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真的吗?在哪里?”
许久忍不住出声问, 温热的呼吸喷在姜衍之的脸上。
姜衍之的肩膀绷紧了一瞬,他垂下目光看了她一眼,许久眼睛透亮, 里面藏着兴奋的光。
没听到秦朔的回答, 许久以为自己离得太远,凑得更近些, 鼻尖抵在姜衍之的颊边, 重复问:“喂喂喂, 听不到我说话吗?”
姜衍之猛地别过脸,舌尖顶了顶右腮, 耳根不受控地泛红,咳了一声, 冲着电话问:“秦朔,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我们在城东工业区, 靠近河堤那片的草地公园,看到一辆三轮车停在那,有人往公园空地上搬东西,”秦朔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们靠近之后, 那人扔下东西就跑了,但没跑多远, 在河堤下面被咱们的人堵住了。”
“你们现在要回刑警队了吗?”
“对……”没等秦朔说完, 他身后传来一声怒呵:“秦朔,你给谁打电话呢?赶紧给我过来!”
秦朔冲着电话外的人应了两声,冲着电话这头说:“老大, 那人抛的的确是塑料布裹着的尸体,嘴巴也被撕了,但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这次的死者是个男人!”
许久惊讶不已:“什么?”
苏昌盛还站在远处喊:“秦朔,你再打电话,就给我滚回家去。”
“这就挂了,苏队,我妈打来问我啥时候回家的,”秦朔冲着他们说,“老大,不和你说了,我们这就带人回去审问,有消息我再和你说。”
电话挂断,许久跪累了,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小腿上,消化着刚刚听到的信息。
“死者居然是男的?”
姜衍之半边脸还热着,搓了搓脸:“凶手改变了杀人目标,之前对他的推测变得不准确了。”
“既然抓住了凶手,是不是就可以结案了?”
姜衍之点点头:“等等看秦朔那边的消息吧。”
可能是一场空。
后半句话姜衍之没有说,他总觉得凶手在宋丽清和赵琳案中,所表现出的能力,不可能没想到警方会有这种部署,还会这么轻易地落网吗?
许久揉了揉眼睛:“不过凶手落网,我们这边是不是不用再往下查了? ”
“困了?”
“有点,”许久脑袋往下栽,一头埋进被子里,卷着被子的一角盖在了自己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姜衍之抬手去拽被子,被许久压得严严实实,硬拉只会把她甩到地上。
许久在被子里咕蛹了两下,困得打了个哈欠:“算了算了,等他们审完了,自然就知道结果了。”
姜衍拍了拍像蚕蛹一样的许久:“回房间去睡。”
“在这睡不是也一样,又不是没睡过,”许久翻了个身,露出一双大眼睛,眨巴两下,“别说那是小时候,前几天才一块睡过。”
一连几个“睡”字砸下来,姜衍之被砸得晕头转向,心里有些许动摇。但这里不是休息室,房间足够多,没道理委屈她和自己同住。
她年纪小,不懂男女之情,不代表他不懂。
他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姜衍之深吸口气,抬腿跨到床下,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
突然腾空,许久“诶”了一声,想要挣开,谁知双手被被子困得死死的:“你干什么?”
“送你回房间睡觉。”
许久挣不脱,直挺挺地鼻孔眼出气:“小心眼。”
姜衍之把许久送回房间,把被子抽出来,拎回自己的房间,重新躺回床上。
折折腾腾了半天,没睡上多大会儿,天边泛起了白光,隐约能听到楼下阿姨在厨房做饭的声音。
许久打着哈气从卧室出来,先去敲了姜衍之的门,阿姨正要上来叫她,见状,说:“小姐,你哥哥他一早就起来去跑步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他出去多久了?”
“半个多小时了,估计也快回来了。”
楼下的餐桌摆着不少早饭,阿姨见她不动筷:“小姐,你可以先吃,等你哥哥回来我再给他热。”
“他应该还有十几分钟就回来了,不差这一会儿。”
许久站着没动:“没事,我等一会儿他。”
阿姨笑了:“你们俩啊,你哥哥还说让我跟你说别等他,你又说要等哥哥。”
许久摸了摸鼻子,走到窗边,远处有好几个人正在沿着小区的人工湖慢跑,她一眼就认出了姜衍之。
姜衍之身高腿长,跑得快,风好像格外偏袒他,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
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远远的和她对视。
许久愣了一瞬,朝着他挥了挥手。
果然,十几分钟后,姜衍之回来了,他额前的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气,T恤的领口被汗浸深了一个色号。
“又在等我?”
