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东窗 女人的把戏
唐嘉玉忙起生意, 完全把李昭戟忘了。她想到李昭戟小心眼又记仇的样子,心想这下肯定很难哄。
债多了不愁,反正已经迟了,也无所谓再多迟几天。唐嘉玉先去睡了个午觉, 等醒来后, 才不慌不忙给李昭戟写信。
一旬一封, 过节还要加更, 实在是个沉重的负担。早知道当初她就不写这么勤了, 现在骑虎难下, 想偷懒都不行。
唐嘉玉抓耳挠腮写完, 天色已晚。唐嘉玉打了个哈欠,将信压在书里。等明日递给李昭戟的小厮,这次的公差就算应付完了。
第二日,唐嘉玉刚醒来不久, 庞诚派人过来传话,说有事找她。唐嘉玉没有多想, 简单梳妆后就去了。直到进门,她看到魏成钧似笑非笑坐在一旁,庞诚手边, 放着一封很眼熟的信。
唐嘉玉心倏地沉下去。唐嘉玉回头,枕春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她下意识躲闪的视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唐嘉玉心中冷笑一声, 面上还是镇定大方, 施施然给庞诚行礼:“阿父。”
砰得一声,庞诚重重拍桌子,怒斥:“你还有脸来见我!”
唐嘉玉面色不变, 甚至露出些许疑惑:“阿父,怎么了?”
庞诚见她还在装傻,拿起那封信,用力扔到地上:“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你学了十六年礼义廉耻,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唐嘉玉弯腰,从地上捡起信件,从容地弹去上面的灰尘,说:“这是我给夫君写的家书呀。怎么了,有何不妥?”
唐嘉玉本来就是做戏,哪有那么多甜言蜜语哄李昭戟,后面的信都是随便扯家常,凑够字数就赶紧寄走,恐怕君臣奏对都比这封信有感情,便是递到节度使面前,也挑不出毛病来。
唐嘉玉装傻到底,倒把庞诚噎住了。节度使已经下令,不许少主再接触唐嘉玉,而唐嘉玉还偷偷给少主写信,简直是十恶不赦!魏成钧将信递给他后,庞诚怒不可遏,立刻叫唐嘉玉来问责。可是,唐嘉玉一口咬定李昭戟是她的夫君,她给自己夫君写信,何错之有?
庞诚被唐嘉玉的逻辑绕住了,他又不能暴露少主的真实身份,只能另找罪名:“女子要贤德、庄重,你背着长辈给男子写信,不尊礼教,不知廉耻,简直给父母蒙羞!”
庞诚提到了父母,唐嘉玉的火气也被勾起来了,他凭什么敢提她的父母?唐嘉玉不肯低头,不卑不亢道:“敢问父亲,秉文不是外男,而是我的夫君,我给夫君写信,究竟触犯了哪条王法?我反倒要问问,我的私人书信,是怎么出现在父亲手里的?莫非是哪个背主之仆乱翻主人的东西,偷看书信还外传?我们唐家即便是商户,也容不得这样吃里扒外的东西。父亲,表兄,依你们之见,这个人揪出来后该怎么罚?”
唐嘉玉目光如炬,一寸寸逼视过来,枕春和折夏神色越来越不自然。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姜婵的声音。
“是老身找出来的。”姜婵掀开帘子,板着脸走到堂下,道,“老奴负担娘子教养,不敢怠慢,是老奴不小心在娘子屋里发现的。娘子要罚,便罚老奴吧。”
姜婵算是唐嘉玉的教养嬷嬷,她翻唐嘉玉的东西,不止无罪,还能倒扣唐嘉玉一个不守妇德之名。枕春不着痕迹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彻底过了。
唐嘉玉扫过同气连枝的姜婵、庞诚、枕春、折夏,最后目光落在上首气定神闲的魏成钧身上。她算是明白了,她惹到了小人,这一出是要给她教训呢。
魏成钧看到唐嘉玉孤弱无依的样子,心情大悦。她弃了他,一心攀附李昭戟,可李昭戟能为她做什么,她还不是要来求他。
魏成钧不慌不忙开口:“我是看着表妹长大的,表妹明明最乖巧温顺不过,怎么会干这种事?我看并非表妹之错,而是外面不三不四的人教唆的。酒楼那种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表妹听多了见多了,难免疏忽了礼教。要我说,酒楼表妹还是少去,咱们家又不是没有男人,哪用一个女人打理生意?”
