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破釜 他们想杀李
李承影拳头都要落下, 硬生生忍住。赤丹士兵面色愈发不屑,连斩秋等人都不解地看向唐嘉玉:“娘子,他们杀人放火,手上沾着不少汉人的血, 您不必对他们不忍。”
唐嘉玉根本无意辩解, 她紧盯着赤丹士兵衣领, 说:“把他衣服扒下来。”
啊?
两个赤丹士兵听得懂汉话, 以为他们兴起什么新型折磨人的法子, 脸色戒备, 护住衣襟, 一脸士可杀不可辱。李承影同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也不想扒赤丹男人的衣服,但少主吩咐过,唐娘子的命令等同军令, 李承影还是忍着恶心,叫兄弟们按着手, 强行将两个赤丹男人的外袍扯下来。
李承影将满是汗腥味和血腥味的衣服递到唐嘉玉面前,他自己闻着都嫌弃,唐嘉玉却面不改色接了过来, 白净的手指将外袍抖开,看着里面的内衬。
李承影、霍征等人还没反应过来,但斩秋、簪冬看出来了:“这料子好生眼熟……”
“当然眼熟。”唐嘉玉看着精致的扎缬团花联珠马纹样,说, “王大娘说过, 扎缬马的手艺只有她会,前段时间她刚染好一匹布,晾了一晚上就丢了。原来不是丢了, 是被他们偷走了。草原上不能自给自足,尤其布料,远不如关内的布耐用、美观、舒服。赤丹以白、蓝为尊,王大娘用蓼蓝扎缬出的布品质好,又有马、鹿等纹饰,他们见之喜欢,就趁夜偷走了。”
李承影依然不知这有什么重要的:“蛮人不通教化,做出偷鸡摸狗的事,不足为奇。”
“糊涂!”唐嘉玉将衣服扔在地上,紧紧蹙着眉,急道,“他们知道王大娘家染布,能神不知鬼不觉偷走,可见在村里蛰伏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如此,今日他们被我们追赶时,怎么会慌不择路撞入死胡同?”
霍征瞬间变了脸色,李承影脑子嗡嗡的,不敢置信:“娘子,您的意思是……”
唐嘉玉脸上血色褪尽,被一个恐怖的念头攫住:“他们是故意的!恐怕炸堤是假,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将李昭戟引去御河上游。”
比炸毁堤坝、破坏春耕更能彻底击垮云州的,是杀了李昭戟。
唐嘉玉手脚冰凉,如坠冰窟,仿佛听到心脏被什么东西击碎的声音,浑身都抖得不像样。
“他们想杀李昭戟,李昭戟有危险!”
这话说出来众人都悚然一惊,地上的两个赤丹士兵忽然面露凶狠,暴起欲挟持唐嘉玉。霍征立刻挡在唐嘉玉面前,徒手接住两个赤丹士兵的动作。赤丹士兵没想到霍征力气这么大,单手竟然能将他们全力一击拦住。成败就在瞬息之间,李承影等人已经拔刀,从后面重重踹向他们膝盖,两个赤丹士兵踉跄,不等他们站稳,已被一把把雪白的刀刃架住。
斩秋和簪冬护在唐嘉玉身侧,目光警惕,手里亦握着短刀。局势转瞬被控制住,唐嘉玉看着两个赤丹士兵不甘、凶恶、再不复平静的眼神,知道她猜得没错。
赤丹人设了一个计中计,目标就是李昭戟。毕竟,谁会怀疑自己拷打审问出的情报呢?
李承影没想到赤丹人竟如此阴险,连他都无意间成了谋害少主的帮凶!李承影恨得眼睛血红,简直恨不得将面前的赤丹士兵扒皮抽筋。唐嘉玉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三遍冷静、冷静、冷静,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的地步,还有得挽回。
这样暗示自己之后,唐嘉玉脑中真的清明下来,飞快整理出轻重缓急。
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稳定军心。渠上有流民,关外有赤丹人,一旦李昭戟出事的消息传开,云州大乱,赤丹人就能趁虚而入。恐怕这才是赤丹人的最终目的,毁一堤一村只能泄愤,他们的胃口,是整座云州城。
所以,李昭戟不能死,至少不能是现在。前段时间李昭戟和谋士商量挖渠时,唐嘉玉也在场,她看过御河的舆图。如果赤丹人要炸堤坝,下手的地方有很多段;如果他们炸堤是假,真正目的是杀李昭戟,那么适合他们埋伏的河段就没多少了。
云州沿线有烽火台,如果赤丹人大规模入关,烽火台不可能毫无反应,所以赤丹埋伏的人手应当不多。但赤丹此举破釜沉舟,不能成功,便是彻底和李继谌结仇,所以此行来的必然是精锐死士,哪怕人少,也不容小觑。
不远处河岸驻扎着二百士兵,但李昭戟走前已经挑了五十名精兵,剩下的人要管理流民,稳定治安,已经没法调动了。若回云州搬救兵,一来一回要耽误不少时间,现在已经快天黑了,等一会日头完全落下,山路会更难走。
唐嘉玉心里已大致有了排查地点,既如此,不如赌一把。唐嘉玉很快下定决心,吩咐道:“我们兵分两路,李承影,你熟悉军中情况,你拿着令牌去云州调兵支援,我去找李昭戟!”
