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识破 重新招赘,
唐嘉玉睡了一夜, 第二日醒来,天还是阴的,但雨已经停了。
一场秋雨后,天气乍寒, 冷得像是入冬了。
唐嘉玉换了柔软温暖的兔绒褙子, 靠在榻上, 小口小口喝姜汤。簪冬为她端来早膳, 斩秋拿来一个暖炉, 放在唐嘉玉脚下。
“娘子, 坐起来吃, 当心积食。”
唐嘉玉扫了眼,从今天早上起,屋里就只有斩秋、簪冬两人,格外清净。唐嘉玉倚着引枕, 慢慢坐正,随口问:“枕春和折夏呢?”
簪冬正在往小几上放碗碟, 闻言手顿了下,默默垂下眼睛:“回娘子,枕春和折夏不回来了。”
唐嘉玉淡淡应了声, 问:“那姜姨呢?”
“姜嬷嬷年纪大了,想告老回乡,投奔远方亲戚去,主君已经允了。”
“是吗, 何时的事?”
“昨天夜里。娘子还睡着, 他们就没来打扰娘子。”
唐嘉玉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府里其他不见了的人。这一顿饭吃得寂静又压抑,唐嘉玉没吃多少, 她放下筷子,斩秋和簪冬上前,沉默地收拾碗筷。
平日四个人做的事情,如今只剩她们两人,立刻变慢许多。唐嘉玉盯着斩秋、簪冬的动作,忽然说:“屋里有些冷,再准备一盆炭火吧。枕春和折夏走得仓促,把她们两人常用的东西拿过来,寄给她们,她们多少能用得顺手些。”
斩秋和簪冬对这句话潜藏的含义不置可否,垂眸应诺:“是。”
经历昨日的事情后,无论多忙,斩秋和簪冬都会留一个人陪着唐嘉玉。唐嘉玉也不说什么,兀自去书架前整理话本。
唐嘉玉知道,枕春和折夏已经没了,姜婵被调离唐宅,前途未卜,但听话音性命保下了。陪伴多年的人就这样永远消失在她的世界中,唐嘉玉却很平静,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绝情。
姜婵、枕春和折夏已经投靠魏成钧,迟早会为了魏成钧而出卖她。她不杀她们,她们就要杀她,唐嘉玉先下手为强,没什么好假惺惺的。
枕春、折夏伴随她多年,最了解唐嘉玉的脾性,在这一局中,枕春、折夏环节的破绽是最大的。现在她们两人死了,最关键的证人没了;而昨日李昭戟忙着救她,并未关注香炉,一晚上过去,名为催情香实为迷香的香粉早就烧完了,最关键的物证也没了。
人证物证俱已湮灭,唐嘉玉只需要毁掉剩下的痕迹,谁能证明,这一场连环局是她有意为之?
唐嘉玉虽然一直在攻克李昭戟,但她从未奢望过用情来操纵这个男人。不可能的,在江山和美人面前,没有哪个男人会选美人。有了权势,多得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想他所想、忧他所忧,甘心为他做替身的都一大把。床帐一拉,又有什么区别?
唐嘉玉知道自己的斤两,李昭戟不可能背叛他的阵营,为了她冲冠一怒,与自己的父亲、臣子为敌。她充其量只是一簇小火苗,烧的时间长了,迟早会熄灭。但如果这簇火苗落对了地方,恰好引燃蓄势已久的火山,也有惊天动地之威。
新的狼王一日日长成,而老头狼尚在,一个狼群里同时存在两位狼王,哪怕是亲生父子,也不能避免权力冲突。李继谌亲近魏家,除了没有少主的名义,魏成钧在待遇上等同李昭戟。李昭戟对此不满已久,魏家,就是天然的导火索。
李昭戟这次爆发不只因为唐嘉玉,本质上是他和魏成钧,或者说和李继谌的权力之争。
庞诚代表了老一辈武将的想法,表面上叫李昭戟为少主,其实心底总觉得李昭戟年轻,并不把李昭戟当回事;姜婵代表的是功臣,仗着功劳簿大肆巩固自己的利益,利益多了,私心便也重了,不愿意听从李昭戟号令;田绪则是中层新兴势力,因为李继谌重用魏成钧,他们便也巴结魏成钧,多少有些左右逢源、看情况下注的意味。李昭戟对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不满,唐嘉玉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不满拧在一起,放大,引爆。
那次兴国寺之行帮了大忙,唐嘉玉窥见了姜婵、姜果、魏灿华、李昭戟这条线,想到一招借力打力的连环计。
唐嘉玉以身入局,主动创造机会让魏灿华掳走她,再借李承影之口将李昭戟引来。唐嘉玉虽然准备了迷香,但魏灿华狠毒疯癫,唐嘉玉其实很难控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幸好,李昭戟很快赶到,破门而入的时机刚刚好。
男人的占有欲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是他冷落唐嘉玉,试图和唐嘉玉分开,但当他看到别的男人染指唐嘉玉,立刻就变得怒不可遏。尤其唐嘉玉楚楚可怜,看起来完全被人算计,毫无还手之力。
而算计唐嘉玉的人,还是魏成钧的妹妹,魏家人给他内定的妻子。魏成钧越护着自家人,旁人越试图粉饰太平,李昭戟就越不可能善罢甘休。
情爱这粒火星子,引发了权力之火,最终烧成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李昭戟和魏成钧的矛盾提前爆发,唐嘉玉也被挑到明面上,成了李昭戟的人。
欺负先帝公主和欺负李昭戟的女人,这就是两个概念了。李昭戟哪怕为了自己的颜面,这一次也会维护唐嘉玉到底。
唐嘉玉将熟悉的衣物扔到火盆里,火舌舔上丝绸,慢慢化成一堆灰烬。一个人存在的痕迹,就这样没了。唐嘉玉将枕春、折夏的衣服烧完,说:“斩秋,你去我书桌上,把那几本话折子抱来。那是枕春最喜欢看的话本,也一起烧给她吧。”
斩秋应诺,没一会抱来一叠话本。唐嘉玉拿起来,当着斩秋、簪冬的面,一本本扔入火中。
拂过某一册话本的书脊时,唐嘉玉眸光微动。从封皮看这是最时兴的狐狸精和书生的戏文,但里面的内页已经被唐嘉玉换成道家杂说,里面有许多香方,其中就有迷香的做法。这本书是去年她为李昭戟解凌云图时,在二手书市里翻到的,这么一烧,恐怕就绝版了。
可惜了,里面还有很多她喜欢的方子,但隐患不能留,哪怕只有很小的可能。
唐嘉玉面无表情将书扔到火堆里,亲眼看着火舌将书吞没,她随后扔下另一本话本,盖住内页,以防斩秋和簪冬看到里面的内容。
这么点东西烧了很久,等完全化为灰烬,一个下午过去了。唐嘉玉回屋里休息,心里有点奇怪。
李昭戟呢?这一整天,他去哪里了?
