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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 第181章 女中豪杰 成大事者,

九月流火 · 重生小说 · 907 KB · 2026-08-09 10:37:05

第181章 女中豪杰 成大事者,

  周槐序不为所动, 冷着脸道:“我不过一介弃卒,无家无国,无名无姓,哪来的能耐劫船?大人另寻高明吧。”

  “我也是神策军的弃卒。”唐嘉玉道, “我回长安后, 志在铲除宦官、藩镇。我手刃崔敬悬后, 奉圣命代掌护军中尉之职, 那时我一心觉得, 只要彻查军中贪污、吃空饷之类的污糟事, 勤加练兵, 慢慢将神策军收回朝廷手中,迟早可以平息藩镇之祸,重振大齐声威。但在我厘清了兵额和账本之后……”

  唐嘉玉轻笑一声,看向周槐序:“后面的事你也看到了, 我被斥为假公主,身败名裂, 众叛亲离。我亲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背叛了我,将我逼落山崖,若非周伯所救, 恐怕我早已葬身鱼腹。之后我不慎被追兵发现,我不愿意牵连村民,也不愿意束手就擒,只好带着大家一起逃。周伯舍下了所有家私, 唯独担心二儿子找不到家,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我便带着他们一路东渡, 到了淮南。周槐序,我和你一样,痛恨朝廷里那些贪官污吏、卑鄙小人,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但比报仇更重要的,是百姓。”

  “你两度往返长安扬州,明明有无数次机会自己逃命,你却没走,而是守在扬州为同袍报仇,可见是忠勇仁义之辈。我欲假冒朝廷钦差,从扬州常平仓骗出粮草,运往泗州,那里有我们的人埋伏,劫粮济民。这些粮草不知道能帮多少老人、小孩度过这个冬天,哪怕会招致杀头之祸,也值得一试。周兄,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愿以性命起誓,上面的话绝无一字虚言。望你看在湋川里二十三户乡里和淮南万千百姓的份上,助我们一臂之力。”

  唐嘉玉对着周槐序拱手,周槐序背对着她跪在废墟前,片刻后他缓缓起身,避开唐嘉玉的礼:“不敢当大人的礼。我的命倒不值钱,但我孤身一人,赤手空拳,想凭一己之力劫漕船,岂不是白日做梦?”

  “正因为不可能,所以才有机可乘。”唐嘉玉看着他道,“你只是孤身一人,但加上黑市呢?”

  周槐序微微眯眼:“什么?”

  “周兄不用紧张,我并无恶意。”唐嘉玉说道,“酒肆里那位掌柜,应当便是黑市的领头人吧?我素来敬重这等有胆有谋的女豪杰,可否请周兄引荐,容我和掌柜的一谈?”

  ·

  夜深了,秦月娘擎着灯闩门,背后忽然传来落地声。秦月娘翻了个白眼:“周槐序,老娘跟你说过多少次,晚上不许……”

  她回头,看清院子里的人,神色骤然僵住。她飞快扫过周槐序和他身后的唐嘉玉,神色莫测:“这么晚了,店已打烊了,客官明日再来吧。”

  唐嘉玉对着秦月娘拱手:“掌柜不要误会,我们没有恶意。我有桩买卖想和掌柜的谈,请周兄做个间人。深夜叨扰,还望掌柜海涵。”

  周槐序也道:“月娘,她是我爷娘带来的,信得过。”

  “净会给我惹麻烦。”秦月娘凉凉瞪了周槐序一眼,推开门道,“进来说吧。”

  唐嘉玉进店,坐在白日的位置上,开门见山道:“我是前齐兴公主唐嘉玉,途中意外截得朝廷册封淮南节度使的制书,可惜钦差遇到些事,打道回长安了。我想假钦差之名,让贺阙开仓,运粮草出扬州。只是我初来乍到,把不准漕运的脉,可否请掌柜助我们一臂之力?”

  秦月娘细眉高高挑起,似笑非笑看向唐嘉玉:“假公主,还敢假冒朝廷钦差,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我向贺阙举报你?”

  唐嘉玉不慌不忙笑道:“掌柜愿意收留周兄,转运粮草以接济全城百姓,可见是位仗义疏财的豪杰,怎么会行告密之事?”

  转运?这个词可真抬举。秦月娘嘲讽一笑,冷冷瞪向周槐序:“是你和她说的?”

  周槐序立刻摇头:“没有。我什么也没说,我也不知她是怎么知道的。”

  “掌柜莫怪周兄,是我猜到的。”

  猜到的?秦月娘挑眉:“不知妾身何处露出了破绽?”

