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这……这……这……”
秦朔一连说了好几个“这”, 脑袋瓜子嗡嗡的:“这是啥情况啊?”
姜衍之回:“看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最近这段时间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侯超啊。”
“脑袋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没听到老李说死亡时间是三周左右吗?”
秦朔掰了掰手指头:“咱们才跟踪了十几天, 怪不得呢。”
姜衍之扶着许久站起来, 给她揉了揉膝盖。
许久有点不自在地跺了跺腿,往旁边挪了挪, 小声说:“姜衍之, 你干嘛啊?”
“怕你膝盖疼。”
“我之前蹲那么多次也没见你给我揉膝盖。”
“哥哥不能这么对妹妹, 男朋友可以。”
许久“咦”了一声,捏住姜衍之的耳朵:“我怎么才发现你这么肉麻啊?”
姜衍之轻嗯了一声, 捏了下她的小腿肉以示她刚刚躲开的惩戒。
许久看着放在裹尸袋的尸体,又去看埋尸的坑和被周萌踢出一边的石头, 微微眯了眼,往坡上看了看,又看到了两个差不多模样的石头。
“再往上看看。”
秦朔抻长脖子:“大老大, 你怀疑还有尸体?”
“我感觉有。”
“不能吧?”
姜衍之提着铁锹走到另外一个石头边,把石头铲到了一边,再一铲下去,看到了一缕近乎风干的头发。
他脸色一变,抬了抬手:“郑哥,这里。”
郑哥脸色一变, 拿着相机往上走,地上有雪, 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生怕一脚踩偏了,滑到坡下。
秦朔捂着嘴:“还真有。”
尸体埋得并不深,只能一点点轻铲, 一点点露出完整的尸骨。
姜衍之又往上走到另一个石头边,一铲子下去,果然,又有一具尸体。
三具尸体从寺院后门绕至前院运离,不少烧香拜佛的人看到,不敢靠近,只能远观低语着问什么情况。
师傅们不语,只是一味地“阿弥陀佛”。
李明远跟着车一块回刑警队,进行后续的解剖工作。
姜衍之和许久留在寺院,负责摸排走访,周萌作为第一发现人也成为了被问话的对象。
周萌捂着肚子,喉咙只剩下酸水:“我当时就是无意识地往这边走,也不记得走了多久,就觉得脑子乱乱的,一想到我妈的所作所为,一激动就踢在了石头上。”
“你上下山的时候有注意到其他人的存在吗?”
“没有,当时就我自己,”周萌一言难尽地看着许久,“许久,你……你刚刚对尸体做那些是在干啥?”
“验尸。”
周萌又捂着嘴:“我的天啊,你……你咋还会这个啊?”
许久拍拍她的肩膀:“去找院里的师傅给你看一看,别再继续做噩梦了。”
周萌脸色更难看了,看许久的眼神,多了几分欲言又止。
许久和姜衍之去找寺院的负责人,也就是刚刚一直帮死者“超度”的大师傅。
师傅说寺院的后门平时只有白天会开门,因为后山有一些流浪猫,院里的小和尚会放些粮食,今天白天开着门是因为昨夜下了雪,怕山里的小猫出事专门留的门。
许久问:“去后山还有别的路吗?”
师傅指着高墙之外,说:“只要从外边的小路就能绕上去,夏天的时候不少人过去爬山,到山顶看日出。”
“十二月五六日,十一月中旬和十月二十四五日,这几个大概的日子,有听到后山有什么动静吗?”
