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凌云宝藏 太祖留给后
升平十一年, 冬月。
火光摇曳,城门缓缓拉开,唐嘉玉骑着马,从容不迫走入扬州城。她身后的士兵虽然穿着布衣草鞋, 但军容肃然, 列阵如林。反观守城门的蔡军, 兵器甲胄都是精良的, 但面黄肌瘦, 臊眉耷眼, 早已丧失了斗志。
秦月娘带着人站在城门前, 对着唐嘉玉行礼:“恭迎殿下入城。”
秦月娘身后,是无数翘首以盼的百姓。唐嘉玉示意温慧去接管城门,她下马,亲手扶秦月娘起身:“秦掌柜快请起, 这一战,多亏了你。”
秦月娘摆手, 笑道:“殿下此言差矣,去年你巧设计放粮,救了不知多少扬州百姓, 大家都盼着你入主扬州,重建天地呢。今日能恭迎明主,是我等之幸。”
“是啊。”一个老翁接话道,“这一天, 我们等候许久了。”
如今是升平十一年十一月, 自唐嘉玉假冒钦差已过了一年,蔡麟发兵讨伐唐嘉玉,也打了快一年。
最初唐嘉玉被蔡麟打得钻入山林, 东躲西藏,全无招架之力,但随着时间流逝,蔡麟克扣粮饷,苛待士兵,蔡军深入山林里,缺衣少食还忍冻挨饿,斗志越来越弱,而唐嘉玉却凭借流氓打法,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硬是将蔡麟五万大军拖在山里,熬过了数次围剿。
等天气转暖,双方局势也逐渐翻转。蔡麟耗了一冬天,兵力疲敝,唐嘉玉却将原本只会拿锄头铁锹的民工练成了身经百战的士兵,连妇孺都能几人合力杀敌。唐嘉玉见时机已到,率众反攻,一月之内连下几城,所到之处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唐嘉玉千里迁村、夺粮济民的名声已传遍淮南,她麾下士兵所到之处不掳不掠,秋毫无犯,农忙时甚至会帮村民播种收粮,粮食收好之后也整整齐齐码在村口,分文不取。此举赢得了百姓极大爱戴,周遭村庄的百姓都主动交粮给唐嘉玉,换取庇护。
夏税交给了唐嘉玉,其他人便收不上来了,很快泗州、楚州等州府接连陷入粮荒。唐嘉玉和孙先生坐镇后方,派白鹤泽、纪斐、温慧带兵出征,经历半年攻城,泗州最先支撑不住,随后楚州亦被攻破城门。
江北只剩下扬州了。扬州坚城深池,枕山臂江,最重要的乃是东南第一都会,唐嘉玉亦不愿兵戈相向。因此三个月之前,她就联系了扬州城内的老朋友,替她在城内策动造势,瓦解人心。
蔡麟囤货居奇,行事残暴,百姓不满已久。而蔡麟只顾自己挥霍,不顾底层士兵死活。淮南村野逐步被唐嘉玉蚕食,夏秋两季扬州都没收上多少税。蔡麟当然不会克扣自己的用度,那就只能从别人身上省,一层层克扣下去,底层士兵竟要饿着肚子去冲锋陷阵,谁还愿意替他卖命?相比之下,唐嘉玉的行为却有目共睹,两方民心悬殊,秦月娘稍一煽动,便有了今夜兵变。
秦月娘的人冲上去打开城门,百姓夹道以迎,没有一个阻拦,连守兵也没了抵抗的意志。唐嘉玉就这样兵不血刃地拿下扬州。
唐嘉玉心知现在不是说煽情话的时候,问:“蔡麟呢?”
“在节度使府里呢。”秦月娘冷笑一声,说,“就怕他跑了,周槐序看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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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麟依然不明白,他是怎么败的,怎么会败。
他的兵力明明远强于唐嘉玉,他有人、有地、有粮,纠集了三路官兵一道围剿,便是大罗神仙也逃不脱,唐嘉玉不过一个被朝廷除名的假公主,为何怎么都剿不死?
区区一年,她的兵力就到达十万之众,给她通风报信的奸细更是禁之不绝。若他输给霍征、李昭戟这些枭雄也罢了,可他却输给了一个女人,一个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女人。
在全扬州城最高的节楼上,蔡麟穿着华丽沉重的节度使服饰,头束冕旒,斜倚在宝座上喝酒。他脚下,踩着双旌双节。
区区几面旗几根杆,就能代表天子,生杀一方,这世上的事何其荒谬。他知道今夜多半要发生大事,但他安安稳稳待在府里,饮酒作乐,一醉方休,连联络部下、殊死一搏的尝试都没做。
因为没用,既然没用,不如不做,至少能装作他是沉湎酒色被人钻了空子,而不是他大势已去。
府里来了人,将内外所有门都看住了,生怕他跑了。蔡麟觉得可笑,他怎么会跑呢?他要待在这里,待在一年前她对他许诺终身的地方,等着他的楚玉姐姐。
亲手来杀了他。
噔,噔,来人的脚步声并不重,但在久等之人耳朵里,却响若天雷。蔡麟举起酒壶,仰着脖子往嘴里倒酒,似怒似怨道:“楚玉姐姐,你终于来了。你骗得我好苦呐!”
