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春夜 人生一场,
唐嘉玉穿戴整齐, 转身看到李昭戟背对着她站在炕床边,还算规矩。折腾了一天,唐嘉玉实在累极,她打着哈欠走到床边, 将灯挂在灯架上, 脱鞋上床。她铺好被褥, 回头见李昭戟还站着, 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唐嘉玉奇怪, 问:“怎么了?”
都说灯下看美人, 在烛光修饰下, 李昭戟的轮廓变得柔和细腻,越发显得五官精致,唇红齿白,有一种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俊美。
李昭戟看着她, 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我的衣服换了。”
“对啊。”唐嘉玉莫名其妙道, “上面全是血,太晦气了,我已经给你烧了。回头你随便挑, 我赔你一身。”
李昭戟薄唇紧抿,这是衣服的问题吗?李昭戟忍了又忍,问:“是谁换的?”
“主要是我,斩秋和簪冬帮忙。”唐嘉玉见李昭戟如此大动干戈, 脸色也郑重起来, “莫非,你衣服里有重要情报?”
李昭戟悬着的心彻底死了,她换上衣也就算了, 为何连下裤也换?唐嘉玉看着李昭戟羞愤怪异的表情,怔了一会,慢慢反应过来:“换衣服而已,你一个大男人,难道还害羞?”
唐嘉玉颇觉不可思议:“我只是帮你换外裤,又没换亵裤……”
李昭戟赶紧捂住唐嘉玉的嘴,动作将灯撞得晃了晃,光影来回在两人脸上徘徊。她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潮气,幽幽钻入李昭戟鼻尖,掌心下皮肤柔软细腻,宛如上好的羊脂玉,她长发微湿,粘在脖颈上,一双眼睛清凌又疑惑。
李昭戟喉结动了下,心里暗恨。恨这一晚上意外频发,恨蓬门蔽舍,是非之地,更恨身上有伤。唐嘉玉看出来李昭戟眼神变化,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无声中似乎有暗潮在涌动,这时窗外传来斩秋的询问:“娘子,婢子似乎听到屋里有东西倒了,需要奴婢进去伺候吗?”
屋里的动静过于热闹了,斩秋想到少主在里面,也拿不准要不要进来。李昭戟嗓音哑得厉害,开口道:“没事。你们回去吧,今晚不用你们伺候。”
“是。”斩秋心下了然,快步退下,特意关上了厢房门窗。唐嘉玉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眼中盈上雾气,迷离道:“郎君,你受了伤,需要静养。夜深了,睡吧。”
李昭戟当然知道不能在这么草率的情况下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但听到她的语气,李昭戟隐约觉得自己的尊严被挑战了。他眯眼,声音危险:“你什么意思?”
“我实在困了。”唐嘉玉眼睛里弥漫着水雾,有气无力道,“我这一晚上劳心劳力,为了给你缝伤,我一直紧绷着心神,现在都快累昏迷了。你就当心疼心疼我,让我歇息吧。”
这个台阶十分体面,李昭戟顺势下坡,道:“你先睡吧,我一会睡。”
唐嘉玉很是佩服李昭戟的身体,连日打仗,身受重伤,竟然还能熬得动,实在是铁人。他是铁打的,唐嘉玉可不是,她吹熄了灯,舒舒服服躺入被窝里,安然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黑暗并没有影响李昭戟视物,他看着唐嘉玉的表现,心情越发复杂。她究竟是心大还是不把他当男人,他还站在这里,她居然敢睡觉?
李昭戟紧盯着夜色中她恬静的睡颜,问:“今晚霍征来做什么,为什么这么晚他还在你院子里?”
唐嘉玉实在服了,都过了这么久,难为他还记得这芝麻大的事。唐嘉玉困倦道:“因为我要洗澡,叫他来挑水。”
“这么多侍卫,为何要他来挑?”
“他力气大,干活最快。”唐嘉玉闭着眼睛,脑子已近乎罢工,靠一些本能反射说道,“我对你一见钟情,非君不嫁,此心日月可鉴,你到底在介意什么?”
她声音轻柔,不假思索,像是已深入骨髓。李昭戟心底的毛刺被抚平,有夜色掩护,她又闭着眼睛,他便任由笑意爬上嘴角。他单手撑着炕床沿,上身欺近唐嘉玉,像饿狼盯着自己的所属物,悠悠问:“你是对所有男人不设防,还是独对我不设防?”
唐嘉玉突然睁开眼,望入他的眼睛,不答反问:“你说呢?”