唐嘉玉将李昭戟的令牌递给李承影,李承影吓了一跳,不肯接:“娘子,太危险了,还是属下带人去找少主吧,您拿着令牌回云州。”
唐嘉玉摇头,李昭戟虽然将令牌交给她,但唐嘉玉明白,云州军真正听令的是李昭戟,而不是一块死物。唐嘉玉去了也支使不动人,没有意义,不如去救李昭戟。万一最坏的情况发生,李昭戟真的回不来了,李承影等人亲眼见到唐嘉玉为了救少主不顾生死,此后才会信服她,唐嘉玉才能间接控制云州兵权。
但是这样的控制非常薄弱,随时可能引起哗变,届时新帅为了立威,肯定会杀唐嘉玉祭旗,前世的事很可能提前重演。李昭戟这个狗东西,他最好活着!
唐嘉玉肃着脸道:“现在赤丹人还不知我们已识破了他们的计划,这是我们的机会。你一看就是习武之人,假扮成村民也不像,反而容易引起赤丹人的警觉。我是女子,换上村妇的衣服,更容易掩人耳目。事不宜迟,再耽误下去李昭戟那边只会更危险,你若真的想救他,就听我的。”
唐嘉玉眼珠乌黑,色若霜雪,说话间竟有凛然之威。李承影正了脸色,低头抱拳:“属下遵命。”
李承影被调到唐嘉玉身边这么多天,唯有此刻这声“遵命”,才是发自真心服从她。唐嘉玉也不矫情,迅速下达命令:“斩秋,你去和王大娘借三身闲置的女子衣物;簪冬,你去找村里最熟悉周围山路的村民,为我们带路;李承影回城去寻救兵,其他人跟着霍征走,乔装成村民。”
被点到的人一一领命,唐嘉玉说完,低头看向地上那两个赤丹斥候,眼神平静,道:“这两个人会说汉话,为防万一,杀了吧。”
唐嘉玉没有试图拷问这两个士兵,逼供出赤丹人埋伏地点。他们不会说,即便他们肯说,设局之人能制定出这么狠毒缜密的连环计,这样的心术,根本不会将机密告知斥候。
拷打他们只能浪费时间而已,现在她最耽误不起的就是时间。这两个人目的已经暴露,难保不会拼个鱼死网破。万一他们逃脱给赤丹通风报信,或者用汉话散布李昭戟遇袭的秘密,引发民心动荡,终究是隐患。
既然有隐患,还是斩草除根为好。
唐嘉玉不让人虐打俘虏,对赤丹士兵始终以礼相待,看起来温温柔柔、心地仁慈,没想到一开口,竟平静地说出杀人。霍征心里微震,意外于唐嘉玉的反差。唐嘉玉面无表情走出柴房,春夜风清,远山如黛,鼻尖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被清爽的草木香覆盖,过了一会,霍征出来,对她说:“娘子,处理好了。”
唐嘉玉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没一会,人手和东西就准备好了。唐嘉玉、斩秋、簪冬已换上村妇衣服,其他人也装备好武器。李昭戟给唐嘉玉安排了六个侍卫,除去回城的李承影,其余五人就是唐嘉玉能调动的全部力量。
唐嘉玉心里暗恨,早知今日,当初李昭戟要给她安排十个侍卫时,她就不应该拒绝!然而想这些也晚了,唐嘉玉扫过下方的面孔,说:“大敌当前,云州存亡,在此一举。你们五人和我走,上山之后,一切行动听我号令,不得自作主张。”
唐嘉玉沉着脸,生杀予夺,斩钉截铁,和他们印象中娇美爱笑的唐娘子判若两人。到底哪一个才是她呢?是热烈痴情,还是冷酷决绝?
她就像一朵虞美人,美艳、迷人却危险,望之令人目眩神迷。霍征低头应是,不敢再看。
唐嘉玉又看向李承影,道:“我们上山后,每隔十丈会用红布条绑在树枝上,你带来援兵后,循着标记和我们会合。如果我们发现赤丹人,会放蓝色的焰火,如果找到李昭戟,会放红色的焰火。你们看到红色焰火,立刻前来支援,如果看到蓝色焰火……因势制宜,伺机而动吧。”
李承影抱拳:“遵命。”
“切记保密,不得走漏风声。如有惑乱军心者。”唐嘉玉眼眸清凌,朱唇轻启,声音浅淡而坚定,“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