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共死 不许为任何
唐嘉玉和李昭戟消失得这么快, 并不是变戏法。唐嘉玉故意喊“火药”,将信号弹伪装作杀伤力强大的炸弹扔出去拖延时间,她则趁机拉着李昭戟跑。但逃跑时两人不慎踩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山坡漆黑一片, 不知通向何处, 唐嘉玉被颠得七荤八素, 但无论天地如何颠倒, 始终都有一双手臂紧紧抱着她, 为她挡去碎石、荆棘。
等两人终于停下来, 唐嘉玉虽然狼狈, 但并未受伤,反观李昭戟,情况就很不好了。
他撞到地上,闷哼了一声, 之后就再没发出过其他声音。但唐嘉玉离他这么近,哪能感觉不出他的异样?唐嘉玉赶紧从他身上爬起来, 压低声音问:“李昭戟,你的伤怎么样?”
李昭戟从地上坐起来,哑着嗓音说:“没事。”
唐嘉玉信他才有鬼了!唐嘉玉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赤丹人随时可能追上来。她用自己肩膀撑住李昭戟胳膊,扶着他起身:“快走,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我没事。”
“别逞强!”唐嘉玉低呵, “李承影已带了援兵来, 他们看到焰火,很快就会赶过来。外面的赤丹人自有他们收拾,反倒是我们俩, 一个弱一个残,敌我难辨,无力自保。我们得找地方躲起来,想办法苟到天亮。”
李昭戟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先前他没有选择,只能利用地形和赤丹人打游击,如今援兵已至,他没有必要再和赤丹人硬碰硬。赤丹人的目的是杀他,只要李昭戟活着,赤丹人的计划就失败了。现在赤丹人比自己人更着急找他,一旦暴露位置,比队友先来的,很可能是赤丹人。
唐嘉玉不去找大部队,而是先找地方躲着,是非常明智的选择。但听她这样说,李昭戟还是很不爽:“说谁残了?”
“是我又弱又残,行了吧?”唐嘉玉真是服了这个死了都要嘴硬的男人,她按住李昭戟的伤口,靠直觉选了个方向,扶着他往丛林深处走去,“靠着我,如果伤口难受,立刻和我说。”
唐嘉玉和李昭戟走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林子里,不知走了多久,周围连虫鸣声都静了。唐嘉玉忖度应该已经走出赤丹人的搜索范围,可以休息一会了。她四处张望,发现一个被草丛掩盖起来的树洞。
树洞不大,勉强能容纳两人,胜在还算隐蔽干净。唐嘉玉扒开草丛看了看,问:“你看这里如何?”
李昭戟点头,声音低哑:“可以。”
唐嘉玉马上发觉李昭戟不对劲,他虽然话少,也不至于一路上一言不发。唐嘉玉忙凑近去看他的伤势,发现他身上的衣料几乎被血浸透。唐嘉玉心里狠狠一惊,急道:“你伤得这么重,怎么不和我说?”
李昭戟摇摇头,依然惜字如金:“还好。”
唐嘉玉不敢再耽误下去,她赶紧扶着李昭戟进入树洞,检查过外面没留下足迹、血迹后,才小心翼翼钻入树洞,用树枝将洞口遮住。
视线骤然黑暗,两个人几乎身体贴着身体,呼吸可闻。她吹亮火折子,有树叶遮挡,唐嘉玉又背着身挡住光线,尽量不外泄亮光。她将火折子移到李昭戟身前,动手扒他的衣服:“给我看看你的伤。”
李昭戟脸色苍白,唯独一双眼睛黑漆漆的:“你怎么来了?”
“你走后,我总觉得心神不宁,又去审问了那两个斥候,发现他们早就来过左云村。我担心你中了陷阱,赶紧来山上找你。”唐嘉玉解开衣服,发现他的伤势极重,尤其是左胸那道刀伤,贯穿肩膀、胸膛,一直没止血。唐嘉玉心疼极了,她将火折子挂在旁边,忙问:“我给你的那个香囊呢?”