唐嘉玉一怔,勃然大怒。魏成钧这个狗东西,他竟然想吞她的玉庄?
真是卑鄙小人,贪得无厌。
唐嘉玉仿佛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和魏成钧针锋相对:“玉庄是我一手盘活的,我为玉庄殚精竭虑的时候,你们谁都不管,现在玉庄赚钱了,你们倒想起自己是男人了?”
“嘉玉,不得无礼。”庞诚沉着脸呵斥,“你身为女子,本就不该抛头露面。从今日起,你待在家里反省,生意上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凭什么?”唐嘉玉仗着他们不敢对她怎么样,强硬道,“阿父,你究竟是我的父亲,还是别人的父亲?你因为旁人三两句话就对我又骂又罚,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不如找一条白绫,去地下寻阿娘算了!”
如果唐嘉玉有个三长两短,庞诚必是极大失职,光李继谌那关他就过不了。庞诚听到唐嘉玉居然用性命来要挟他,脸色微变:“你敢!”
“父亲不妨试试,我敢不敢。”
庞诚气得胸膛起伏,指着唐嘉玉说不出话来,唐嘉玉眼眸清亮,寸步不让。屋里下人跪了一地,魏成钧扫过斩秋、簪冬,说:“姑父莫急,别气坏了身子。表妹一个闺阁女子,怎么能将信件送出去?定是有人助纣为虐。”
庞诚微微一愣,想明白了,厉声道:“将郎君院里的小厮带上来。娘子去松风阁时,是谁伺候在侧?”
斩秋、簪冬自知逃不过,低头应道:“是奴婢。”
“陈六罔顾家规,将女眷的信流传到外,打三十棍。斩秋、簪冬明知主子行为不妥而不加劝阻,同罚。拉下去!”
唐嘉玉心里一惊,是她非要给李昭戟写信,他们只是不得不为之,凭什么罚他们?唐嘉玉拦住家丁,不许他们拉斩秋、簪冬走:“她们是我的丫鬟,我看你们谁敢!”
然而,她一个有名无实的小姐,说这话实在毫无威慑力。家丁不敢强拉唐嘉玉,但也没有让开,最后是斩秋主动推开唐嘉玉的手,说:“娘子,您千金之躯,勿为奴婢涉险。奴婢犯了错,理应领罚。”
外面传来板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松风阁的小厮陈六已经开始受罚了。唐嘉玉眼睁睁看着斩秋、簪冬被扣在旁边的木凳上,手腕粗的木棍高高举起,劈开风声落下。
木棍落在腰上,斩秋闷哼一声,虽然没喊痛,但脑门马上渗出细汗。唐嘉玉紧紧攥着手,几乎要把指甲掐断。
此起彼伏的木棍像落在她身上,每落下一次,都像在唐嘉玉身上凌迟。陈六、斩秋等人纯属无妄之灾,如果唐嘉玉连为自己做事的人都护不住,以后谁还敢听她的话?
唐嘉玉缓慢扫过庭院,将院内每一个人都刻在脑海里。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是这种感觉。她要永远记住这种屈辱。
“够了。”唐嘉玉开口,面无表情回头,直直看向魏成钧,“一人做事一人当,禁足而已,我认了,不要牵连旁人。以后玉庄的生意,有劳表兄多加费心。”
魏成钧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再硬的骨头又如何,还不是要向他低头。温顺的家猫见多了,这种会挠人的野猫,驯起来才更有意思。
魏成钧走下台阶,停到唐嘉玉身边,欲像小时候那样抚摸她头发,被唐嘉玉冷着脸躲开。魏成钧也不生气,对行刑的家丁说:“斩秋、簪冬到底是表妹的丫鬟,一会还要伺候表妹,体罚便免了,改扣月俸。”
家丁立刻收了棍,斩秋、簪冬挣扎着爬起来,对魏成钧行礼:“谢表郎君。”
唐嘉玉连忙上前扶起斩秋、簪冬,她听到身后木棍声未绝,愤然抬头:“不是说了免罚吗,为何还不放了陈六?”
