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借刀杀刀 不惜一切代
皮影摊主也想知道, 唐嘉玉哪里去了!
他们本来都已经商量好了,引发骚乱后,假扮夫妻的楚三、楚五立刻将唐嘉玉控制住,用迷药迷晕, 然后把她放入皮影箱中, 假扮皮影摊主的楚二推着车, 趁乱将人运走, 到了河边, 那里早有船只等着。
一切都计划得很好, 但喊出走水后, 人群瞬间混乱,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唐嘉玉就不见了!
楚三、楚五扒开村民,快步跑到刚才的地方, 楚二也推着车赶来,三人将周围翻了个遍, 面面相觑,不可思议:“人呢?”
“不知道,明明刚才还在这里!”
“她跑不远, 快找!”
唐嘉玉逛庙会时就在观察逃生路线和藏身之地,钦差之人想绑架她,正好,她也需要一个替罪羊替她引开霍征的追兵。唐嘉玉将计就计, 在对方制造出混乱后, 她仗着纤细灵活,飞快混入人群,一边腾挪一边换装, 躲到了山路两侧的树林里。
唐嘉玉藏在树后,小心留意外面的动静。接下来最好的局面自然是霍征以为她被钦差劫走了,率大部队去追钦差,唐嘉玉趁机和孙先生等人会合,乘船离开汴州。但这个计划很脆弱,她不知道周伯是否顺利离开了节度使府,不知道今日孙先生等人是否能出城,最重要的是,霍征和钦差都不是蠢人,想同时骗过双方,没那么容易。
林子外传来皮影摊主的声音,死士逐渐往她这边来了。唐嘉玉压低身形,这时,头顶传来簌簌的动静,唐嘉玉骤然警觉,拔刀刺去,来人慌忙躲避:“夫人,是我!”
唐嘉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将信将疑问:“李五?”
李五将面罩拉下来,露出全脸:“夫人,属下救驾来迟……”
“嘘!”唐嘉玉连忙示意李五闭嘴,压着他伏倒身体。外面的人一边找一边问:“楚二,你没看错,当真往这边来了?”
“没错,我盯了她好几日,认不错!”
“这里空空荡荡的,哪能藏人?霍征马上就过来了,要是没抓到假公主,回去如何向相公交待!”
“都别说了。”另一个女死士楚五低声呵斥,“有这点功夫不如赶紧找!只要抓到她,我们都能回长安。想回长安还是去扬州,你们自己选吧!”
唐嘉玉听着,暗暗皱眉。相公?朝廷里姓楚的宰相唯有楚文渊,这次的钦差,竟然是楚文渊?
唐嘉玉示意李五凑近,问:“钦差是楚文渊?”
李五点头。唐嘉玉暗暗皱眉,若有所思。她虽然能借助节度使府内的活水传信,但由于水向,她只能往外送信,无法收信,现在她才知道她算计了许久的钦差竟是楚文渊。
楚文渊可是贤妃生父、三皇子外祖,何远被架空后,他就是文臣之首,他不在长安帮三皇子夺嫡,来汴州做什么?听这几个死士的话音,楚文渊原本要去扬州。
扬州战乱,人人避之不及,楚文渊那么精明,不会干赔本的买卖。除非,有什么原因让他不得不去。
如今这世道,唐嘉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粮草。长安太仓被李昭戟薅走了不少储粮,原本皇帝打算沿河转运粮草,补馈太仓,但现在看来应当出了什么岔子,导致太仓的粮草补不回来了。只有这么要紧的事,才值得楚文渊这条老狐狸铤而走险。
谁握住了粮草,谁就握住了兵和权。
唐嘉玉问:“最近漕运发生了什么事吗?”
“扬州战乱,汴州关闭渡口。”李五突然想到什么,咬牙切齿道,“还有韩仲谦叛变,带领五万人马占据了同州。”
唐嘉玉恍然大悟,那就说得通了,同州有渭河口最大的转运仓,韩仲谦占了同州,定然要拿永丰仓做文章。皇帝拿捏不住韩仲谦,这才着急找其他粮源。
唐嘉玉心念电转,眨眼间想了许多。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五默默拔出刀,在他准备杀人时,唐嘉玉突然按住他,问:“你们来了多少人?”
“我,和李六。”李五比手势,不远处一丛灌木晃了晃。唐嘉玉暗暗皱眉,就两个人?
罢了,两个人也好过没有。唐嘉玉飞快道:“一会我会假装被楚文渊的人迷晕,你们掩护他们,逃离霍征的封锁。等离开后,一个人跟着我混到楚文渊的队伍里,另一个人去东吴寺渡,拿着这支金步摇,找一个叫孙思勉的人。”
唐嘉玉将头顶的金步摇拔下来,递给李五,正是她拿去当铺当钱,反被霍征发现的那支宫制步摇,后来霍征为了讨好她,又将步摇送给她。孙先生看到这支步摇,便能明白来人身份。
李五皱眉劝道:“夫人,太危险了!万一楚文渊走的是水路,等到了船上,如何救您出来?”
“所以我让你们去找孙思勉,他们有船,可在河上通行。”唐嘉玉瞥了眼外面,楚家死士很快就要搜到这里了,唐嘉玉飞快往嘴里塞了颗解毒丸,问,“传信的飞禽,可带了?”
李五点头,李昭戟安排他们来救唐嘉玉,生怕路上出岔子,将身边唯一一只飞隼交给李五了。唐嘉玉道:“那把握就更大一成了。按我说的做,一会动作干净些,莫要被楚家人发现是你们在帮他。但要留下口子,让霍征查到楚文渊身上去。鹰哨给我一个,若听到鹰哨声,便是我在叫你们。”
李五不知唐嘉玉这是何意,但主公说了,没见到娘子前听他的,若见到娘子,便听从娘子吩咐。李五默默收起东西,打手势示意李六先撤。
唐嘉玉躲在树后,瞅准时机,故意踩断树枝,往另一个方向跑去。楚五听到动静,立刻喊道:“她在这里!”