酒水倾洒,将他衣领都打湿了,他却置之不理,胡乱擦了嘴,扶着座椅踉踉跄跄起身,往门口走去:“还是说,应当叫你嘉玉?抑或齐兴殿下?”
蔡麟想过楚家人会过河拆桥,会阴奉阳违,但万万没想到,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他们根本不是楚家人!他原本气得要死,一个婢女,竟敢耍他!但后来得知她根本不是婢女,而是闻名已久的齐兴公主。
——假公主。
蔡麟初得知这个消息时,仰天大笑,几乎笑得落下眼泪。原来不止他被她骗得团团转,朝廷,皇帝老儿,霍征,李昭戟,都是她的掌中之物。他栽了,倒也不冤。
蔡麟一身酒气,唐嘉玉站在门口,皱着眉举刀,用刀柄抵住他胸膛,将他拦在一步之外。蔡麟低头看了眼,哈哈大笑:“刀柄对着我?你就不怕我夺刀,也将你劫持了,逃出扬州去?”
“你逃不走。”唐嘉玉平静冷淡,道,“我不是你,更不是贺阙。你稍有异动,便会被箭射成筛子,你若不信,尽可试试。”
节楼外,弓箭手藏在各个角度,弓弦拉成满月,盯着蔡麟的一举一动。蔡麟笑了声,放浪形骸道:“姐姐为我花了这么多心思,偷我的粮草,策反我的部将,撺掇外面那些愚民和我作对!我可真是,受宠若惊呐。”
唐嘉玉看着他,目光似是在看一个愚蠢的孩子,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蔡麟,你在以粮挟民、虐杀神策军将士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日。”
蔡麟不屑地笑,说:“成者王败者寇,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别拿这些大道理恶心我。”
唐嘉玉无声叹了口气,道:“我言尽于此,你还是执迷不悟,可惜了。槐序兄。”
唐嘉玉唤了个蔡麟全然陌生的名字,柱子阴影后,慢慢走出一个沉肃的男子。他黑沉沉地盯着蔡麟,那种眼神,哪怕蔡麟做惯了恶事,也莫名脊背发寒。
唐嘉玉收刀转身,大步往外走去:“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这个人,交给你了。”
她走得毫不留情,竟然连杀蔡麟都懒得亲自动手。蔡麟突然朝她扑去,唐嘉玉听到动静,立刻拔刀转身,没想到蔡麟只是虚晃一枪,人径直往刀口上撞。噗嗤一声,热血飞溅,一串血溅到了唐嘉玉脸上,滴滴答答往下淌,如雪中红梅,凄艳靡丽。
血险些溅到她的眼睛里,唐嘉玉也只是皱了皱眉。蔡麟幽深的眼睛盯着她,似疯了一般,猖狂大笑:“哈哈哈,我说了,只有你能杀我。若有来世,你为蝶,我为蛛,日日在你门前缚网,绞着你困着你,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唐嘉玉神色未变,只是眉梢轻轻挑动,似是觉得麻烦。她拔出横刀,反手划过蔡麟脖颈,彻底了结了他。
蔡麟大睁着眼睛,脸上似乎还带着兴奋恶毒的诅咒,直挺挺栽到地上。唐嘉玉擦去刀刃血珠,对周槐序道:“抱歉,没忍住杀了他,不能让你亲手报仇了。”
唐嘉玉派人来扬州联络秦月娘、策划民变时,周槐序不顾周伯阻拦,主动请命做接头人。唐嘉玉原本担心周槐序按捺不住仇恨,私自对蔡麟下手,没想到周槐序不怎么听唐嘉玉的话,却十分听秦月娘的话,一直以大局为重,忍到今日。
周槐序冷冰冰盯着地上的人,抬脚,重重踹了他一脚:“罢了,死了干净。九泉之下,有的是兄弟要找他报仇呢。”
唐嘉玉将蔡麟的尸体交给手下处理,她原本要下楼,走到楼梯时却怔了下,转了方向,走向阁顶。
唐嘉玉站在这座象征着节度使权柄的节楼上,借着火光,仿佛才第一次打量节度使府邸,和墙外的扬州。自升平九年高秉被杀,扬州经历了围城、兵乱、劫掠、暴政,至今已升平十一年,无一日宁日。曾经夜市千灯、十里春风的扬州,如今只剩下残垣衰草,满目疮痍。
重建扬州,迫在眉睫。
然而无论通商还是筑城,都绕不开一个字——钱。唐嘉玉握着栏杆,微微呼气。
凌云图掀起三百年腥风血雨,如今,是时候让它重现天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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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紫金峰北麓,紫金旧矿,少府所封。入第三洞,北转十二丈,见青石,凿之。”
