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出征 她每一次情
山间, 田埂后藏着一片平缓的草坡,清净静谧,少有人来,细碎野花点缀其中, 宛如一个秘密桃源。唐嘉玉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 之后便常在这里练习射箭。
“砰”地一声, 箭矢射中树干, 离靶心的红叶只有一寸。唐嘉玉叹气:“你把靶心画得那么小, 怎么可能射中?”
李昭戟站在旁边, 说:“若不能一击必杀, 和没射中有何区别?这还是死靶子呢,活人可不会一动不动站在这里,等你瞄准。”
唐嘉玉知道李昭戟说得对,她力气不足, 这个年纪再去学刀枪剑戟也太晚了,只能强身健体, 不能指望杀敌制胜,最适合她的自保方式就是射箭。唐嘉玉从早饭后就在练习,拉弓一整天, 胳膊都快酸得没知觉了。她将弓和箭筒扔在一边,大剌剌摔在草地上。
“太累了,等我歇一歇再练。”
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超出李昭戟预料,李昭戟没再为难她, 默默移动身形, 为她遮住阳光。唐嘉玉仰头看着他,这个角度李昭戟格外修长高挑,哪怕穿着粗布麻衣, 依然不掩冷峻清朗。
她练得灰头土脸,见不得别人如此好看。唐嘉玉拍了拍旁边的草地,道:“你站着不累吗,陪我躺一会。”
李昭戟看了眼唐嘉玉四仰八叉的样子,摇头拒绝。唐嘉玉突然惊呼一声:“嘶,什么东西咬我。”
李昭戟先前探查过这个地方,并没有蛇蝎毒虫等危险之物,但唐嘉玉喊疼,李昭戟不敢大意,忙去问:“怎么了?”
唐嘉玉趁着李昭戟俯身,猛地将他扑倒。李昭戟被唐嘉玉环着转了两圈,停在野花丛里,无奈地看着她:“你幼稚不幼稚。”
唐嘉玉居高临下撑在李昭戟上方,挑眉道:“我就喜欢勉强别人。下次不许拒绝我!”
“我并非拒绝你,而是滚一身草回去,不成体统。”
“哪里不成体统?觉得这样有损你少主的威仪……”唐嘉玉凑近,鼻尖几乎碰在李昭戟鼻梁上,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还是觉得,旁人会误会?”
李昭戟凝视着她,唐嘉玉似笑非笑,不闪不避。李昭戟慢慢道:“唐嘉玉,你最近越来越胆大了。”
唐嘉玉咯咯笑了,双手环住他脖颈:“那你还不是得纵着我。”
是啊,他一手养出了这朵骄纵难缠的霸王花,苦果善果他都得自己受着。李昭戟侧脸,吻住她菱唇,唐嘉玉睁着眼睛,并未躲开。这一吻纠缠了很久,等两人气喘吁吁分开,已不知何时变成李昭戟在上,唐嘉玉在下。唐嘉玉从李昭戟身上拔出一根草,在他下巴挠了挠:“晚上吃什么?”
李昭戟眼神幽幽盯着唐嘉玉,像深夜里蹲守猎物的狼:“敢做不敢当,又转移话题?”
“冤枉人,我只是闻到了炊烟味,担心你饿了。”唐嘉玉没好气睨了他一眼,秋瞳里水波潋滟,似多情似无情,“何况,你怎知我不敢当?”
李昭戟心里一颤,紧盯着唐嘉玉。唐嘉玉本来游刃有余,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跳加速,她率先避开视线,装作镇定坐起身:“突然有点饿了,不知斩秋簪冬做了什么菜。”
她向来大胆妩媚,无所顾忌,今日李昭戟终于看到她小女儿情态的一面。现在才想逃,未免太晚了,李昭戟长臂一捞,就将她拽回身上,唐嘉玉吓了一跳,连忙用手肘支地,避开他的伤处:“小心,你身上还有伤。”
“无妨。”李昭戟平躺在草地上,看着悠悠绮云,袅袅炊烟,道,“反正衣服都脏了,陪我躺一会。”
唐嘉玉努努嘴,刚才李昭戟的眼神都让她觉得他想在这里做些什么了,他突然变回这么纯情的样子,都让唐嘉玉不习惯。果然,他也只是嘴上虚张声势罢了,实际不行。
唐嘉玉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放心地枕在他胳膊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静静看着日落。
暮云熔金,流霞满天,不知名的野花如风铃一般摇曳,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炊烟的味道。农人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归家。
唐嘉玉的心不知不觉安静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和人一起看落日,想必李昭戟也是。她和他来平岭村不过暂时落脚,此刻唐嘉玉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以后留在平岭村,像现在这样做一对寻常夫妻,是不是也挺好?
念头刚落,手指被人套上什么东西。唐嘉玉抬手,发现手上多了一枚草编戒指,外圈缀着一朵小花,唐嘉玉盯了半天,认出来是玉兰花。
唐嘉玉惊讶,这是除夕时李昭戟答应她的草编戒指?唐嘉玉只当是玩笑,早已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唐嘉玉转头看向李昭戟,李昭戟别开脸,耳尖染着可疑的绯红。
唐嘉玉越发不可思议:“这是你编的?”
李昭戟别扭地嗯了一声。唐嘉玉坐起身,仔细看这枚戒指,果然比三郎那枚精致许多,草似乎也做了特殊处理,经久耐用,不会散架。
显而易见这是提前准备好的,但唐嘉玉趴到李昭戟身边,故意问:“除夕允诺的礼物,现在才送我。是不是这两天闲来无事,郎君随便扯了两根草给我编的?”