许久点头:“想和你一块吃。”
姜衍之上楼洗漱换好衣服下来,摸了摸装着豆浆的碗边:“快吃吧。”
许久喝了口加了糖的豆浆:“吃完饭,咱们去队里看看什么情况吧。”
“行。”
许久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秦朔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看到她就停住了脚步:“大老大,咋就你自己,老大呢?”
“在外面等着,”许久说,“你先跟我说说情况。”
秦朔靠到墙边,把茶水搁在窗台上,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外人才开口:“我们昨天抓住那人就是咬死说啥都不知道,说有人给他五百块钱,让他帮忙把那东西摆在公园里就好。”
“他不知道他运送的是什么东西吗?”
“开始不知道,那东西被裹了好几层塑料袋。他以为是别人搬家不要的旧物,等真摸到了东西,他就知道不对劲了,但收钱就要办事。”
“给他钱的人,长什么样?”
“他说没看清,那个人戴着帽子口罩和眼镜,脸遮得严严实实,声音也像是做了伪造,特别的粗糙。”
许久说:“把那个人的口供给我看看。”
秦朔把卷宗推过来,她翻开第一页,看到记录本上那几行潦草的字迹。
男人是拾荒者,一直住在桥洞子里,天亮了出去讨饭捡点卖钱的东西,晚上再回去睡觉。他们桥洞子里一共住了五六个人。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相继有两人不知所踪,传闻有人在清理他们这群人。桥洞子剩下的几个人怕下一个轮到自己,陆陆续续地找其他地方落脚。
男人懒得动,一直守着破桥洞,直到那天晚上,睡着的时候,他被脚步声吵醒,有人在向他靠近,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做好了你死我活的准备。
谁知,那个人蹲在他身后,竟然给了他一瓶二锅头和一袋大列巴。
黑衣男问他还想不想继续有吃有喝,男人每天饥一顿饱一顿,怎么可能不想,自然答应下来。
黑衣男说,只要他明晚帮忙把一个雕塑送去公园,就给他五百块钱。
五百块钱足够他吃好几个月的饭了,想也不想就同意了。在三十一号晚上,男人到了黑衣男指定的地方,看到了塑料布雕塑。
男人这些年一直流浪,身边多少人突然就没了,他一上手碰到的时候就意识到是死人了,但还是按照黑衣男的要求,把人搬上了三轮车,拉去了公园。
“这个人没看到凶手的脸,声音什么的,也没有头绪吗?”
秦朔摇摇头:“抛尸者提到了很关键的一点,他说凶手的声音变来变去的,一会儿粗一会儿细。”
许久听着一头雾水。
苏昌盛从办公室出来,看到许久,立刻看向旁边,好像在找什么人。
许久明知故问:“苏队,找人吗?”
苏昌盛笑呵呵的:“就你自己来的?”
“是啊。”
“你哥现在停职了,你该歇就歇歇。”
“那这起连环案,就靠苏队你啦。”
不提连环案还好,提了苏昌盛脸色更差了,调动那么多人,最后抓回来一个替罪羊,想想都令人发笑。
苏昌盛离开后,许久跑去李明远那里拿到了死者的身份信息,离开了刑警队,和姜衍之汇合。
男死者叫李哲,三十五岁,是小报记者,平常特别喜欢拍一些明星不为人知的照片登报。
也就是所谓的八卦记者,专门盯着明星吸血的狗仔队。
许久转头:“罗涛昨天说过导演组给苏晓棠做过澄清后,被小报记者爆出不雅照片的事情。”
姜衍之微微蹙眉:“你怀疑这个记者就是李哲?”
许久重重地点头:“如果真的是的话,基本可以判断这些死者都跟苏晓棠相关。”
姜衍之打给罗涛,罗涛说是,他没有往下问,只说没什么事就挂了,还要去拍广告。
现在完全可以确认,所有的死者都与苏晓棠有关。
凶手一定也和苏晓棠脱不了干系。
市一中的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叔,隔着窗户看了姜衍之和许久一眼,让他们登记。
大叔认出许久:“你这小丫头天天进进出出的,别把课程落下了。”
许久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回来上课了。”
她又指着身后的姜衍之:“这是刑警,之前操场弃婴案就是他破获的,还记得吧?”
“记得啊,但案子都过去快两月了,又来干啥,难不成咱学校又出啥事了?”
