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血战 关头落月横
刘景祁赶到云州, 直奔军营,向李承影询问李昭戟失踪始末。他走入大营,入目军纪肃穆,操练有度, 甚至有些严阵以待的意味, 并不像失去了主心骨的模样。刘景祁心生疑窦, 他找到李承影, 问:“秉文呢, 他在何处?”
刘景祁是刘英容的幼弟, 李昭戟的舅舅, 但两人年岁相差无几,感情深厚,情同兄弟。无论怎么说,刘景祁都不属于外人, 李承影犹豫了一下,还是严格遵守少主的命令, 咬死了道:“少主失踪,属下已经命人去搜山了,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
刘景祁眯眼盯着李承影:“连我你也不说实话吗?”
“属下所言句句属实, 不敢欺瞒将军。”
“报!”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景祁和李承影一起看向门外,传令兵冲进来,抱拳道, “禀将军, 方山发现赤丹人行踪!”
刘景祁听后大惊:“方山距离云州城已不足百里,赤丹人怎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到方山?沿途的守军和岗哨呢,人都死了吗, 为何没发现赤丹人!”
报信的士兵不敢抬头,李承影亦默默转开了视线。
刘景祁又急又怒,大步往外走去:“整军,准备迎战。”
“刘将军!”李承影连忙拦在刘景祁前,说,“我等奉令驻守云州城,没有调令,不得擅离职守。”
刘景祁眯眼,神色莫测:“你犹犹豫豫,百般推诿,到底在搞什么鬼?莫非秉文失踪一事和你有关系?”
李承影有口难辩,哪怕引起刘景祁疑心,也依然不松口:“我只知道听令行事,没有少主或节度使的军令,绝不可离开云州一步。”
正僵持时,城门士兵跑来禀报:“将军,有一队骑兵向云州城驶来。”
刘景祁和李承影连忙登上城楼,一支黑色骑兵小队如一支箭头破开原野,势如鬼神,五个人骑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守城士兵正警惕,忽然有人认出来,喊道:“是自己人!”
说话间,骑兵已至城墙下。黑衣不显脏,如今走近了才发现,他们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看起来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为首的骑兵队长拿出令牌,高声道:“少主有令,调大军前往杀虎口,前后夹击,歼灭赤丹人!”
城墙众人一头雾水,什么杀虎口,什么赤丹人?唯有李承影,听到这话却面露喜色,立即道:“中军听令,即刻整兵!”
刘景祁脸色沉沉盯着李承影,忍无可忍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然少主的计划已经成功,就没有必要再演戏了,李承影歉意道:“刘将军,并非属下有意隐瞒,只是军令如此,不得不为。此事说来话长……”
此事得从昨天夜里说起。
南下云州,桑干河河谷是天然通道,骑兵可顺着河滩一路疾行,直达云州。但此处河道蜿蜒,两岸多峭壁狭路,一旦中了埋伏,极容易全军覆没,乃兵家险地。
斥候探过路,说桑干河沿路并无埋伏,但耶律坚始终不放心,他最终没有选择捷径,而是绕道方山,从侧翼的丘陵迂回逼近云州。
当晚,大军驻扎在方山。按照这个进程,明日他们就可抵达云州城下,赤丹士兵都兴奋非常,可耶律坚却心神不宁,总觉得不踏实。
这次突袭似乎太顺利了,哪怕主帅身亡,群龙无首,但作为云州这样的军事重镇,防御也应井然有序,不应当毫不设防。可是他们行进这一路,连夺好几个据点,沿途小股守军一触则溃,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最初其他人也担心中了埋伏,但这一路走来势如破竹,连战连胜,赤丹众士兵日渐骄满,觉得李鸦儿也不过如此。唯有耶律坚,离云州越近,他心底越不安,今夜是大战前一夜,他的疑心几乎到达了顶峰。
耶律坚睡不着,走出帐篷散心。他登上高处,试图眺望远处的云州城。可惜今夜无月,山间起了夜雾,放眼望去云迷雾锁,鬼气森森,竟有种山川为牢、无处可逃的阴森感。
耶律坚肃然间,山林中忽然响起战鼓声,鼓点穿过夜雾,响在耶律坚耳边宛如惊雷:“杀啊,杀!”
