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金枝玉叶七仙男(一)
(蔻燎)
云拂缥缈, 彩霞溢光,凤凰与金龙恣意翱翔,卷起一层层灵浪, 漾出了微凉的轻风。
天界的众多宫宇耸立在云端, 金碧辉煌,仿佛一坨坨金疙瘩落到了雪地, 美轮美奂,耀眼夺目。
风竹殿。
帝君的第七子, 七仙男曲探幽临窗而坐, 手里卷了一本书细细看着,时不时端过身旁的两位仙侍出鞘入鞘侍奉的茶水喝两口, 看了须臾, 百无聊赖地把书籍一抛,“索然无味。”
他朝入鞘一使眼色, “把我的凡俗镜拿来。”
入鞘“啊”一声,犹豫不决道, “七殿下,帝君不让你经常看凡俗镜, 说你长久下去不务正业,若是做不到学富五车,文武双全,以后不好赘出去。”
“我是帝君的儿子,我会怕赘不出去?”
入鞘瞥瞥自家哥哥出鞘,出鞘拳头抵在唇边咳嗽着,入鞘便去内室取出一把流云环绕的仙镜,恭敬地捧给曲探幽。
曲探幽把凡俗镜悬停在半空,一挥手, 那原本云雾缭绕的镜子里就闪现出了数道人影,其内来来去去络绎不绝走动的都不是神仙,而是人类。
人类。
凡俗镜不是什么厉害法宝,就是一个可以看见人间百态的镜子。
而曲探幽喜欢看这把镜子,准确而言,他喜欢窥探下方人界的细碎琐事,借以打发无聊时光。
出鞘入鞘嘴上说着看凡俗镜不好,实际曲探幽看的时候他们的脑壳凑得比谁都近,都快把曲探幽挤到边上去,曲探幽冷冷睨他们一眼,他们才后退几寸。
人间真是个有趣的地方。
街道上鱼龙混杂,又是有人表演胸口碎大石,又是有人驾着马车疯狂奔策,又是男男女女情情爱爱闹出来的八卦破事,又是有人卖身葬父……等等,卖身葬父?
曲探幽初次瞧见这种事情,不觉指尖一拨,把那跪在地上悲恸啜泣的白衣女子低垂臻首的身形放大几倍,道,“她无依无靠,要把自己卖掉为父下葬?”
那人类女子正披麻戴孝,弱不胜衣,抬袖掩面哭泣,额上绑着惨白孝布,鬓间插了几根草叶,身前挂了个木牌写着“卖身葬父,甘愿为奴”八个扭曲大字,身后不远处有一具死气沉沉的男尸裹着草席。
如此场景,如此画面,怎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数不清的男女老少从她面前路过,偶尔大发善心扔几粒碎银,而那女子哭得泪眼朦胧,声声凄切,令人动容。
入鞘简直说出了曲探幽的心里话,“天啊,她好可怜啊!一个弱女子身无分文只能这样为父亲处理后事,还没有人愿意帮她……”
出鞘一胳膊肘捅捅入鞘,恨不得让他把嘴巴缝上,他朝入鞘一眨眼,两人同时看向曲探幽。曲探幽跟被勾了魂般一心就盯着那素衣女子,眉峰拧死,不置一词。
三人聚在一块看了许久,那女子也没有把自己卖出去。
曲探幽心不在焉,不知是被其孝心打动还是单纯觉得对方可怜兮兮,连用膳之时都不舍得关闭凡俗镜。在他以为人间天黑之前女子会一无所获,灰溜溜带着父亲离去,此时出现了一位红衣男子,锦绣华服,风流倜傥,容貌俊美,一看就是钟鸣鼎食簪缨世族出来的公子。
他路过守孝女子时,亦是被其孝心所感,情不自禁蹲下身,手中匕首挑起对方的下颌,“你叫什么名字?”
“落花啼。”
那女子眼核红红的,楚楚可怜,眉目艳丽张扬,美撼人心,一身素白衣裳更衬得天姿国色,难有匹敌。
红衣男子一怔,收回匕首插在腰间,“我帮你葬父,你随我走吧。”
他叫随从搁下四五锭银元宝,拉着落花啼起身,落花啼感激不尽,装好银元宝拢在袖子里,一个劲弯腰道谢。
她反手握住红衣男子的双手,哽咽不止,期期艾艾道,“多,多谢公子的大恩大德,不知,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往后随,随公子报答恩德,也好有个明白。”
那人道,“我叫花辞树,你就叫我小花吧,不必公子来公子去。”
“不,不敢。”
落花啼抹了泪痕,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凝视着花辞树。
花辞树心口一紧,赶忙撇开眼神。
落花啼瞪圆眸仁,突然看向花辞树身后,大惊失色道,“娘!娘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等我回去的吗?”
