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斥候 你在哪里,
云州和赤丹交战多年, 李承影当然知道村里发现生人行踪鬼祟,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但他的任务是保护唐嘉玉,李承影犹豫:“可是我们要保护娘子……”
“我这里有斩秋、簪冬,出不了事, 你快去追人!”
李承影不再犹豫, 带着侍卫朝前方人影追去。经过这一耽搁, 前面两人已经跑出很远, 但那两人运气不好, 竟撞入一条死胡同。两个男子将墙边堆放的柴火推倒, 阻拦李承影等人, 他们则趁着空隙,蹬着墙往上爬。
李承影三步并作两步跃过柴火,拽住墙上男子的腿,将他强行拉下来。男子面露凶恶, 倏地从腿边拔出一柄刀,李承影和其他侍卫一拥而上, 一番打斗后才将男子扭着肩膀,押倒在地。
唐嘉玉带着斩秋、簪冬跑过来时,就看到这样的场面。唐嘉玉扫过一片狼藉的小巷, 问:“我记得看到了两个人影,另一个人呢?”
李承影面露愧色:“他的同伙趁刚才打斗时逃走了。老五、老六,你们留下来保护娘子,剩下人跟我追……”
李承影的话音刚落, 巷口另一边传来挣扎声。唐嘉玉回头看, 霍征将一个男子双手反剪,押着脖颈走过来了。
原来刚才霍征并没有和李承影等人一起行动,他追过来见是条死胡同, 就绕到另一边埋伏,男子的同伴跳墙后,正好碰上霍征。
唐嘉玉听霍征说完经过,又惊又喜,连李承影都微微变色。他上下打量这个马奴,颇有些刮目相看。
两个男子被按着头跪在地上,唐嘉玉站在面前,问:“你们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藏在村里?”
两人面色黝黑,神情蛮横,被迫跪一个女人,十分不服气。一个男子说道:“我们是周围村的百姓,家里没粮吃了,来这里借些粮食。”
是这样吗?唐嘉玉盯着他们的脸,他们的神情野蛮骄横,但一张口却能说流利的汉话,让人难以判断。这时霍征说道:“娘子,刚才此人撞到我时,无意爆了句粗口。”
霍征将男子的话学了一遍,后方侍卫立刻了然:“是赤丹话。”
这时李承影也掰开了两个男子的手,果然在他们指腹、虎口看到了茧子。唐嘉玉心里已有了猜测,但还是让簪冬叫王大娘媳妇来,问:“你可在村里见过这两人?”
王大娘媳妇盯着两个男子的脸,毫不犹豫摇头:“没有,村里人我都认得,从没见过他们。”
唐嘉玉脸色沉肃,说:“看来不会错了,他们不是汉人,是赤丹士兵。先找地方将他们关起来,等候郎君发落。”
村里疑似发现赤丹斥候,李昭戟很快就赶来了。李昭戟身上还溅着泥点子,大步走入村舍。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问细作,而是先朝唐嘉玉走来:“你没事吧?”
唐嘉玉起身,摇头:“我没事。”
李昭戟飞快扫过她全身,确定唐嘉玉并无受伤,这才沉着声音问:“人呢?”
“在柴房关着。少主放心,柴房里有兄弟看着,不会让他们咬舌自尽的。”
柴房门推开,里面两个男子被五花大绑,十分狼狈。骤然有光亮传来,他们抬头,看见李昭戟并无惧怕、激动,反而平静得出奇。
李昭戟示意士兵将两人嘴上的布条松开,问:“奉劝你们识趣点,少受些皮肉之苦。说,你们来左云村做什么?”
两个男子冷嗤一声,昂着头,并不答话。李昭戟看到他们的样子,并不动怒,甚至称得上温和地对唐嘉玉说:“柴房里闷,你先出去。一会我去找你。”
唐嘉玉明白了什么,安静转身:“好。”
唐嘉玉站在树下,一边为归星梳鬃毛,一边耐心等着。霍征垂着手,沉默地候在一旁。
唐嘉玉问:“刚才你为何能未卜先知,想起换一条路去堵人?”