  “也是机缘巧合。”唐嘉玉道,“我来转运司附近找食肆,一则是饿了,二则茶余饭后乃消息流通之处,贵店开在转运司门口,应当知道些内幕消息,我便来碰碰运气。但我进来后,发现前店空空荡荡,这么大的店面,竟无一人看店。食客上门,掌柜的却不冷不淡,似乎巴不得我们赶紧走。我们点了三碗索饼后,上菜的伙计掌心虎口有茧,下盘扎实,明显是行伍中人,此处距转运司行营这么近,我不由怀疑他是神策军。掌柜一个独身女子,却敢收容前神策军在店里,实在非比寻常。当然,这些都可能是我多心,大乱时节,掌柜不想接待生客很正常,收留一个壮丁看家护店也不足为奇。真正的破绽,是那碗索饼。”

  唐嘉玉看向周槐序,问道:“周兄,要是我没吃错,你在熬浇头时往里面加了芥酱,是吗?”

  周槐序莫名其妙点头:“芥酱怎么了?”

  秦月娘脸色微变,唐嘉玉笑了笑,继续道:“淮南物阜民丰,文风亦盛,鱼鲙调以芥酱更是文人所尚,风行一时。寿春产的芥酱风味辛辣,声名远播,连远在河东的酒楼都专程赶来采购,自然早早就成为贡品之一。然芥酱虽好,却有一个致命缺点,不耐久放。今日的汤底虽有辛味,但已被酸涩压住,甚至微微泛苦。如此口感,大约是一年前的陈酱了,算算时间,正好是淮南内乱前,没来得及运走的那批贡品。扬州围城时,粮仓里能吃的东西都吃完了,芥酱名贵,却无法充饥,在吃不饱饭时毫无用处,因此侥幸留存下来。没想到扬州换了新主后变本加厉,大家还要忍冻挨饿。城中有义士忍无可忍,串通看守粮仓的士卒,偷偷将仓库里的粮草运出来低价转卖,织起一张地下黑市。其中一坛芥酱,被黑市掌柜放在了自己店里,有幸让我们吃到。秦掌柜,我猜得对不对?”

  秦月娘脸上表情不动,眼神却闪烁了几下,唐嘉玉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扬州粮价高昂,有需求,便必有走私。这张走私网串联起扬州的黑白两道、千家万户,恐怕贺阙也不及他们消息灵通。唐嘉玉需要眼睛,若能得黑市相助,成功的把握便又大一成。

  然而,敢干这种事的都是黑白通吃的硬茬,想说服他们,谈何容易。越没把握,越要装得胸有成竹,唐嘉玉不慌不忙为自己倒了盏茶,慢慢润口,对周槐序说道:“周兄,没想到你武艺高强,为人忠勇,亦做得一手好索饼,厨艺不输酒楼大厨呐。”

  李五、李六默默看着唐嘉玉,明明白日她才大骂索饼做得这么难吃,不如去抢钱,现在就能眼睛都不眨地夸赞对方。

  果然成大事者,不怕天打雷劈。

  秦月娘盯着唐嘉玉,一时难以琢磨这个女子的底细:“你究竟是什么来路?仅吃了一碗面,就能猜到里面是一年前的芥酱,然后就能猜到这是从粮仓里流出来的贡品?未免太玄乎了。”

  唐嘉玉抿了口茶,浅笑道:“因为,我就是那个派遣商队,不远千里来淮南采买米粮、酱料的人。说起来我和掌柜是同行,曾经我也开着一个酒楼,可惜后面战事纷乱,酒楼无奈转手了。我年纪轻,本就不服众,要是自己不花心思琢磨,下面人以次充好,骗我的钱怎么办?”

  “仅是如此?”

  “我平生最恨别人骗我的钱,这还不够吗?”

  秦月娘长久注视着唐嘉玉,唐嘉玉不卑不亢,微笑回视。秦月娘徐徐说道:“你和我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唐嘉玉轻笑:“许多人都这么说。相比于公主,我可能更喜欢做商人。我开酒楼时常常听商队说起扬州,神往已久,今日终于亲眼得见,却看到民生凋敝,十室九空。扬州不该是这般模样,扬州不是一家一姓之扬州,而是百姓之扬州。如果我能借钦差之口挑拨贺阙、蔡麟离心,将两人引出扬州,秦掌柜可愿藏在暗处,趁机散尽粮仓,将百姓之粮还给百姓?”

  秦月娘盯着唐嘉玉良久,道:“你着实胆大包天。可我好端端的日子不过,为什么要陪你找死?”