花辞树和随从一俱循声而望,大街上人烟扰扰,密匝如河,他不知落花啼喊的娘具体指的是谁,转头问道,“敢问落姑娘……”
“公子!他们跑了!她和她爹都是骗子!”
随从比花辞树先一步回眸,一刹那撞见落花啼拽起草席里的男尸拨开人群宛如游鱼入海跑得无影无踪。
花辞树不可置信,看着地上剩下的一张脏兮兮的草席子,无法接受自己被骗了,怒极反笑。马不停蹄按着落花啼逃走的方向奔去,一行人在人群里艰难地追索,恨不得掘地三尺。
前头的落花啼托着父亲落花啸一边跑一边幸灾乐祸地嘲笑,“爹,这次赚翻了!可以和娘躺上一年半载,届时咱们再换个地方骗人,一辈子都不愁吃不愁穿啦!”
落花啸习惯了跟着女儿胡闹,只是老胳膊老腿跑起来略略吃力,气喘吁吁道,“快走吧!小心他们追上来!方才那年轻男子看着不像寻常人,怕是会点武功呢。”
“那又如何?他来了我就打,定要打得他求爷爷告奶奶跪地求饶!”
父女俩轻车熟路出了热闹的城镇大门,美滋滋地咬着银锭,咬得牙齿生疼,不得不相信这些银子货真价实,没一个是假的,两人拍拍屁股就要去渡口坐船回家。
下一刻,一声爆喝传来。
竟是花辞树的随从扔出一柄大刀丢了过来,“哪里逃?!”
落花啼,落花啸惊骇,目光交接后,狡黠一笑,纷纷扎身跳进了水面,“噗通”就不见了。
花辞树追到河边一看父女俩杳如黄鹤,咥笑道,“好啊,落花啼?我记住你了,别让我逮到你。”
落花啼和落花啸回到河对面的一处小村子,把今日收获的钱财小心翼翼放进钱箱里,父母二人在屋内准备饭食,她扛着锄头准备去田里挖点红薯烤着吃,悠哉悠哉哼着小曲儿,惬意得不得了。
哼了一会,冷不防回想起花辞树生气的俊脸,嗤笑道,“小白脸,虽然长得很好看,但是对我来说,还是钱更重要。花,辞,树……嘁,以为我是你五锭银子就能买到的人?做什么梦呢?还想逮我,滑天下之大稽!”
“那得多少银子才能真正买下你呢?”
蓦地,一记陌生而空灵的幽幽嗓音掠入耳膜,像丝丝夜风,像竹叶摇曳,也像笛声绵扬。
落花啼草木皆兵,环视四周,警惕道,“谁?”
她没看见有人,谁在和她说话?
半晌,她觉得自己听错了,开始呼哧呼哧挖红薯,一锄头砸下去,余光赫然瞄到田边的槐树后踱步走出一抹身影。
奢靡的浅金色长袍,袍上绣着云纹,腰坠龙形玉佩,肩宽腰窄,黑发如墨,玉冠金钗,眉眼深邃似画,鼻梁挺直,唇瓣绯红而形状漂亮。
活脱脱像极了画中仙人,美不胜收。
落花啼没想到一天之内就看见出尘拔俗的两个美男,前者红衣似火,后者金光璀璨,无论如何比较,似乎都难以分出高下。
“嘭……”
锄头凿进泥地,截断了一根大红薯,露出里面黄灿灿的薯肉。
落花啼心疼红薯被砍断,啧一声。
那画中仙却徐徐走近,不依不饶道,“我问你,你需要多少银子才能买下?”
“管你什么事?我无价之宝,谁也买不了!你是哪里来的,我怎么没在村子里见过你?”落花啼气不打一处来,任何人听见对方一次两次问出这种欠揍的话都不会有好心情的。
曲探幽全然忽略落花啼的后半段话,寒声道,“既如此,那你何以要骗人钱财?还是利用卖身葬父这种博人眼球的做法,坑蒙拐骗,赚取同情,真是不可理喻!”
“和你有关系吗?又没骗你,你还来劲了。”
“把钱还给他。”
“什么?”