霍征心想哪有那么多未卜先知,他身份不如人,要想出人头地,就只能比别人多想多做。李承影率先带人冲进胡同,他就算擒贼再勇猛,功劳也不是他的,只能另辟蹊径。幸而他运气还算不错,当真蹲到一个逃脱的贼寇。
霍征道:“不敢当,属下只是习惯了多防备一手,侥幸而已。”
上次魏灿华被抓了个正着,也多亏了他在后门埋伏。一次两次可能是运气好,次次都能立功,就是能耐了。唐嘉玉点点头,说:“你沉稳警惕,屡立奇功,该赏。你想要什么赏赐?”
霍征垂头盯着自己的影子,说:“保护娘子是属下的职责,不敢居功。”
唐嘉玉看到李昭戟出来了,她打住话茬,不再继续,快步朝李昭戟迎过去:“郎君。”
李昭戟身上隐隐有血腥味,李昭戟不提,唐嘉玉也不问。李昭戟接住唐嘉玉的手,朝霍征扫了一眼,攥紧掌心柔荑,拉着她朝归星走去。
“我让人护你回城。今夜你先睡,不必等我。”
唐嘉玉沉着脸拉住他,问:“怎么了?”
“没事,去处理几个宵小。”
唐嘉玉脸色严肃,并不肯松手,李昭戟和她僵持片刻,很快投降,叹道:“那两人果真是赤丹派来的斥候,想破坏春耕,让鸦军无粮可吃。等秋日云州民怨沸腾、军力疲惫,而他们却秋高马肥时,发动奇袭。”
唐嘉玉心中一紧,这和前世的轨迹一模一样!唐嘉玉忙问:“谷种已经种下,老天下不下雨也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他们打算如何破坏春耕?”
“炸毁御河上游堤岸。”李昭戟脸色也很沉重,说,“我正领着军士通渠,等渠道挖成,便能引御河水灌溉农田。眼看工事就要完成,赤丹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阴损招数,要将御河上游堤坝炸毁,彻底毁了这一带的农田。那两个赤丹斥候就是奉命潜伏在左云村里,观察后续情况的。”
炸堤,好阴毒的招数!唐嘉玉心脏被紧紧攥住:“是了,去年他们偷偷摸摸运了不少火油、硫磺、硝石出城。不对,如果这两人的任务是观察后续情况,那岂不是说……”
“是的。”李昭戟点头,印证了唐嘉玉的猜测,“去炸堤的人,已经出发了。左云村不安全,你先回城……”
“不!”唐嘉玉想都不想,矢口否决,“如果御河堤坝真的被毁,云州又能安稳到何时?我要留在这里,万一出现什么状况,我还能帮得上忙。”
“可是……”
“没有可是。”唐嘉玉望着他,坚定道,“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等你回来。”
李昭戟被唐嘉玉的眼神触动,不再坚持。李承影留在她身边,村里百姓也都有对付赤丹人的经验,唐嘉玉留下应当安全无虞。李昭戟从腰带上解下令牌,递到唐嘉玉手里,说:“这是我的令牌,如果遇到危险,你让李承影拿着这块令牌去云州调兵。如果我久不回来,你先带着人回云州城,明白吗?”