鼓声一声叠一声,在谷中回荡,好像四面八方都有埋伏。山上亮起连绵不绝的火把,如一条丝丝吐信子的长蛇,将他们围绕腹中,只待绞杀。营地外围传来嘹亮的冲锋号角,云州士兵高声呐喊着冲入赤丹大营,弓弩齐发,箭矢如雨点般,铺天盖地砸入赤丹帐营,霎间火光四起。赤丹士兵被惊醒,还没明白情况,就被纵马驰袭的云州骑兵一刀毙命。
无处不在的鼓点放大了人对黑暗本能的恐惧,再加上云州士兵攻击声猛烈,辎重帐篷接连起火,内有浓烟外有夜雾,赤丹士兵分不清敌我,首尾失顾,各自为战,一时惨叫声此起彼伏,许多士兵不由心生怯意。耶律坚虽然心惊,但还沉得住气,立刻安排营地内围的亲兵摆阵迎敌,扭转局势。
这时,一支火箭穿过人群,精准射向耶律坚。耶律坚挥刀斩落,但谁知这支箭只是诱饵,火焰后藏着另一支冷箭。耶律坚仓促躲避,跌落下马。火箭接连射落,就围绕在耶律坚周围,一时有人忙着救耶律坚,有马被火焰惊扰,当真是人仰马翻。
耶律坚心生恼怒,是谁如此猖狂?不知哪一支火箭点燃了帐篷,火焰冲天而起。耶律坚借着火光,望向箭矢来处。
侧前方山崖上,一个黑衣男子骑在白马上,指间搭着三根火箭,手臂拉成满月。背后的红色披风猎猎作响,箭矢上的火光映亮他半张脸,明灭不定,宛如鬼魅。
耶律坚心中狠狠一惊,是李昭戟?他果然没死!
想法刚落,李昭戟也同时松开弓弦。三支箭矢如流星一样射向耶律坚,前中后都锁定了耶律坚的躲避方位。几乎是必死无疑间,耶律坚身旁的赤丹士兵毫不犹豫扑上来,替耶律坚挡住火箭。他口吐鲜血,却还用力推开耶律坚:“可汗,快走!”
耶律坚担心了一路,最终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应验了,李昭戟没死,他们中埋伏了!山上的鼓点骤然逼近,四面八方都响起冲锋号角声,喊杀声震天。耶律坚根本来不及多看,在部将的簇拥下上马,慌忙撤退。
赤丹人骑术究竟过硬,哪怕如此慌乱,依然大部分人上了马,跟着耶律坚往浓浓夜色中驰去。李昭戟放下弓,心中可惜。
可惜没能射杀耶律坚,但更可惜的是,耶律坚错过了杀他的大好时机。
赤丹人仓皇远去,山间的鼓声、呐喊声也很快停了,士兵们从藏身之地钻出来,其实不过五百人之众。他们运来许多稻草人,在稻草人身上绑火把,又击鼓助势,营造出千军万马埋伏的假象,两百名前锋突进至赤丹营地外围,看着攻势猛烈,其实他们打了就跑,高声呼喊,到处放火,给赤丹人造成恐慌,轻易吓跑了人数十倍于他们的赤丹士兵。
尤其是李昭戟,他为了寻找射箭点,脱离大部队,孤身一人逼近至赤丹营地。耶律坚一路都在疑神疑鬼,大战前一夜,他的心病绷到极致,看到李昭戟后,耶律坚满脑子都是他果然中计了,李昭戟是假死!本能驱使着耶律坚赶紧撤离,但如果他冷静下来想一想,就会发现这场埋伏充满蹊跷。
如果李昭戟真的在此埋伏,为何不等夜深人静,士兵们都睡死了之后,神不知鬼不觉下杀手,而要提前击鼓点火,打草惊蛇?要是耶律坚想明白这一点,不自乱阵脚,而是摆阵和李昭戟正面交战,凭李昭戟这几人,很难逃脱。
尤其是李昭戟,他就在营地旁边的高地上,又因为射箭暴露了自己的位置,简直将自己的一半性命交给阎王。幸而,他命硬,阎王也不敢收。
至此,他的反间计完成最后一步。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给耶律坚传递假情报的间子,就是耶律坚自己。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李昭戟猜到以耶律坚的谨慎,肯定不敢走桑干河峡谷,所以他并未在桑干河峡谷设伏,如果耶律坚莽撞些,选择最快、最近、最直接的路,恐怕就当真直达云州城下了。
然而耶律坚谨慎多疑,这对一个领袖来说是一个优点,李昭戟恰恰利用了这个优点,比耶律坚多算一步,反其道行之。耶律坚的斥候没发现桑干河峡谷有伏兵,并非李昭戟掩饰了当,而是真的没有伏兵。
耶律坚果然如李昭戟所料,从方山绕路接近云州。方山周围多丘陵,地形平缓,并不适宜埋伏,这也是耶律坚选择这条路的原因。所以李昭戟做了一个极大胆的决定,他带着两百轻装士兵,悄悄跟到耶律坚扎营地点,伪装成千军万马,将他们赶到杀虎口去。那里,埋伏着四千精锐,恭候已久。
幸而老天爷也是个赌徒,今夜无月,又起了雾,山路难寻,赤丹人又不熟悉地形,极大方便了李昭戟装神弄鬼,虚张声势。
李昭戟收起箭囊,转而抽出横刀,率先拍马,朝着赤丹人撤离的方向追去:“追,将他们赶进口袋里去!”