李昭戟从地上的衣服堆里摸了摸,拽出来,递给她。唐嘉玉本是为了日后逃跑,所以准备了常用药粉,随身携带,没想到今日真的派上了用场。唐嘉玉从香囊里找出止血用的药粉,看了他一眼,说:“药性有些烈,可能会疼。”
李昭戟靠在树干上,脸色苍白,不屑一顾:“你用就是了。”
唐嘉玉尽量轻柔地洒在李昭戟的伤口上,他一声不吭,唯有上身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幸好唐嘉玉准备的都是最好的药,没一会,血就止住了。唐嘉玉用刀裁下自己的衬裙,小心为他包扎,李昭戟看着她的动作,冷不丁道:“你有这么好的药,若是给耶律昊用,恐怕他的伤已好了。”
原来那个赤丹首领叫耶律昊,唐嘉玉凉凉瞥了李昭戟一眼,道:“我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援兵,谁要真的给他治伤?”
“是吗,那你为什么让他脱衣服?若不是我那一箭,你是不是真的要碰他?”
唐嘉玉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你都剩下半条命了,还有力气吃醋?我本来打算趁拔箭头时挟持他的,要不是你那一箭打乱了我的计划,说不定现在我都成功了。”
李昭戟嗤了一声,说:“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他没有防备吗?你离他那么近,恐怕稍有异动,他就会扭断你的脖子。”
“那也得赌。”唐嘉玉道,“只有他死了,你才能安全。用我一命换你一命,值得。”
李昭戟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一股酸胀窜遍全身。李昭戟紧盯着她,唐嘉玉毫无所觉,正小心为他缠绕伤口,火折子时明时暗,她看不清晰,凑近了靠在他胸口,呼吸似有似无撩在他胸膛上。
李昭戟突然扣住她后脑,用力吻她。他吻得太野蛮,都将她的嘴唇咬出血来。
血腥味弥漫,有他的也有她的,李昭戟扣着她沉沦于杀戮与欲念中,恨不得永堕爱欲之海。
等他终于放开她,白布上又渗出丝丝血迹。唐嘉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拆开重新包扎。
“你发什么疯,连命都不要了?”
她白皙柔软的手指落在他身体上,伤处又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李昭戟忍着血液里横冲直撞的情愫,抬起唐嘉玉下巴,执着地盯着她的眼睛:“不许再做这种事。你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和璧嘉玉,不许为任何人,牺牲你的命。”
唐嘉玉经历了一晚上惊心动魄,到现在她都像飘在半空里,没有任何实感。直到李昭戟这句话狠狠撞响了她的心弦,唐嘉玉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差点死了,差点还没逃离河东,就和李昭戟死在一起。唐嘉玉心神剧颤,下意识避开李昭戟的视线,李昭戟却不依不饶,扣着她的下巴,强行让她直视他。
“不许回避。”
唐嘉玉喉咙哽了一下,低声道:“好。”
“还有,不许碰其他男人。”
“好。”
“也不许看。”
唐嘉玉忍无可忍扫他一眼,不想搭理他。李昭戟却得寸进尺:“你怎么不说话了?”
“牙口不好,喝不下这么酸的醋。”
“那你想喝谁的?那个野蛮人茹毛饮血,不通教化,身上肌肉也没我好看。你都没为我包扎过伤口,凭什么给他?”
“我现在在做什么?”唐嘉玉无奈地看着他,替他拉起衣襟,“都说了演戏而已。把衣服穿好,晚上山上冷,不能着凉。”
李昭戟却不肯配合,执拗问:“你说谁好看?”
唐嘉玉俯身在他嘴上轻轻啄了一下,像哄小孩一样说:“你好看。世间男子,无论高的矮的胖的廋的,都不及你。”
李昭戟脸色肉眼可见满意了,这回唐嘉玉再拉衣袖,衣服就轻而易举挂在李昭戟身上。唐嘉玉将东西收拾好,吹熄火折子,说:“你睡一会吧,我来守夜。”
李昭戟不肯:“我还没死,哪能让女人来……”
他还没说完,就被唐嘉玉拧了一下。黑暗中,唐嘉玉的眼睛亮如星辰,严肃道:“不许说死不死的。你是伤员,别逞能。”
唐嘉玉强制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李昭戟挣了挣,但手心的温香软玉太诱人,李昭戟很快就放弃了没有意义的原则,放任自己坠入温柔乡中。
虽然已到四月,但山里入夜还是很冷。寒意慢慢从脚底升起,唐嘉玉和李昭戟拥在一起,像相依为命的小兽,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月隐星稀,万籁俱静,他们仿佛置身于一叶孤舟,漂泊于茫茫暗夜,身份和世俗、责任和枷锁、朝堂和战争,都被一声响过一声的心跳声覆盖。两人静静相依,除了彼此,再无所有。
如果这就是一生,该多好?