师傅摇头:“没听到,一直以来都很安静。”
他们把寺院的每个人问了个遍,他们都没有听到过后山有什么动静,埋尸的地方偏离小道,况且天气冷下来以后,连爬山的人也没有,更难有人注意到有人埋尸。
问了一圈,毫无所获,但也在意料之中。
两人从寺院中走出来,没有高墙的遮挡,风从山脚方向吹上来,带着草木和湿泥土的气味。
许久裹紧外套,抬头看向小路。
说是小路,实则连台阶都没有修葺,完全是被人一脚一脚踩出来的土径,窄得只容两人通过。
路面上覆着一层昨夜积下的雪,原先可能存在的脚印、车辙、拖痕全被平整地盖住了,连同罪恶一并掩盖。
姜衍之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确认她的位置,有一段坡度稍陡的地段,他停下来,朝她伸出手。
许久握住他的手,踩着他踩过的地方,一路向上,花了大约二十多分钟才走到埋尸处。
如果是凶手在夜间背着尸体沿同一条路行进,不会比他们更快。
除非借助工具。
可小路这么窄,能通行的只有摩托车和自行车,摩托车动静不小,埋了三次尸,寺院里的人不会一次都听不到。
那凶手能用的只能是自行车了。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下了山,许久在寺院外围走了一圈,庭院门口只有一盏老旧的照明灯,连着墙上的电线,除此之外,没有发现任何监控探头。
回程的路上,姜衍之开车,许久负责留意沿路的建筑和设施,只有一个路口的道路监控,能拍到上山的所有车辆。
回到刑警队开案情会议,白板上贴着现场照片,埋尸坑,用来埋尸点的石头,还有三具尸体。
姜衍之把从后山勘查结果说了出来:“埋尸点距离寺院后门约一公里,推测凶手借助自行车作为运尸工具,在夜间进行埋尸。”
小张说:“这凶手咋想的,为啥费劲吧啦把人埋后头?”
初步尸检报告由李明远亲自送了过来,三名死者的面容毁坏严重,根据骨龄和牙齿情况判断,三个人的年纪都在二十二岁左右,前两位死者血型为A型,第三位死者为B型。
死亡时间和在现场判断的差不多,分别是,三周前,六周前和九周前。
老赵皱眉:“这咋和崔品旺杀孩子的规律一样?”
李明远认可地点头:“杀人间隔是相同的,三名受害者分别失去了肝脏,肾脏和心脏。”
“又是‘以形补形’。”
秦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一定是侯超干的!”
苏昌盛的目光从照片上抬起来:“有证据吗?”
“手法一模一样!”秦朔的语速有些急,“勒杀后取内脏,和九年前的案子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苏昌盛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排除模仿作案的可能。”
“不是模仿,”许久接话,“杀人手法一致,只是比以前更精进了。比起九年前的案子和武翠兰一案相比,凶手的熟练度完成了质的提高。”
苏昌盛没有反驳许久:“当务之急,先确认死者的身份信息,然后才能把这条线和侯超连到一起。”
许久手里的圆珠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了几道凌乱的线条,试图从中捋出一条可以调查的线。
郑哥说:“是不是可以查一下侯超的体检报告?他再次杀人会不会是因为他‘旧疾复发’了?”
姜衍之否认了这个调查方向:“侯超不会去正规医院,他太清楚自己一旦出现在医院的系统里,就会被追踪到。他现在的身份是冯显民,户籍、身份都是清白的,他不会自己把这层保护捅破。”
侯超当年连卫生院都不去,在赤脚医生那给自己确认了病情,又用了“以形补形”的方式给自己治疗,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契机使他病情好转,但再度犯案一定是因为身体又出现了症状。
会议室里迟迟没人发言,全都愁眉苦脸地看着白板,企图从中发现点蛛丝马迹。
许久的笔尖停下来,抬起头,说:“最后一具死者于三周前死亡,侯超该去找下一个目标了。”
苏昌盛站起身,厉声道:“盯死侯超,左右也撕破了脸皮,直接守门口,他就是放个屁都给我听真亮的,知道了吗?”
“收到!”
会议结束后,许久没有立即离开,始终看着手里的日记本,上面写着三名受害者的基本信息,前两名受害者都是A型血,第三名是B型。
她在B型那一栏上用笔尖圈了几圈,重复了好几次,侯超是A型血,除了她妈妈的“错误意外”,杀害的人都是A型血。
为什么九年后又选了一个B型血的人,也杀错了吗?
许久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在侯超的名字旁写下了冯显民的名字。
“我们要查冯显民的医疗记录。”
老赵“啊”了一声:“不是说侯超不会看病吗?”
“我们要查的是真正的冯显民,侯超是A型血,冯显民未必是,如果我们找到冯显民的医疗记录可以佐证这点,就能拆穿侯超的身份。”
任务很快分了下去。
宋哥于哥负责盯住侯超的动向,郑哥和秦朔配合调查死者的身份信息,陈昊天调取三个死者死亡时间段内通往寺院路口的监控画面,老赵和小张则跑医院查找冯显民历年来的医疗记录。
姜衍之和许久再次出发,前往周国强的家。
周家仍旧大门禁闭,她派来的五个人严严实实地守在外边,看到许久时,点了点头。
许久上前敲门,自报家门后,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吃闭门羹。
周国强开了门,站在门内,看了一眼许久,目光又掠过她身后的姜衍之,脸上没有惊讶,似是早就料到了他们会来,侧开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两个人进到院子,重新关上了大门,一路进了屋子。
周国强招呼他们坐下来,开口问:“你们能保护我们多久?”