“没有没有,他是来陪我拿东西的。”
大叔没有深问:“拿啥不重要,给我好好登记就行。”
他们成功进了学校,直奔高一教室所在的教学楼,苏城所在的班级空空如也。
许久看到黑板右侧写着的课表,说:“这节课是体育课。”
他们走去操场,看到有一群孩子在跑圈,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坐在篮球场空地上休息,其中一个穿着一身黑的男生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男生长得和苏晓棠有七八分相似,既秀气又英俊,只是此时满脸阴郁,像一棵在背阴处长了太久的植物。
他就是苏晓棠的弟弟苏城。
他们朝着苏城走过去,距离越近,越能感觉到苏城和苏晓棠的相似。
苏城视线从他们身上掠过,继续望着操场的方向。
许久走到他面前站定:“苏城。”
苏城今年十六岁,个子窜到一米七多,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你们找我?”
许久点点头,说:“我们找你想问关于宋丽萍和赵琳的事情。”
“早上涛哥来找过我,他说你们怀疑她们的死和我姐姐自杀有关。”
“不止他们两个,今天凌晨又多了一位死者,是一名记者,曾经造谣过你姐姐很多不实信息。”
苏城点点头:“那是好事啊。他们之前逼死了我姐姐,如今他们被杀死,不正是报应吗?”
许久说:“这是两回事。”
“两回事?比起那些无缘无故杀人取乐的罪犯,他们本身就是该死之人,不是这样吗?”
许久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话。
远处跑步的同学解散了,有人叫苏城一起打球。
苏城说了句“马上”,看向许久:“很抱歉,我无法为你们提供任何线索,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那些伤害我姐姐的人通通死掉。”
许久拽住他的胳膊:“你认识李哲吗?”
苏城一口咬定不认识,还说:“人不是我杀的,你们就算问破天,我也不知道。”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吹动了苏城的鞋面上。
苏城看也没看,转身朝着拿着篮球拍的同学走去,接过同学抛过来的篮球,拍了几下,轻轻一跃投进了篮筐。
许久侧过头去看姜衍之:“你怎么看?”
“查一下苏城的出入登记。”
门口保安倒是配合,直接把出入登记册给他俩看,从二十六号反倒昨天晚上,没有苏城离校的记录,但却发现了几个自称苏城亲戚的人入校又离开的登记者。
罗涛、郑秀萍在列,还有两个人,一个叫梁珍,是苏晓棠的助理,还有一个叫陈玺的,备注的同样是亲人。
其他人只来过一次,陈玺来过三次。
“这个人是谁?”
问苏城苏城肯定不会说,姜衍之刮了刮眉尾:“让秦朔查一下。”
除了人名没有其他的信息,想要从茫茫人海中找出这个人,难于登天。
许久和姜衍之打算先去找郑秀萍了解情况,郑秀萍要去剧场排练,他们直奔剧场。
剧场门口围了二十几个人,都是年轻女孩,有的举着手幅,有的捧着花,有的找阴凉地方蹲着。
一辆黑色商务车从拐角开进来,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有人喊了一声“萍萍来了”,所有人齐齐往前涌了一步。
许久被人群带着,往前走了几步,差点跌倒。姜衍之拉了一把,她才堪堪站稳。
车门打开,郑秀萍从车上下来,人群爆发出短促的尖叫,隔着栏杆往前冲,把手里的信和花往郑秀萍手上塞。
许久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向前涌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身旁的姜衍之,小声说:“你去一边等会儿我。”
没给姜衍之说话的机会,许久已经往前走了几步,混进了那堆影迷里,跟着一起喊“萍萍”。
站在许久旁边的高马尾的女生,踮脚往前送手写信,人没站稳,整个人直直地朝前栽去。
许久眼疾手一把拽住女生的胳膊,把人拉了回来,女生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谢谢你啊,吓死我了,差点摔个大马趴。”
“不客气。”
郑秀萍走进了剧院,众人的热情瞬间熄灭,却不见有人离开,还在原地等待,估计也要等郑秀萍再出来。
大家席地而坐,女生拉着许久坐下来:“刚刚听你喊那么大声,你也是萍萍的影迷?”
许久点头:“是啊,我很喜欢萍萍演的剧,还特意买了碟片呢。”
“在座的这些,哪个不是一堆碟片海报什么的。”
“不过大家在这里守着是为了干什么?”
女生“哈”了一声:“你人都在这里了,居然不知道我们在这干啥?”
