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糜艳残红
(蔻燎)
花辞树在哀悼山天相宗躺了半年, 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睁开眼睛之时,他醒过来了。
祭语折磨他的五脏六腑,侵蚀他的血液神智, 把他毁得快要葬身地狱, 是花月阴每隔十日为他换血,如同他的再生父母将他从死神的手里夺回。
第一眼, 花辞树看见的人就是伏在床沿沉睡的花月阴。
她好瘦。
瘦如枯槁,手腕的骨头都突了起来, 皮肤白得不像话, 没有一点当初元气蓬勃,气焰嚣张的样子。
花辞树没有说话, 一滴泪比他还要快地发泄着情绪, 湿漉漉滑到耳畔。
在第二滴泪要坠落的刹那,花月阴仿佛有所感应, 又仿佛自梦境中惊吓,她“腾”地站起身, 捂着自己的脑袋疯狂摇晃,“他不会死, 不会!”
甫一喊完,她瞠目结舌,看着床上眼珠转动,颦死浓眉的花辞树,疑幻疑真道,“你,你……”
话未言罢,她就扑上来抱住花辞树的腰,欲语泪先流, “花辞树!花辞树!”
好像除了叫他的名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话。
花辞树喉头一滚,强撑着身体的酸痛半坐起来,环顾四下,茫然道,“这是何处?我没死?”
“你死个屁!你想死还得求着姑奶奶同不同意呢?”
花月阴松开花辞树,倒了一杯温茶喂他喝下,巨细无遗讲述了如何救治他的过程,他如今能活着,是借血蛇的功劳,不过花天恩愿意借出血蛇,条件就是吸走了花辞树的所有功力。
一言蔽之,花辞树侥幸活着,却是内力全无的废人,除了一些花拳绣腿,他和普通人无异。
花辞树对此反应倒没特别大,毕竟他都认为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居然还能死里逃生,没了武功就没了吧,何足在意。
只是……
他问到了如今天下局势,落花啼的安危情况,花下眠是死是活。
花月阴如实告知,花辞树听完,阴阳怪气道,“好极了,只要不是曲探幽统治天下,我怎么都能接受。更何况花啼比曲探幽合适一千倍一万倍。至于花下眠,死得好……”
花月阴不置一词。
花辞树身子羸弱,苏醒过来没坚持多久又昏死了,再一次醒来他就回到了警世司,他需要静养身心,眼下走几步路都要喘上几口气,身体状况较之从前犹如正午与薄暮的对比。
他知道,这是上苍的惩罚,作恶多端的人不配有好结局,他注定不能拥有无忧无虑的未来。
花月阴扶着他来院子晒太阳,为他披一件大氅,道,“落花啼让你去曲水当域主,位置一直空着要留给你,你不打算回她一个字?”
花辞树道,“不当。”
能活多久都是问题,何苦扎身进权力纠缠中。
花月阴坐在他对面,托腮望着他苍白的脸,心疼道,“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从前再如何也是能笑出来的,自你醒来这么久,你一次也没有笑。”
花辞树漠然地看向花月阴,反问道,“那你呢?”
“我?我怎么了?我哪里有问题吗?”
“你就没有像变了一个人吗?”
花辞树伸出一只手,花月阴不明其意地把自己的手举过去,花辞树握住她的手腕,反复握了三遍,哽咽声低到听不清,“那你呢?你就没有变吗?为何,为何要因为我这个恶人把自己的身体毁成这般模样。我花辞树何德何能得到你如此重视?我是该死的人,你这是在与天斗,救下我又如何,我能给你什么?我……”
他一面说,一面眼眶里就簌簌坠下小水珠,哭得梨花带雨,仿佛被谁欺负了。
花月阴震惊花辞树为她而哭,劲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对方攥得死紧,她道,“怎么了?我不是好好的吗?你也会好好的,我做的这一切不是徒劳无功,你能活着,就是有意义。”
“你以前没有这么瘦的……都怪我……”
他像无家可归的稚童终于找到了能托付一生的人,眼泪止不住地泄下,湿了半张精致的俊脸,“我真的值得你这样对待吗?”
“傻瓜,这是什么破问题?”
花月阴揩去他眼尾的泪,放柔嗓音道,“原来你是小孩子心性,得一点点哄着来。你放心,值得,很值得,而且绝不后悔的值得。”
花辞树叹息,泪水越发肆意,须臾,他一遍遍道,“你瘦了,怎么瘦成这样。”
两人都瘦了很多,不过每个人看向对方时,只在意对方的瘦。
后续花卧石就跑来警世司担任起厨师的角色,变着法的给花月阴做饭吃,那什么花辞树,只能是顺带上蹭饭的小白脸,他才懒得伺候。
往常花辞树没醒,花卧石做什么花月阴都不吃,他还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厨艺太差,尝一口,“唔……”,是挺难吃。
所以他就在花辞树昏迷的半年里精进厨艺,对那种家常便饭的做法手拿把掐,轻松烹饪,没想到他厨艺大成还没去花天恩那献一波殷勤,就被花天恩点拨着先去警世司把亲姐和小白脸喂胖,花天恩还教他做几种补血的药膳,送了几坛补血药酒。
他伺候自己姐姐当然没关系,但是伺候花辞树他就想摔盘子撂挑子,好在忍住了。
当他在厨房噼里啪啦忙活一阵,把韭菜炒猪肝,芹菜炒牛肉,黑豆乌鸡汤,红枣猪血粥端上饭桌时,花辞树首先不给面子作出欲呕状。
花卧石鼻子都要气歪了,转头给花月阴告状,“姐!你看他!好心当成驴肝肺。你怎么不揍他,把他揍一顿给我消消气。”
“干嘛揍?他现在不禁打。”
“……”
花卧石“哐”地把碗笃在花辞树面前,花辞树还是一脸嫌弃地捂着鼻子,指着那黑漆漆红惨惨的粥,难以置信道,“这是什么?真的能吃吗?”