许久开口:“直到抓住凶手。”
周国强冲着许久说:“你跟我进屋。”
姜衍之跟着站起身,不放心地拉住许久的胳膊。
周国强说:“你在外边等着。”
许久拍了拍姜衍之的手,跟着周国强走进里屋,屋子里光线昏暗,看不到一点光。
周国强熟练地走到床边,伸手点了蜡烛,烛火轻晃,看清了躺在床上熟睡的陶丽。
陶丽没有安全感,整个人蜷在床上,怀抱住自己。
周国强凑到陶丽耳边低声说了什么,陶丽点点头,动作缓慢地侧过身,直挺挺地躺平身体。
周国强的手伸向陶丽的毛衣下摆,撩开毛衣,陶丽的身体微微绷紧,不适应地想要挣扎。
许久一下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陶丽胸腔上那道歪歪扭扭的长疤,从锁骨一直延续到腹部:“怎么会……”
“当时我但凡去晚一步,丽丽就死了,”周国强的声音很小,全是自责,“我也后悔,怎么不能再早一点,那样她就不用遭这份罪,当时我们真的以为她会死。”
“我们太害怕了,怕凶手知道她活着再对她动手,只得瞒下来,我们没想害别人,只是怕死。”
许久目光不忍地从伤疤上移开,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妈妈是第二个受害者,我会抓住凶手。”
这回换成了周国强震惊,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许久扯了扯唇:“我会抓住他,不再给他伤害其他人的机会。”
两个人从卧室里出来,姜衍之等在门口,上前一步拉过许久,以眼神问她什么情况。
许久朝他摇头示意没事,拉着他在凳子上坐下来:“先听周国强说。”
周国强的状态和进卧室前完全不同,看向许久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怜爱,给两个人一人倒了一杯热水,缓缓开口:“丽丽是我当晚骑摩托送到市医院的,情况很危机,抢救了五个小时才被推出来,醒过来的时候,精神状态就不太好,看到我和叔叔都害怕,一直叫我们滚。”
“医生说丽丽受到了刺激,男性暂时不要靠近,那两天叔叔阿姨一直以泪洗面,阿姨试着问凶手是谁,丽丽抵触得很厉害。”
周国强似乎回忆到了那段时间的悲痛,身体忍不住发抖。
许久把水杯往前推了推:“你慢慢说。”
周国强接过来,握在手上:“第二天晚上丽丽精神状态好了点,和我们说她看清了凶手的脸。”
许久轻声说:“是侯超对吗?”
周国强猛地睁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我们查到了。”
“查到了,那抓到了吗?”
“没有。”
周国强激动了几分:“怎么会?你们为什么不去抓他,还放任他在外边?”
“他假死脱身,现在改头换面,顶替别人身份,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是侯超。”
周国强嘴唇动了动,脸因为怒气憋得通红,垂头自问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一个杀人犯,凭什么光明正大的活着,受害者却只能躲躲藏藏?”
许久把自己的手机号推过去:“我们会找到证明他是杀人凶手的证据。如果陶丽还能想起什么,记得联系我们。”
“我会趁着她清醒的时候问问。”
从周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巷子昏昏沉沉的色调,两个人没有停顿,直接奔着侯超的饭馆走去。
饭馆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门前的台阶上铺开一小片,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股混着酱油和热油的饭菜香气。
侯超正在后厨里忙,锅铲碰撞的声响隔着一道布帘传出来,夹杂着油锅滋滋的声响。
许久和姜衍之在距离后厨不远的空桌边坐下,小梅拿着菜单跑过来:“小许警官,你俩吃点啥?”
侯超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握着锅铲,围裙上沾着几道油渍,看见是他们,像是有些惊讶,随即笑了起来:“挺长时间没看到你俩了。”
许久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最近忙。”
侯超用围裙边沿擦了擦手:“忙什么呢?我看你们今天一大早就出动了好几辆车。”
许久双手在半空中画了巨大的圆,说:“遇上大案子了。”
侯超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案子?”