庞诚沉着脸摇头:“斩秋、簪冬是丫鬟,可网开一面,但陈六明知故犯,不可饶恕。”
唐嘉玉当然不肯,但这次无论她怎么说,庞诚都不理不睬,陈六的三十棍最终还是打完了。唐嘉玉被“请回”沁玉园,终于知道原来人被气到极点,是说不出话来的。
她很清楚,庞诚和魏成钧这次是杀鸡儆猴,专门打给她看的。以后谁还敢帮唐嘉玉传消息,松风阁小厮就是他们的下场。
可是气愤又有何用,当你弱小的时候,放狠话都显得可笑。唐嘉玉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强行冷静下来。
光生气是没有用的,先做当下能解决的事情。她拿了药膏,叫枕春、折夏过来,让他们送去松风阁。枕春、折夏正心虚,不敢推辞,唐嘉玉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转头去了耳房,亲自给斩秋、簪冬上药。
折夏走在路上,依然为唐嘉玉的眼神惴惴。她从没见娘子露出那种表情,无悲无喜,不亢不怒,像任人搓捏的泥人一样,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
折夏不禁有点怕了,道:“枕春,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好?要不是我们告密,斩秋她们也不会受罚。”
枕春想到魏成钧对她的许诺,轻嗤一声,丝毫不为所动:“蠢货,你还把她们当姐妹呢,你没发现娘子总爱带着她们出门吗?她们抢功劳时,可从没有对你手软过。有她们压着,何时才能出头!你听我的,放心,准没错。”
折夏没什么主意,却又贪功好胜。枕春说得信誓旦旦,极大消解了折夏的愧疚感。是枕春逼着她这么做的,要怪也该怪枕春。折夏为数不多的良心很快被掐灭,顺从道:“好,这可是你说的!以后你在主子跟前立了功,可别忘了分我一份。”
这件事闹得极大,但唐宅孤悬在外,再大的风浪也惊动不了外界分毫。没两天,日子恢复了平静,唐嘉玉被禁足,不再过问粮铺和玉庄的生意,每日待在沁玉园里写写画画,庞诚依然是爱女如命的慈父,姜婵依然是德高望重的教养嬷嬷,没人再提杖责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唐宅依然是一个安宁富足、和睦友好的世外桃源。
但唐嘉玉知道,打碎的镜子,再也不会回到原来了。她坐在屋里,一幅幅写字,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人说写字养气。
她以为自己足够有耐心,然而这件事给了她当头一棒。她还是太急躁了,急于向庞诚、魏成钧叫板,急于摆脱这个囚笼。
唐嘉玉清醒下来,再次蛰伏。至于认清自己的身份?呵,她这个人天生不识抬举,永远都学不会低头听话。他们想让她认命,她偏要撕破这个完美的虚假世界。她不要再仰人鼻息,连出门的自由都无法主宰,还有背叛她的人,她要让他们加倍付出代价。
她都有点怀念李昭戟在的时候了,如果李昭戟在并州,谁敢这样对她?看来这根救命稻草,还是得握在掌心。
风筝放了这么久,该收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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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李昭戟该做什么做什么,丝毫不在意。八月十八,李昭戟出城跑马,尽兴而归。八月二十,他略微有些烦躁,但依然不急。
这兴许是欲擒故纵,女人的把戏,他懂。
直到八月底,下旬的那封信也没送来,李昭戟终于确定,唐宅出了问题。
唐嘉玉那么爱他,不会也不可能,连续二十天不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