攻下扬州后,城内百废待兴,唐嘉玉却将公务托付给白鹤泽、温慧等人,她带着亲兵,静悄悄出了城。
她循着凌云图上的指示,一路翻山越岭找到北山紫金峰,她和山脚下村民打听紫金墨矿洞,寻了两日,总算找到一排废弃矿洞,上面还贴着少府寺的封条。
唐嘉玉看到封条,终于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她没猜错,她所携带的那张凌云图才是真图,上面那行细痕,也确实是王昭仪留给她的。原来,她不是一个替人顶命的弃婴,两个母亲也曾真心想让她活下去。
唐嘉玉顺着封条数到第三洞,对身后人说:“李五,你带着人守在外面。魏章,你带一队人,随我入洞。”
李五和魏章对视一眼,不理解唐嘉玉在做什么,但还是默然遵命。唐嘉玉握着火把,自己走在前方探路,她约莫走了十二丈,四下张望,果然隐蔽处看到一块大青石,嵌在石壁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唐嘉玉抚上青石,距离宝藏只剩最后一步,她心里忽然生出许多疑虑。这块石头如此完整,可见三百年来从没被人打扰过,她当真要凿开吗?自古可共艰苦不可共富贵的创业班子比比皆是,她带着巨额宝藏回去,扬州城内众人会不会因此分崩离析,从此忙于争夺宝藏,再不能齐心协力?再者说,她带来这些人目前信得过,可是财帛动人心,一旦见到金银珠宝,她还能确保这些人不会见财眼开,杀她夺宝吗?
更甚者,她将李五安排在洞外,是不是本身就没那么信任他,怕他将宝藏告诉李昭戟?
“唐姐姐!”
唐嘉玉吓了一跳,猛地回神,发现魏章兴冲冲抱着一块石头,举在唐嘉玉面前:“唐姐姐,这是不是你说的紫金石?”
唐嘉玉怔了一会才回想起,她为了遮掩行动,声称此行是出来勘查石头、木材,为重建扬州、振兴商业做准备。紫金砚名震天下,若能复现,自然能吸引来一大波钱财。
她进矿洞,也打着看看紫金石还能不能开采的说辞。唐嘉玉看着魏章亮晶晶、坦荡荡的眼睛,忽然觉得恐慌。
并非恐慌他们,而是恐慌她自己。都说财帛动人心,可现在看,被影响心智的分明是她自己。她一路遮掩防备,生怕被人发觉她的真实用意,她尚且不知洞里藏着什么,就开始防备李昭戟,防备白鹤泽等跟她出生入死的战友,防备这些一心一意信任她的村民。
她明明最不屑李昀猜忌多疑,可是现在,她也在用猜疑,毁灭她千辛万苦打造的基业。
唐嘉玉如遭当头一盆凉水,惊觉她在干什么?距离宝藏只剩一步,而唐嘉玉再看着这块石头,却没了那种草木皆兵、鬼迷心窍的感觉。
太祖起兵时年不过弱冠,靠的是智勇无双、礼贤下士,靠的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靠的是和谋士、部将万众一心,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想,这才是太祖留给后人的复国宝藏。
而非金银玉石。
唐嘉玉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放在青石上的手,拿起魏章手中的矿石,看了看道:“就是这个。你们找找,还有没有类似的石头。”
魏章见自己找对了,兴奋抱拳:“是!”
众人到处翻找,唐嘉玉走出矿洞,李五正在站岗,看到唐嘉玉出来了,恭敬行礼:“娘子。”
唐嘉玉淡淡应了声,抬手遮在眼睛上方,看向太阳。
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
太阳上升时耀眼不可逼视,如当年的齐太祖,然而日落时,亦步步西山,不可逆转。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及至第二天,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
日升日落,周而复始,唯顺应时序,步步为营,方能驾驭这股力量而不被反噬。
她徐徐放下手,道:“不必找紫金石了。今年冬天冷,许多百姓没有御寒的衣物,恐要冻死人。去寻楮树皮、藤条,带回去制作纸衣、纸被。”
李五等人停下,对着唐嘉玉,一齐躬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