李昭戟一听她的语调就知道她是故意的,并不踩坑。唐嘉玉不依不饶,凑过来问:“郎君这戒指编得真好看,是不是经常拿来送小娘子,才如此熟练?”
李昭戟无奈:“没有,你是第一个。”
“原来我是给人练手的呀。”
“也是最后一个。”
哪怕明知不可能,唐嘉玉还是被哄得弯了眼睛。唐嘉玉举起手看了看,很是满意,问:“为何突然想起送我这个?”
“拿了你的金雀钗,不好不回礼。”
唐嘉玉笑容微凝,金雀钗是他们大婚时,唐嘉玉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两人一人一支,她还当着他的面说金不断,此情不渝。都过去这么久,他突然回礼,其中代表的意义,昭然若揭。
李昭戟察觉她停顿,问:“怎么了?”
唐嘉玉掐了下手心,掩饰过失神,笑道:“我送你的可是金子,你就回我一枚草戒指?”
“你想要多少,回城后我送你。”李昭戟攥住她的手,道,“当初可是你拉我立的誓,只要带上这枚戒指,就必须和好。谁失言,谁是小狗。”
唐嘉玉望着他半晌,忽然扑到他怀里:“幼稚。多大人了,小孩子过家家的话,你也好意思说出口。”
李昭戟被她扑着跌入草丛,笑着护住她的腰:“反正不是我最先提起的,也不知道是谁一把年纪了还骗小孩的东西。”
“说谁一把年纪?”
李湛卢接到密信,飞快来找少主禀事,刚走近就看到唐娘子压在少主身上,两旁草丛被压得乱七八糟,少主身上沾着可疑的草屑。李湛卢瞬间止步,转身,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
苍天可鉴,他可不是有意撞破少主的好事!不过,少主看着英明神武,龙精虎猛,居然是唐娘子压在少主身上吗?
啊这……他真的不会被少主灭口吗?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李昭戟走来,问:“怎么了?”
李湛卢不敢抬头看李昭戟,双手将密信呈上:“斥候传来军报。”
唐嘉玉从山坡上爬起来,飞快整理头发,拍去身上草屑,把自己收拾体面。她看到李昭戟越来越凝重的脸色,已经猜到里面写了什么。
李昭戟对李湛卢低声吩咐了什么,李湛卢抱拳走了。随后李昭戟走向唐嘉玉,一开口便道:“耶律坚上钩了,我得走了。”
这几天李昭戟借着搜山的名义,陆续将兵力调至山口埋伏。唐嘉玉心中一沉,哪怕早有准备,此刻她还是没来由地心慌起来。唐嘉玉立刻往回走:“我帮你收拾行李。”
“不用。”李昭戟握住她肩膀,说,“李湛卢已回去取了。我留一队人给你,你安心留在村里,有什么事让下面人去做,你不许再涉险。”
唐嘉玉看着他,她昨夜才给他包扎过伤口,当然知道他的伤势并未恢复,竟然又要上战场。李昭戟见唐嘉玉眼眶发红,心软道:“别哭,我不会有事的。”
唐嘉玉用力抽鼻子,一滴泪没掉,反而拉开自己的衣服,从衣襟里拿出一个荷包,又从腰带里取出一个香囊,一股脑塞给李昭戟。
“这里面是我新配的药粉,另一个里面是金锭。缺什么药材就买,虽然不知道前线能不能买到,但多拿些金子总没有坏处。”
李昭戟感受到掌心沉甸甸的份量,失笑。寻常妻子送丈夫出征,不是送平安符就是赠衣物罗帕,唯有她,没有一点浪漫,只有实在。
李昭戟当着她的面将荷包贴身放好,道:“好。”
“我都是用最好的药材研磨成粉,很贵的,这些只是借给你,到时候要原价奉还。你要少用,最好不要用。”
李湛卢已牵了马过来,李昭戟没有时间再依依惜别,他用力抱住她,说:“好。这段时间你自己小心,等仗打完了,我就来接你。”
唐嘉玉在他怀中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李昭戟擦去她的眼泪,深深看了唐嘉玉一眼,往队伍中走去。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暮霭一层层压下来,一阵风吹过,漫山遍野回响着萧萧林涛,宛如送别的鼓点。唐嘉玉不知道其他人上战场是什么感觉,但她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黑夜,那种感觉却糟糕极了。
唐嘉玉忍不住提裙奔向他,李昭戟听到脚步声,回头,将唐嘉玉接了个满怀。唐嘉玉踮脚,在他唇上用力一吻,说:“你身上有伤,千万不要逞能。如果添了新伤,你给我编多少个戒指我都不会原谅你的。”
李昭戟能感觉到,从林间遇险那一夜后,唐嘉玉不再若离若即,和他身体接触明显增多,甚至称得上放纵。李昭戟想可能是她慢热,如今她彻底爱上他,才会如此依赖黏人。两人未来还有很长,不必急于一时。
李昭戟弯腰,在她唇上轻轻一咬,说:“等我回来。”
李昭戟回头,接过李湛卢递来的披风,头也不回走向夜色。那时前方有一场他渴望已久的大战,父亲在后方坐镇,她在家里等他。世界仿佛都在他脚下,任他驰骋疆场,建功立业。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每一次情难自抑奔向他,其实都是在和他告别。他以为无坚不摧的大后方,其实已经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