唐嘉玉点头应下,将自己的香囊塞到李昭戟怀里,说:“这里面有些应急药粉,兴许用得上。你多小心,不要受伤,别忘了我还在等你。”
李昭戟用力抱住唐嘉玉,奈何情况紧急,没有时间儿女情长,李昭戟只抱了一下就松开手,他叫来李承影,吩咐了一番话,最后道:“照顾好娘子。”
李承影抱拳:“是。”
李昭戟最后望了唐嘉玉一眼,飞身上马。河道有危,非同小可,一旦传出去必然民心大乱,恐怕比赤丹人的危害还大。李昭戟来不及回云州调兵,通渠工地又有大量流民,不可不防,最终他只能抽出五十精锐,随他一起行动。李昭戟清点好人数,用力夹马腹,照夜像一只离弦的箭,率先飞驰而去。
黑衣士兵随后跟上,他们一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一会就消失在路的尽头,唯余阵阵扬尘。唐嘉玉扬着脖子,久久凝望着李昭戟离去的方向,心底总觉得忐忑。李承影上前,说:“娘子,外面晒,您回屋里歇息吧。”
唐嘉玉凝眉不语,忧心忡忡回到王大娘的院子。村里人听说出事了,都陆陆续续回来。众人挤在里正的院子里,李昭戟封锁了消息,他们并不知赤丹人有意炸河堤,仅知道村里疑似发现了赤丹细作。村民们众说纷纭,各执己见,吵得不可开交。
唐嘉玉是最先发现斥候的人,又是云州来的贵客,王大娘总觉得唐嘉玉受惊了,非要陪着她说话。王大娘坐在旁边,唾沫横飞诉说着赤丹人的罪行,唐嘉玉被王大娘一惊一乍的声音吵得脑仁疼。她心跳越来越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在王大娘嘴里,赤丹人形如鬼魅,杀人如麻,屠杀小孩也不见他们手抖一下。而李承影也说,斥候是一方军队中最精锐的力量,乃精兵中的精兵。赤丹人如此凶悍,他们派出来刺探情报的斥候,竟然会正好被唐嘉玉撞上,还被她的侍卫抓住了?
唐嘉玉当然知道李昭戟指给她的侍卫都是精锐,任何一人都能独当一面,抓住赤丹细作似乎也不足为奇。但是,唐嘉玉就是觉得太巧了。
唐嘉玉很不喜欢心慌意乱的感觉,与其自己吓自己,不如主动出击。唐嘉玉起身,对李承影说:“带路,我要再去看看那两个斥候。”
李昭戟走前下令,让他们将赤丹细作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靠近。然而唐嘉玉肯定不在“任何人”之列,柴房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光线昏暗,一片狼藉,味道算不得好。唐嘉玉下意识想掩鼻,但她忍住了,面不改色走入柴房。
两个赤丹人比刚见时狼狈许多,身上到处都是血。同情敌人,就是对自己人残忍,唐嘉玉扫过他们身上的伤痕,毫无波澜,问:“是谁派你们来的,你们为何要来左云村打探消息?”
两个赤丹人脸上已经没一块好肉,但反应冷漠,对唐嘉玉的话理都不理。李承影用力在一人伤处踹了一脚,呵斥道:“娘子问你话呢。”
被踹的赤丹士兵跌倒在地,他捂着伤口,面露痛苦,但依然一句话不说,态度十分冷硬。李承影被激怒,正要上前教训他们,被唐嘉玉拦住。
李承影不明所以,不解唐嘉玉为什么要护着赤丹人。而唐嘉玉紧紧盯着赤丹士兵的眼睛,根本没有精力搭理李承影。
是的,就是这里奇怪。招供时只有不招和全招,说了一句话之后,后面就没有必要硬扛了。这两个赤丹士兵既然已经对李昭戟招供,现在又何必顽抗,白受皮肉之苦。
人的语言可以说谎,但身体不会。赤丹士兵看她的眼神狠毒、憎恨,隐隐还有些轻蔑。他们恨她唐嘉玉可以理解,可是,为何会有轻蔑呢?
唐嘉玉不了解赤丹,但她相信人性是共通的,喜怒哀乐、忧惧怨憎应当平等地操纵每一个人。事是由人做成的,人的态度不对,那么背后的事很可能差了十万八千里。
唐嘉玉心底不祥的预感更重了。她又换了几个问题,但赤丹士兵态度冷漠,一言不发。唐嘉玉有些焦躁,症结就在面前却抓不住,这种感觉太折磨人了。
地上的赤丹士兵看到唐嘉玉的样子,不屑地嗤了声。李承影忍无可忍,上前拎着他衣领,举起拳头,打算好好教训教训他们:“少主仁慈,留你们一条性命,你们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唐嘉玉在一片血污中瞥见一抹蓝,电光火石之间,唐嘉玉灵光一闪,抓住了关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