春夜阑静,明月高悬,暄风多情,空气中仿佛都浮动着暗香。两人一上一下,凝视片刻,李昭戟俯身吻住唐嘉玉,这一吻不像刚才那样充满侵略性和标记意味,而是轻柔珍重,和窗外的风一样缠绵。
这一吻安静,却比之前更勾动欲念。李昭戟松开她,颇有些不甘地咬了咬她脸颊。唐嘉玉轻笑一声,抬手抚上李昭戟侧脸,说:“快点把伤养好吧。”
唐嘉玉没有问战场的事,李昭戟从不是一个会为了情爱耽误公事的人,他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解决了。不出所料的话,他已经拔除了北边的劲敌,未来十年,再无人能阻拦他南下的脚步。
她之前一直克制着自己,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不敢放任他靠近,她怕自己真的爱上他,一败涂地。但经历过这次生死后,她突然看开了。她不是一个甘愿为爱相夫教子的好女人,他也不是一个会被爱左右主见的野心家,既然未来分道扬镳不可避免,她也确实有点喜欢他,不如放肆一回。
她不知他们还剩下多少日子,与其拧巴回避,不如痛痛快快爱,将来无怨无悔地走。人生一场,就要快意恩仇,不留遗憾。
李昭戟丹凤眼染上水泽,狭长的双眼皮似挑非挑,薄情又多情。他紧盯着唐嘉玉,意味深长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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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嘉玉是被阳光晒醒的,她拥着被子,迷迷糊糊爬起身,看到旁边的被衾已凉了许久,李昭戟不知何时离开了。窗外听到动静,没一会,斩秋、簪冬进来服侍唐嘉玉洗脸。
唐嘉玉慢悠悠穿戴整齐,走出院子,才发现外面来了许多人。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士兵整整齐齐列队在侧,整装待发。唐嘉玉吃了一惊,李昭戟看到她出来,大步朝她走来:“你醒了。我们今日回云州城,随时可以出发。”
随时可以出发,意味着就等唐嘉玉了。唐嘉玉有些难为情,没好气瞪了李昭戟一眼:“这么重要的事,昨夜你不和我说?”
“你睡着太快了,我也没机会呀。”
短短几句话,透露出的信息十分庞大。士兵们不由屏气,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听。唐嘉玉才意识到霍征、李湛卢等人都在,她不由羞涩,但两军对垒,气势绝不能输,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遂唐嘉玉面不改色,继续撒娇道:“都怪你,罚你陪我一起坐车。”
李湛卢:“……”
嘶,无论听多少次,每一次都会被肉麻到。他们这对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在唐嘉玉的撒娇痴缠下,李昭戟“被迫无奈”陪唐嘉玉坐车。唐嘉玉看着座位上柔软的皮毛垫子,就知道这辆车根本不是为她准备的。等合上车门,再无外人,唐嘉玉脸上的娇嗔立刻变成嫌弃:“死要面子活受罪,既然你的伤势需要坐车,还逞什么能!如果我不配合你,难道你要骑马回去吗?”
在她面前,李昭戟放心地卸下少主架子,露出虚弱无奈之态:“不逞能不行。如今这世道兵变比喝水吃饭都稀松寻常,历任节度使没几个死于战场,一大半死于心腹背叛,另一半死于亲戚暗算。一旦我露出气弱之态,定会被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父亲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无论何时,都不能在人前露真、露怯。越吃力的时候,越要举重若轻。”
唐嘉玉看着他,叹息道:“那你这么多年,岂不是很累?”
“还好。”李昭戟下意识掩饰。唐嘉玉轻叹一声,拉着他的胳膊躺下,让他的头正好放在自己腿上:“在我面前,无需逞能。你昨夜都没睡多久,山路颠簸,枕着我的腿能舒服一些,你安心睡吧。”
李昭戟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心想难怪霍骠骑说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剑,这种感觉,着实令人着迷。
李昭戟原以为自己睡不着,但她身上温暖柔软,馨香醉人,李昭戟中途竟有好几次失去意识。虽然很短暂,但对他来说,已经是石破天惊。
如果她要对他下杀手,那她已经成功了。
越靠近云州,官道就越好走,即便如此,等他们抵达云州城,也已经到了日暮。刘景祁已在李府静候多时,终于听到士兵传少主回来了。刘景祁站在门口迎接,他看到李昭戟从马车里出来,吃了一惊,随后看到李昭戟转身,体贴地扶着一个女子下车,刘景祁简直要惊掉下巴。
这是李昭戟?
李昭戟早就看到刘景祁了,他等唐嘉玉站好,才不咸不淡介绍道:“嘉玉,这是刘景祁,我的舅舅。”
他声音浅淡,却如平地惊雷,唐嘉玉和刘景祁都大受震惊。唐嘉玉惊得是这居然是李昭戟的舅舅,那岂不就是刘英容的弟弟?而刘景祁惊得是李昭戟居然给那位介绍身边人,这个信号可不同寻常。
唐嘉玉立刻郑重起来,甚至埋怨李昭戟不早说,害她毫无准备。唐嘉玉换上笑意,脆生生喊道:“舅舅好。不知舅舅在此,让您久等,实在失礼了。”
唐嘉玉这声“舅舅”叫得干脆,在场众人脸色都有些古怪。在唐嘉玉心中,刘景祁是刘英容的弟弟,自然便算是她的舅舅,然而落入在场其他人眼中,却有另有意味。
刘景祁笑了笑,亦摆出一副温善可亲的长辈架势,道:“没等多久,我和秉文之间无需讲究礼数。你们一路颠簸,恐怕累了吧,甥媳快回屋歇着吧,不必招待我。”
“那我就不和舅舅客气了。”唐嘉玉坦然地转身,仿佛这真的是自己的家一样,吩咐道,“把我和郎君的东西搬到西院,另外叫一个绣娘进来,为郎君裁衣。”
刘景祁眉尖抬了抬,意味深长地看向李昭戟。
你小子闷不吭声办大事,竟然已经住到一起了?
李昭戟其实也很意外,他抿了抿唇,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否决。
唐嘉玉是为了帮他遮掩伤口,这才让他搬入她的房间。她一片好心,他怎么能在人前下她的面子?他每日和她一起用膳,有时为了商议事情,也会在她房里待到入夜,在她屋里睡下不过是多了一步而已,和他行军时与士兵同吃同住,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