许久捂着脸,露出几分羞愧:“我是从外地来的,听说来这里可以看到萍萍,所以我才过来的。”
“我说的呢,你空着手来了。”
女生把目光转回剧场的方向:“我们来着当然是给萍萍撑场子,不能被别的演员压下去,多掉面儿。”说完,女生超对面站着的一伙人颔首,“看到没,那边是周雯的影迷,咱们的声音必须比她们大。”
“原来如此。”
女生又神秘兮兮地说:“当然,我们过来也不是纯粹的给萍萍加油打气,还是为了混眼熟。”
“混眼熟?”
“就是萍萍现在不是演舞台剧吗?每周都有两场演出,演出当天会随即抽取几位影迷上台和萍萍合影。我要是混个眼熟,不就能被选中了。”
“那还挺好。”许久把话题往苏晓棠身上引,“我过来的时候,听到那边有人提起了苏晓棠,说她是被咱们这帮人逼死的……”
女生的表情暗了一下:“棠棠不是被我们害死,是那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棠棠人很好的,却被她们说得无恶不作,烦死了。”
许久故作惊讶:“你认识她们?”
“咋不认识呢,以宋丽清为首,天天拉帮结派搞针对,搞得两家特别对立,之前萍萍和棠棠总请我们喝饮料,因为她们闹得大家见面都尴尬。”
“你说的她们,除了宋丽清,还有谁?”
“一个叫赵琳的,她是涛哥的影迷,总是缠着涛哥,跟魔怔了一样,管涛哥叫老公。还有一个叫朱婷婷,”提到这个名字,女生语气充满不屑,“朱婷婷仗着家里有点小钱,总想把萍萍占为已有,跑到我们的活动现场到处乱说,搞得大家心神不宁。”
许久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女生朝着人群里四处张望,锁定了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朝街边扬了扬:“看到了吗?朱婷婷就在车上,大家都在外边排队,就她坐车里享福。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好运气,上周那场她就被选中上台合影了。”
许久顺着女生的目光看过去,街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的人。
车停在那里,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冒着细细的白烟。
许久霍地站起来,把旁边的女生吓了一跳:“诶,你干嘛去?”
“我去看看朱婷婷。”
许久错开地上坐着的人,朝路边小跑过去,那辆车却动了,驶离了路边,汇入了主路的车流,眨眼的功夫过了红绿灯。
她停住脚,站在路边,紧着把那个车牌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姜衍之早在许久站起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看她跑也跟着追出来,站定在她旁边:“怎么了?”
“刚刚开走那辆车里坐着的人也曾骂过苏晓棠。”
“别急,叫队里的人帮忙。”
姜衍之打给老赵,让他们去调查朱婷婷的资料,最好能够派人全天候守住朱婷婷。
两个人转身朝剧场入口走去,去剧场的后台找郑秀萍。
许久知道罗涛和郑秀萍不是凶手,因为在未来的好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还在拍戏。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正在轻声念着什么。
许久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停了。
门在他们面前打开,郑秀萍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剧本,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
许久把话说在前面:“我是刑警队的,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郑秀萍侧过身,示意他们进来,门在身后合拢:“你们随便坐,涛子把你们的事告诉我了,你们觉得死的那几个人是晓棠的亲朋好友做的。”
“这是警方的合理怀疑。”
郑秀萍点头:“你们这么想也没错,可惜小棠父母早逝,和弟弟相依为命,在娱乐圈里混迹多年,就这两年火起来了,称得上朋友的人确实不多。”
“你清楚和苏晓棠交好的人都有谁吗?”
“我,小涛,梁珍,还有我们张导,也就这几个吧。”
“你知道陈玺吗?”
“不认识,没听过,”郑秀萍抱歉一笑,又反问他们,“他是谁啊?你们查出来的晓棠的朋友吗?”
许久扭过头去看姜衍之,想从他的反应中分辨郑秀萍有没有说谎,姜衍之幅度很轻地点了点头。
郑秀萍在说谎。
她分明认识这个叫陈玺的人。
许久说:“凶手目前杀害了三个人,一直造谣辱骂苏晓棠的宋丽清和赵琳,发布虚假新闻的李哲。”
郑秀萍捏着剧本的手,微微用力,表情有细微的松动:“我不关心谁是凶手,谁是死者,我只知道晓棠回不来了。”
“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朱婷婷吗?”
作者有话说:
死亡套餐加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