唐嘉玉困意上涌,眼皮不知不觉合上时,外面隐约传来窸窣声。一直靠在她身上睡觉的李昭戟瞬间睁眼。
窸窸窣窣的声音变近,这回他踩断一根树枝,连唐嘉玉都被惊醒,意识到有人来了。
会是谁?云州援军,还是赤丹死士?
李昭戟脸色极为严肃,他俯身,悄无声息扒开树叶。唐嘉玉忙凑过去看,隐约扫到一双男人的脚。
唐嘉玉认不出来,但李昭戟却很清楚,这不是云州军制式靴。来人是赤丹人。
来人渐渐摸索到这边,但树洞里太窄,无法拉弓。李昭戟无声握住刀鞘,用气音对唐嘉玉说:“待在这里别动。”
随后,他便扒开树叶,轻手轻脚跳了出去。
赤丹士兵隐约听到这边有声音,他握着刀,警惕地走向附近唯一能藏人的树。忽然他被脚下的树藤绊了下,分神间,树上猛然伸出一双手,捂着他的嘴向后坠倒,士兵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被抹了喉咙,一刀毙命。
这么一番动作,李昭戟的伤口又崩裂了。但李昭戟根本顾及不到,他将人平放在地上,忽然耳尖一动,听到弦声。
声音朝着他的方向,但不全是。李昭戟回头,看到不远处一个男子手里拿着马哨,正欲吹响,却被箭矢射中胸膛,重重倒下。他还没有断气,哆哆嗦嗦举起马哨,想向外通风报信。李昭戟当机立断,上前在他喉咙补了一刀,彻底绝了他的气息。
原来这个赤丹死士有同伙,差一点,李昭戟的行踪就暴露了。
李昭戟做完这一切后,回头,看到唐嘉玉从树后走出来。她手里挽着他的弓,面色苍白,浑身脱力,手臂还在无意识颤抖。
李昭戟从树洞出来后,唐嘉玉左思右想不放心,也跟出来了。她正好看到赤丹士兵另一个同伴,而当时李昭戟正在杀人,没注意到身后异常。眼看另一个士兵就要吹马哨,唐嘉玉来不及多想,本能拉弓,朝士兵射箭。
放箭之后,唐嘉玉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大脑一片空白。李昭戟上前,用力抱紧她。
唐嘉玉的手还在抖,这不是她第一次见死人,但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一条人命死在她手下。唐嘉玉喃喃:“我杀人了……”
“不要怕。”李昭戟握紧她的手,深深扣住她后脑,“我在。”
他的手强势有力,不容置喙包住她,像禁锢,也像保护。唐嘉玉靠在李昭戟肩膀上,连害怕都不敢消化,马上意识到周围可能有其他赤丹人。
他们要赶快处理尸体。
唐嘉玉低头去拉尸体,被李昭戟拦住。李昭戟说:“有我在,永远不用你做这些。你先回去,我处理完就回来。”
“可是你身上有伤……”
“无妨。有你,有药,怕什么?”
唐嘉玉最终被说服了,回到树洞,紧紧抱住自己膝盖。没有李昭戟,唐嘉玉才发现刚才让她觉得像避风港的树洞竟然如此恐怖,树影婆娑,山风呼啸,宛如鬼哭。唐嘉玉捂住耳朵,连抬头都不敢,生怕一抬眼就会看到一张死人脸。
积压的情绪骤然崩溃,一齐朝她压下来。今日之内,她杀了三个人,两个人是她下令处死,一个人是她亲手杀死。她只是想自由自在地活着而已,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她想回家,她的家究竟在哪里?
过了不知多久,仿佛有地老天荒那么长,有人环住她肩膀,将她的手拉下来。唐嘉玉看见来人,眼泪不受控地落下,用力抱住他。
李昭戟轻轻拍唐嘉玉的脊背,说:“没事了,我回来了。”
唐嘉玉埋首在他颈窝,害怕、恶心、惶恐、茫然等情绪铺天盖地涌上来。她眼里木然流着泪,闷声问:“这世上有鬼吗?”
“没有。”李昭戟抱紧她,说,“你是为了保护我才放箭,哪怕有,他们也该来找我。只要我在,那些魍魉鬼祟就伤不到你。”
“你会一直在吗?”
“当然。”李昭戟声音很轻,缓缓收紧手臂,将她拥在怀中,“无论何时何地,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