斑斑的铁皮牌子,歪歪扭扭地挂在门口的铁栅栏上,上面油漆写着“木心加工厂”。
厂房的大门是两扇推拉式的铁门,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整栋建筑像一只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悄无声息。
姜衍之把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熄了火,车灯灭掉之后,四周的夜色一下子涌上来,把几个人裹进一片沉甸甸的黑暗里。
老板心慌地去抓秦朔的手,压低声音说:“警察同志,要么车灯别关了吧?黑灯瞎火的,有点吓人啊。”
“你不是大师吗?还怕黑?”
“我就是天师,我该害怕也害怕啊?况且人家这里生产的都是啥,咱们要有敬畏之心。”
“你自己要来的,现在又害怕,你上车里等着。”
“不行,我自己害怕。”
许久看了眼整排的铁皮房,一丝亮光没有,也什么动静也没有。
秦朔四下看了眼:“后半夜了,这个点儿估计人都睡了。”
姜衍走到铁门前,伸手敲了几下:“有人吗?”
铁皮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出去很远,又敲了一遍,比刚才重了一些。
没有人应。
许久侧过身,把耳朵贴近门缝听了片刻,里面很安静,不像有人的样子,八成厂主平常不住这里,他们跑空了。
一阵冷风刮过来,许久打了个哆嗦,正要收回身子,忽然顿住。
隔着那层厚重的铁皮门,传来一声闷闷的撞击声,一下又是一下。
许久转头看姜衍之,姜衍之也听见了。
姜衍之没有犹豫,从旁边拿起一根细长的撬棍,插进门缝,肩膀抵上去,铁门的插销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扭曲声,整扇门在他的推力下朝里滑开。
手电筒的光柱探进厂房的瞬间,照亮了空旷的车间,机器停着,传送带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木屑和灰尘,空气里弥漫着木料和机油的气味。
厂房中央的机器上悬着一根粗麻绳,下面垂着一个人形,脚上的劳保鞋正一下一下地磕在旁边的铁架子上。
咚咚咚。
作者有话说:
我的脑袋里现在都是“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