许久接过小梅递来的菜单看了看,冲侯超说:“侯老板,点菜吧。一份地三鲜,一份溜肉段,再来一份羊肉蒸饺。”
侯超没有动作:“许法医,你叫错了,我姓冯,不姓侯。”
许久抬眼,看着侯超:“哦,叫错了,别介意。”
侯超没有再多说,转身回了后厨。
小梅不明所以,一屁股坐在他们对面:“小许警官,你刚刚咋管老板叫侯老板啊?”
许久干笑:“叫错了。”
“这样啊,我还以为有啥我不知道的事呢。”
许久来了兴趣:“是你知道啥我们不知道的事吗?”
“那我知道的可就多了。”
后厨那道半掩的布帘边缘轻轻晃动,像是有人正在帘后偏着头朝这边看。
许久饶有兴趣地问:“都知道什么?”
小梅压低着声音:“我们老板经常多给送菜师傅钱……”
“小梅!”侯超从后厨探出头来,打断了小梅的话:“上菜!”
“来了来了。”
小梅被叫走了。
许久看着紧绷的侯超直笑,看样子是真的很怕小梅说出什么,而小梅所说的送菜工,应当就是每天早上来送菜的那个工人。
侯超多给对方钱了吗?为什么?
许久收回目光:“这家店在三十年后还开着。”
姜衍之愣了下,反应过来许久在说什么,看着面前刚过十八岁的许久,想着她口中的三十年后,有点错乱。
“老板一直是侯超吗?”
许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来过这家店,而且我加入刑警队的时候,进出很严苛,他也没有进来送过餐。”
“那你对他没印象很正常。”
“如果那时候就知道他是凶手,我会天天来吃他家的饭,把他研究透了。”
姜衍之伸手越过桌面,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发顶:“跟你没关系,谁能想到凶手会是和队里的人打了那么久交道的老熟人。”
侯超端着一屉蒸饺走出来,弯腰往桌角放,许久忽地抬起手,朝着他的后脑勺抓去。
侯超吃痛,捂着脑袋往后退:“你干什么?”
许久摊开手,掌心躺着有一把头发:“我看到你掉了好多头发。”
侯超一把从她手里夺走那几根头发,声音压低:“许法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偷我的头发去做DNA鉴定吧?”
许久语气不急不慢:“侯老板知道的真多。”
侯超冷笑了一下:“你准备拿我的DNA跟谁比对?”
许久微微侧了一下头,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可行性:“确实不好鉴定。你父母早亡,儿子也死在那场火海里了,没什么人能比对了。”
“许法医,你别乱说啊,我儿子还好好活着呢。”
许久轻轻“嗯”了一声:“冯显民的妻儿,确实应该活着。”
侯超没有说话,脸色变了又变。
许久接上:“不如拿你的DNA和冯显民的儿子比对一下?”
侯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敢动他试试。”
“开玩笑的,侯老板别激动啊,我都不知道你把他们藏哪儿了。”
侯超盯着她看了几秒:“许法医,你不要太自以为是,别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怎么死的我知道,但你就不一定了。你的身体应该又要不行了吧?你照镜子了吗?你的脸色蜡黄,眼眶发青,眼白发白,头发脱落,是不是肾脏、肝脏、心脏都出了问题?”
侯超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你少胡说八道,我身体好得很,你死了我还活着。”
说完,侯超回了后厨,许久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发,无所谓地抖抖手,夹起刚出锅的蒸饺,在酱油碟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后续的菜是小梅端来的,没敢多看许久的眼睛,低声说了一句“慢用”,便转身快步走回了柜台后边。
许久不知道小梅的态度怎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想要过去问什么情况,却见小梅惶恐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她是什么吃人的牛鬼蛇神。
姜衍之也微微蹙眉:“估计是侯超搞的鬼。”
“侯超真是做贼心虚,生怕小梅透露出什么。”
许久想了想:“那是不是意味着,小梅真的知道些什么?”
邻桌的闲聊声就在这时传了过来,正巧落到许久的耳中。
“听说了没?寺院出事了?你说那杀人犯也不知道咋想的,那么一个念佛的地方,居然杀生。”
“咋能不知道,闹得不小。”
“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后续的扩建。”
“能有啥影响?该咋建咋建,边上建的那些新房子,哪个底下没压着几副棺材?”
“扩建?那片地可不算大吧,往哪扩?”
“往山那边扩呗,听说那片地都开始测了。”
邻桌话题又转到了别处。
许久手上的筷子掉落,猛地站了起来。
姜衍之抬起头:“怎么了?”
“不对劲。”
“上一世寺院确实扩建了,但那里并没有挖出尸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