  “因为秦掌柜是个讲义气的聪明人。”唐嘉玉坦荡而直白地看向秦月娘,“我一见秦掌柜便觉得投缘,我也不愿欺瞒掌柜,不妨实话说吧,我需要眼睛,掌柜何尝不需要臂膀?你们藏在贺阙眼皮子底下偷运粮草,躲得了初一却躲不过十五,若此次能借我之手,将粮草的账销干净,不正好解了掌柜燃眉之急?放心,即便我失败了,也定会痛痛快快了结,绝不会牵连旁人。”

  “你这么做究竟为什么?”秦月娘问,“别说什么为了百姓,这话也就骗骗周槐序那种蠢材。”

  唐嘉玉笑了,说道:“为了百姓不假,为了我自己也不假。如今我已被皇帝指为假公主,朝廷已无我的容身之处,我也不愿意嫁给哪个男人寻求庇佑,唯有无主之地淮南,才是我的出路。与其拥立别人为主,何妨我自己当家呢?”

  “那晋王呢?晋王对你情深义重,你为何不去寻他?”

  唐嘉玉心想她和李昭戟这点破事莫非传得全天下都知道了吗,她转了转茶盏,都不避讳李五、李六,直言道:“你怎知,过几年不是他来寻我?”

  秦月娘哈哈大笑:“殿下这性子,我喜欢。如此爽爽利利、畅畅快快的,才是女人。”

  唐嘉玉亦笑着举杯,道:“那秦掌柜可愿与我赌一局,赌三年后,扬州乃至整个淮南再无战事,政令通达,行商公平,吏治清明,老有所养,幼有所依。秦掌柜,可敢下注?”

  两个女人对视良久,秦月娘笑了,翻过杯盏:“满上。”

  周槐序拎起茶壶为她倒水,被秦月娘狠狠刮了一眼刀:“倒什么水,倒酒。”

  周槐序无奈,去后面取了一坛酒过来,为秦月娘加满。秦月娘道:“我这人最爱和命对着干,你这桩祸事是我平生见过最大的,有意思的紧。和贺阙作对,算我一份。”

  唐嘉玉见状,亦让李五换酒,她嗅到酒香,赞道:“好酒。我酒楼的招牌是一味烈酒,名琼玉夜,待来日扬州劫后重生,百业复兴,秦掌柜可要多照顾琼玉夜的生意。”

  秦月娘和唐嘉玉碰杯,仰头一饮而尽:“一言为定。”

  唐嘉玉亦痛快饮完,翻过盏底,一滴不剩:“一言为定。”

  ·

  “夫人,您瞧瞧这牡丹,多细密的针脚,多漂亮的颜色,以前都是上贡到长安,给皇后、贵妃娘娘裁衣服的!您国色天香,雍容富贵,用这绣样刚好。”

  贺蔡氏指腹缓缓划过牡丹花蕊,屈尊纡贵应了声,道:“收起来吧。”

  掌柜的大喜,立刻点头哈腰道:“是,这就给您包起来。”

  伙计在后面忙活,贺蔡氏继续看别的花样,浑然不在意钱。她被人群簇拥着,好听话不重样地往她耳朵里钻,贺蔡氏正听得飘飘然,忽然,旁边传来一道冷清高傲、颇有辨识度的声音。

  “这花样太俗了,我们楚家世代簪缨,书香传家,三代出了五位宰辅,是何等门第。若用这大红大绿的俗物,岂不和那些暴发户混作一流了?”

  这道声音像一盆冷水泼进油锅,店里霎间静了静。贺蔡氏不悦地回头,看到说话的是一个带幕篱的女子,娉娉袅袅,一身素色,看着素淡,但站在人群中,顿显清丽脱俗。绣庄掌柜生怕贺蔡氏怪罪,立刻呵斥道:“你是何人,怎敢在节度使夫人面前出言不逊?”

  女子转身,上上下下打量了贺蔡氏一眼,缓缓掀开幕篱:“节度使?淮南节度使高秉遇刺身亡,淮南何曾有新节度使了?”

  “你!”绣庄掌柜大惊,立刻示意伙计,“胆大妄为,竟敢对节度使出言不逊!快将此女拿下!”

  唐嘉玉淡淡一笑,笔直站在人群中,并不躲闪。贺蔡氏瞧见唐嘉玉容貌,心中大受震惊。

  她一直以美貌自傲,入贺府后也专房独宠,风头无二,自认淮南上下再无能和她争辉者。没想到今日竟见此女,对方一身清淡,倒把贺蔡氏衬得落俗了。

  贺蔡氏心中殊为不悦,但凡美人,见了另一个美人而未能压其一筹,便似骨鲠在喉,晚上睡觉也睡不安心。贺蔡氏冷冷叫住伙计:“且慢。你是何人?”

  果然上钩了。唐嘉玉对着贺蔡氏笑了笑,屈膝行礼:“奴乃楚家之婢,随楚公出使扬州。见过贺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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