李昭戟在后追赶,路侧伏兵在赤丹人经过时跳出来,像赶羊一样将他们赶往预定方向。然而,赤丹人终究不是羊,耶律坚进入杀虎口地界后,很快发觉不对劲,要撤出峡谷。李昭戟见计谋已经暴露,派亲卫回城,叫大军来支援,他则带着人拦在峡谷口,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亲自镇守唯一的生门。
峡谷里杀声雷动,云州兵从峭壁上射箭、滚巨石、倒火油,箭矢和火油用尽了,就抽刀肉搏。赤丹人最初的慌乱过后,骨子里的凶悍好斗被激发出来,不要命一般反击。守峡谷口的李昭戟是受冲击最严重的,石壁被血浸红,残肢断臂遍地,士兵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拨人,唯有李昭戟始终守在最前方,寸步不离。
落月横崖,夜凝燕脂,整个战场仿佛被血凝固。双方厮杀了一夜,杀到月隐星沉,东方既白,徐徐升起的朝阳洒在峡谷上,分不清哪里是血迹,哪里是阳光。
所有人都已疲倦不堪,麻木等待着下一轮战斗。峡谷里传来牛角号的声音,声音低沉浑厚,在万马奔腾的战场上,依然清晰可辨。
赤丹人新一波冲锋来了,这一次他们冲得极凶狠,耶律坚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看起来想趁日出时分,云州军士气最疲敝的时候突围。李昭戟带领士兵,有条不紊挡住一轮轮冲击,渐渐他发觉不对,这群赤丹士兵只攻不守,不像是突围,反倒像是掩护什么。
李昭戟意识到有诈,立刻派人去通知峡谷两侧加强防卫,然而还是晚了一步,真正的耶律坚乔装成普通士兵,从西北撕开一条口子,带着人逃了出去。
李承影和刘景祁带着援兵及时赶来,和李昭戟的骑兵左右夹击,但赤丹骑兵速度极快,他们还来不及合围,耶律坚便已寻到弱点逃出去了。双方且追且打,他们追到桑干河畔,斥候来报:“少主,前方河滩发现马蹄痕迹。”
李昭戟看着对岸一望无际的草原,勒马道:“穷寇莫追,撤。”
刘景祁骑马走到李昭戟身边,问:“杀了耶律坚,赤丹定会四分五裂,再无暇顾及云州。这么好永绝后患的机会,你当真要放耶律坚回去?”
李昭戟说:“打仗最忌讳想毕其功于一役,我们粮草不足,无法久战,在云州他们是羊,等到了草原上,我们就是羊了。不可贪功冒进,能消耗掉耶律坚一半主力,已经是意外之喜。经此一役,十年内耶律坚再无余力威胁云州。”
刘景祁颔首:“还是你想得长远。解决了赤丹后,之后我们想南下长安,将再无阻碍。”
“还远着呢。”李昭戟刚打赢了一场大战,但他的神色和平时并无区别,依然平静冷峻,理智坚定。李昭戟叫来李承影,吩咐道:“去沿路打扫战场,焚烧或挖深坑掩埋,你看地形处理。焚烧时远离村庄农田,等火灭了人才能走,掩埋时不得靠近水源,盯紧下面士兵,绝不可贪图方便就将尸体丢进河里。如果有骑兵踩踏了农田,你将受灾情况记下,之后我来处理。”
“是。”李承影领命退下。李昭戟随后又叫李湛卢来,安排退兵。等一系列事情做完,李昭戟终于能松口气,这时才觉得浑身上下疼得厉害,像在血海里泡了一遭。
下面士兵或整队撤退或打扫战场,各行其是,李昭戟和刘景祁反而闲下来。两人勒马走在河滩,刘景祁扫过李昭戟,没好气锤了他肩膀一下:“你小子,连我也骗!你失踪的消息传到并州,差点吓死我了!”
李昭戟猛地皱了皱眉,很快忍住了,但能让他露出如此神色,可见伤势严重。刘景祁脸色凝重下来:“你受伤了?严重吗?”
“还行,已经处理过了。”
“你这一天一夜都忙着打仗,哪有时间好好处理?正好这里有水,我帮你看看。”
李昭戟为了行军迅速,并没有带军医之类的后勤人员。这里都是男人,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李昭戟找了处浅滩,坐在石头上,解开衣襟,露出上半身。他非常珍爱地从衣襟里取出一个香囊,递给刘景祁:“擦擦你的手,帮我拿着,别弄脏了。”
李昭戟浑身上下几乎被血浸透,这个荷包居然没染血。刘景祁盯着荷包上面的绣花,很明显,这不是男子会用的东西。
李昭戟就着河水清洗伤口,道:“把止血散给我。”
刘景祁解开荷包,从里面找出一瓶标着止血的药粉。他拔开瓶塞,放在鼻尖嗅了嗅,递给李昭戟:“闻起来很陌生,似乎不是军中的药物。”
李昭戟单手将药粉撒在伤口上,从中衣下摆勉强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割成布条,将伤口勒紧,道:“你想说什么?”
刘景祁帮他往后背洒药,问:“这是谁的东西,值得你这样上心?”
“既然知道,何必再问。”李昭戟熟练地包扎好伤口,将衣服穿好,说,“你跟着大军回城,我先走一步。”
刘景祁眯眼:“你去哪里?”
“多嘴。”李昭戟拍马,照夜马如其名,如一道白练掠过清溪浅滩,踏着落日熔金,朝炊烟升起处奔去,“去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