花卧石挺直腰杆,自信满满道,“红枣猪血粥,补血的好东西,你就吃吧!”
“太恶心了,我不吃。”
“操,你什么毛病?公子病吗?装什么装!”
“我不吃,你能怎么着?”
“你,我……”
花卧石拳头痒得厉害,太想把现下手无缚鸡之力的花辞树按在地上殴打。
但他知道他要是打花辞树,花月阴的拳头就会接踵而至挥在他身上,他气鼓鼓地夹了一大碗菜到自己碗里,端着碗去院子角落的台阶上蹲着吃,时不时拿眼神剜两下花辞树。
花辞树见花卧石走了,面不改色抓起筷子吃了几口,脸上不掩嫌弃,嘴里却嚼得起劲,“竟不知这小屁孩还会烧饭,卖相不好看,吃着还凑合。”
虽然知道他口里的小屁孩也快二十岁了,但比他小的男人就是小屁孩。
花月阴嗤笑道,“我就知道你满肚子坏水,折腾他做什么?”
“碍眼。”
花辞树道,“眼不见心不烦,我们两人吃饭就行了,他总杵在眼前多招人烦。”
我们两人……
花月阴一怔,觉得自己多想了,孰料下一刻花辞树就挑了几片大块的牛肉放在她碗里,模棱两可道,“多吃点,再瘦下去就只剩骨头了,到时候我即便没有武功也能打败你。”
“你也多吃点,走两步就喘,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某些地方太虚呢?”
花月阴起初是想反唇相讥把花辞树后一句揶揄她的话激回去,脱口而出后她就顿悟这句话不对,不应该如此光溜溜说出来。
果然,花辞树吃饭的手顷刻间顿住。
他扭头盯着花月阴的脸,眉宇黑糊糊的,“什么?祭语把我的……也影响了?”
他竟然相信了花月阴打趣的话,目瞪口呆,饭也没吃完就钻回卧房去了,不知在里面用何种方法进行验证,半个钟头后,花月阴把饭都吃饱了他才红着脸走出来。
喜不自禁,傻乎乎笑道,“没事,我很好,祭语没……咳咳,我不虚。”
花月阴差点把嘴里的一口乌鸡汤喷出来,一时之间不知该说花辞树有趣还是该说他傻,她捧腹大笑了半天,笑得肚子疼得慌,“你,你也是小屁孩,跟卧石不相上下。”
蹲在石阶边把饭吃空,准备过来倒碗汤喝的花卧石冷不丁听见姐姐把自己和小白脸作比较,登时把碗掷桌上,“姐,我和小白脸哪里像?别欺负人!”
他一气之下把几盘饭菜全部端走了。
花辞树没吃到饭,反而还遗失了某些东西,目下肚子空空如也,咕噜噜叫不停,花月阴把他扶回屋子,去厨房端来装满菜的一碗饭,道,“吃罢,你进屋去我就给你夹好菜温在厨房里,对了,你在里面干什么呢?”
“……咳,没干什么?我去洗把手。”
花辞树面红耳赤,绕过花月阴推门出去,好半天才平复脸上的温度回来,大口大口吃完饭。
祭语逼出体内,但祭语对花辞树肺腑的伤害还没解决完,他得日日喝药修复伤势,直到痊愈,而这个过程太过漫长,许是得用一生去完成。
在落花域的日子,花辞树和花月阴一个月会去天相宗的花谷里赏两次花海,平躺在地酣睡一场,聆听鸟语啾啾,环绕在馥郁花香中,抛去杂念烦恼,全身全心得像蝴蝶般栖息在花丛里。
忘却前尘旧梦,臆想余生安宁。
一开始,他们两人躺着的距离隔了三个人,慢慢的,变成了隔了两个人,再变成隔了一个人,直到中间什么也没有阻隔。
他们衣袍叠在一块,双臂枕在脑袋后,眯缝眼眸望着渺渺的长天,你不说话,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得沉沉入睡。
看到,睡醒后就不知不觉拥抱了。
花月阴先醒的。
她趴在花辞树胸口,一睁开眼就能看见那渐渐有了血色的漂亮嘴唇,笔直挺拔的鼻峰,眉毛浓淡相宜,形状完美的眼,闭着的时候也好看至极,黑翘的睫毛覆在上面,像羽毛蛰伏不动。
肤色白如净瓷,仿佛一敲就碎。
她小声道,“花辞树?”
花辞树的胸膛起伏有度,睡得正深。
花月阴笑了,撑起手肘俯身在他唇上吻了吻,把自己的红色口脂印在上面,花辞树的唇瓣便恢复了常人血色。她悄悄把手臂横过他的腰板,倒下去继续装睡。
她将一阖上眼睑,花辞树就无声无息撩开眼帘,侧眸凝睇着花月阴微笑的脸庞,喉结鼓动,欲语还休。
他盯着天,天光刺目,他闭上眼,大手自然地回搂着花月阴的腰肢。
花辞树是先醒的。
作者有话说:
花卧石:我是变成了闪亮亮的大灯泡了吗?花辞树:有自知之明是好事。花月阴:哈哈哈哈
第272章 金枝玉叶七仙男(一) 你怎可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