落花啼怀疑耳朵出问题了。
曲探幽一字一句道,“把钱还给他,将才的红衣男子花辞树。”
“为何?我凭本事骗的钱干嘛要还给他?”
“你若不还,你就应该去给花辞树当奴隶,这是你卖身葬父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的。”
落花啼挑挑眉,举起锄头扛在肩膀上,努力平复怒火,“所以,你跟那花辞树是亲戚?你在帮他出气?”
“不是。不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你骗他的钱,理该还给对方,这是为人处世之道,做坏事天上的神明是看得很清楚的。”
“是吗?”
落花啼道,“有多清楚呢?”
话音未寂,她猛地一锄头敲向了曲探幽。
曲探幽醒来后,四肢被五花大绑,身上的衣服也被全部扒下,只剩下雪色中衣,他轻轻一挣就震烂绳索,站起来怒气冲冲要抓着落花啼教训一顿,这般恶事做尽的女人实该得到天谴。
“砰!”
他一脚踹开门,登时哑然。
木头搭建的房屋中央摆了几张小木桌小木凳,凳子上坐着十几个七八岁的幼孩,手里捧着半新不旧的书,正跟着站在大槐树下的一女子有模有样地读书。
槐树的树干上有一块木牌,牌上用木碳灰写了三个大字,“千字文”,千字文下面还有没擦干净的“卖身葬父,甘愿为奴”几个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孩子们的读书声随着曲探幽的踹门声戛然而止,小小的黑脑壳一俱好奇地望着他。
有小孩窃窃私语道,“他怎么不穿衣服啊?羞不羞?”
“先生,他也是你的学子吗?怎么长得这么大了,这么大还要读书吗?”
“先生,这就是你刚刚说的捡回来的漂亮哥哥吗?他跟先生很配呐,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啊?”
“对啊对啊,什么时候成亲?我娘亲说先生早就可以赘个男人回家干活了!”
“咳咳,肃静!”落花啼拿教棍戳戳地面的泥土,先前吊儿郎当的表情一扫而尽,随之而来的是严厉。
那些孩子果然还是畏惧她的,乖乖地继续读着《千字文》,摇头晃脑,好不认真。
落花啼绕过桌椅走到曲探幽面前,猛地合上门板,压低喉咙道,“你干什么?没看见我教小孩读书吗?怎么能就这样推门出来?”
“是你脱了我的衣服,你还说我‘就这样’出来?”曲探幽算是见识到此人厚颜无耻的能力,贼喊捉贼,倒打一耙的功夫也无人能及。
“你倒在田地里,衣服脏死了,帮你洗一下而已,瞧你张牙舞爪的样子!”
“你怎可随意脱男人的衣服?你!”
“脱都脱了,你难不成还要死要活?放心,除了我,没有别人看见。”
“……”
曲探幽头有些晕,饶是憋不出来一句话。好半天,他上下打量着落花啼,又透出窗缝瞅着外面的孩子,他不可思议落花啼这个骗子私底下居然会是村子里的教书先生,瞠目结舌后就顿悟过来,“你每次骗的钱,就是为了筹办私塾所用之物?”
“私塾?别给我戴这么大的帽子,顶多算是一微不足道的小学堂。我们村子就我从前读了点书,后面家道中落就回来这里生活,村里的小孩没钱读书,总不能一辈子不识之无,我就想着帮他们一点是一点,但是你也看见了,我们家就这德行,除了木头就是木头……行骗之事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别告诉孩子们,我以后有钱了会还给那些人的。”
落花啼说着说着,把头颅压得愈低。
曲探幽本想一拳头把这人类暴揍,可见此情形便收住手,他是七仙男,不可打人不可打人,不如静观其变看看对方说的是真是假,倘若她再欺骗他,他就要把她亲自送给花辞树当奴隶。
曲探幽道 ,“我的衣服呢?拿给我。”
落花啼盯他唇红齿白的脸,“还没干。要不穿我的衣服?”语罢就欲脱外袍那布衣。
曲探幽连忙打住,“男女授受不亲,不准脱!”
他越是不让脱,落花啼越是要反其道而行之狠狠地脱,没想到脱到手臂之时,屋外爆发一声吼,穷凶极恶。
“有人吗?滚出来!”
“小孩们,打听一下,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位身穿金衣的帅哥哥?”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参见七仙男,拜见七仙男!曲探幽:咳咳,严肃点!落花啼:我要把你拐回家曲探幽:来吧!
第273章 金枝玉叶七仙男(二) 从今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