唐嘉玉只是想了想,很快就将这个男人抛在脑后。她照常琢磨她的生意点子,琢磨着便入了迷。唐嘉玉全幅心神在纸上写写画画,不知从何时起,房间里变得格外安静。唐嘉玉似有所感,抬头,看到李昭戟坐在不远处看着她,斩秋、簪冬已不知所踪。
他是装都不装了。
唐嘉玉怔了下,有点犹豫现在该拿什么人设面对他,这么一犹豫就错过了最佳演戏时间。既然错过了,唐嘉玉索性生疏到底,起身,颇有些恭敬地对李昭戟行礼:“郎君。”
李昭戟听到她的称呼,喜怒不辨,问:“怎么不叫我夫君了?”
唐嘉玉垂着眼眸,不说话。李昭戟见到她的态度,心里邪火更甚。
他今日在玉庄查了一整天,查得他头晕脑胀,烦躁不已。他终于下定决心来见唐嘉玉,她却用这么冷淡的态度对他?
昨夜还趴在他怀里哭得不能自己,今天就和他装不熟。可真是好样的。
李昭戟忍着怒走到她面前,掐住她下巴,强行抬起:“说话。”
唐嘉玉脸颊素白,眼珠清亮,李昭戟望着这双眼,心想真想扒开她的心,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这层薄薄的水雾后,究竟藏着爱,还是算计?
唐嘉玉突然开口:“我听到了。”
李昭戟一怔,下意识反省他最近说过什么,哪次疏忽了防备。唐嘉玉望着李昭戟的凤眼,说道:“我认得魏灿华的脸,在兴国寺外,大家都称她为魏府娘子。可是昨天在屋外,她却叫你表弟。”
李昭戟身体放松,原来是这件事,吓他一跳,他还以为唐嘉玉发现了什么。
唐嘉玉紧盯着李昭戟的表情变化,咄咄逼人问道:“我的夫君是一个家世清白、父母双亡的穷小子,可你是谁?”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与其等着李昭戟来审问她,不如唐嘉玉先发难。
李昭戟看着愤怒的唐嘉玉,反而放松下来。他问:“你刚才对我这么冷淡,就因为这点事?”
唐嘉玉真怒假怒各掺一半,听到这句话是真的有点生气了:“这点事?呵,你编造身世欺瞒于我,我都不知道自己嫁了个什么人,在你看来就只是一点小事?”
唐嘉玉啪得一声打开李昭戟的手,刚才还是李昭戟居高临下掐着唐嘉玉的下巴,转眼间局势反转,变成唐嘉玉气势汹汹骂李昭戟:“你所谓出去做生意,其实根本不是做生意,而是不想让我知道你的行踪!你谎称父母双亡,家族无人,不带我见任何亲戚,是不是觉得我不配进你们家的门?还有魏灿华,她原本好好的,听到你的名字突然绑架我,还要找人毁我清白,是不是她和你早有婚约,我无意之间成了你们俩的第三者?”
李昭戟再一次感叹女人真奇怪,温柔和凶悍、解语花和母老虎能随机切换,无缝衔接。其实她骂得大部分是对的,李昭戟便是傻也知道不能承认,他气势不知不觉降低,含糊道:“没有的事。我和她没有婚约,是她一厢情愿。放心,她已经解决了,以后不会再来为难你了。”
“那前一条呢?”唐嘉玉不依不饶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进你们家的门?我现在算什么,外室还是你随手采摘的野花,体验一下就可以扔掉了?”
“你胡说什么。”李昭戟沉了脸,“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我得罪了魏府娘子,又稀里糊涂被你占了便宜,以后并州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地?我这就让阿父搬家,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招赘!”
“你敢!”李昭戟被激怒,冷声道,“你即刻和我去云州,重新招赘,想都别想!”
唐嘉玉怔了下,是真真切切地惊讶了。李昭戟要带她去云州?她原本预料能除掉姜婵和枕春、折夏就不错了,没想到,李昭戟竟要带她离开这个牢笼?
唐嘉玉喜出望外,眉眼立刻浮上喜意,连声音都转了调:“真的呀?”
李昭戟颇为无语地看着她。女人变脸比翻书都快,他算是见识到了。
她这个表现,说明还是喜欢他的,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李昭戟不知不觉松了口气,走到榻边,示意唐嘉玉先坐。
“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坐下慢慢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