楚家众死士围上来,唐嘉玉装模作样打了打,就假装不敌,被楚五捂住嘴,重重吸入一口迷药,软软倒了下去。
唐嘉玉闭着眼睛,感受到自己被飞快搜了遍身,她的错金银短刀、匕首都被收走。随后她被装入一口箱子中,抬到车上,很快颠簸起来。唐嘉玉在黑暗中睁开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安然躺着。
他们过于轻视她,竟然连她的手都没有缚。而且,唐嘉玉还有一把刀,伪装成金簪,正在她头上簪着呢。
风越来越大,很快便有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楚二和楚三推着小车,哪怕被雨迷了眼睛都不敢停下,楚五在前方探路。这是他们提前找好的小路,几人一路狂奔,畅通无阻,根本没遇到盘查,顺利得不可思议。岸边已停着一艘船,楚二和楚三合力将箱子抬到船上,船夫一撑竿子,小船便荡开好远,乘着风快速远离岸边。
楚二用袖子擦雨,他叉腰看着岸边,不屑骂道:“我还当有多难,没想到轻轻松松就出来了。霍征这个废物,也不怎么样嘛。”
岸上。
霍征蹲身看官差脖子上的伤,片刻后起身,侍从连忙递上帕子。霍征并没有这类习惯,用帕子擦手,岂不是脏了布?但他想到如今他已是节度使,片刻后还是接过,擦手后道:“所有人一刀毙命,倒是个老手。其他地方还有发现吗?”
“前面路口也发现两个官差的尸体,抛在灌木丛里。但车辙被雨冲了,认不出来往哪里去了。”
霍征走到下一个路口,侍从追在后面,踮着脚尖为他打伞。尸体抛在路边灌木丛里,从外面不容易注意到,但稍微细心点就会发现,灌木丛被人踩倒了。
霍征站在里面,看了片刻,忽然弯腰,在灌木丛的根部捡起一枚香囊。
香囊被雨水打湿,仍然能看出布料质地不俗,边缘处有些脏了,像是做大动作时无意间掉下来的。霍征拿在鼻尖嗅了嗅,闻到一股药味。
他在长安时,见过一些大家族会按节令给奴仆分发草药香囊,里面的药方是自家配的,可以除病防疫、安神定志,以示主家的宽厚。霍征翻过来,看到了角落绣着“楚”字。
霍征眯眼,捏紧了香囊。
霍征大步从灌木丛里走出来,侍从撑着伞追在后面,问:“节度使,接下来要怎么办?”
“备船,要最快的巡船。”霍征攥紧了拳心,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眼神黑沉沉的,狠戾几乎要化为实质,“本官差点忘了,钦差远道而来,怎么能让贵客空手而归。立刻点二百个好手,去追楚文渊的船。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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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脚如麻,淅淅沥沥,淹没了一切声音。一艘小船从濛濛水雾中驶来,官船上的人见了,连忙道:“快放船板,他们回来了。”
唐嘉玉听到外面的声音,继续闭上眼睛装晕。没一会箱子打开,楚五确定唐嘉玉还昏迷着,就将她抬出来,放在背上,快步登上大船。楚文渊由侍从撑着伞,早就等在甲板上,他看到楚五背了一个女子上来,立刻上前,看清唐嘉玉的脸又惊又骇:“果然是她!她竟然真的没死!”
楚五将唐嘉玉放在甲板上,立刻将她的手捆住。雨水冰冷刺骨,这要是还不醒就有些假了,唐嘉玉装作被雨水浇醒,慢慢睁开眼睛。待她看清楚文渊,大惊失色:“楚文渊?怎么是你,我这是在哪里?”
唐嘉玉一边说着一边往后躲,将惊慌失措但又中了迷药力不从心演得入木三分。楚文渊看到唐嘉玉的反应,面上滴水不漏,虚虚对着她拱手:“齐兴殿下,好久不见。”
十月的汴州已是秋尽冬来,寒气透骨,唐嘉玉浑身上下被雨浇得湿透,冻得手指发僵,唇色泛青。唐嘉玉不知道李五跟上来没有,她有心为他们争取时间,故意引着楚文渊说话:“是皇帝派你来抓我的吗?李昀的心量竟如此狭小,我替他除了宦官、收拢了神策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已被他打为假公主,余生再无法威胁他了,他竟然还要赶尽杀绝?”
楚文渊站在伞下,拈着胡须,居高临下道:“假冒公主,混淆皇室血脉,自然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你和霍征勾结为奸,擅权乱政,本公这就回长安,将实情禀明圣上,请圣上做主!”
楚文渊对着长安方向拱了拱手,沉声道:“传令下去,调转方向,回长安。”
“楚公当真要将宝藏拱手让人吗?”
楚文渊转身的动作一顿:“什么?”
唐嘉玉双手被缚,委顿在甲板上,却丝毫不见狼狈之态。她微微扬起下巴,一双眸子亮得摄人,翻涌着未加掩饰的大胆和贪婪:“楚公难道就没想过,我既在扶风逃脱了追捕,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为何非要冒着重重风险来汴州?李昀既然早就怀疑我的身份,却还认了我做公主,为的只是美名吗?楚公以为,李昀为何如此在意我,以致于非杀我不可?”
宦海沉浮多年的直觉告诉楚文渊危险,最好不要听下去。楚文渊从不和自己的直觉对着干,沉着脸道:“此女假冒公主,如今还诋毁圣上、妖言惑众,还不速速将她的嘴堵住,押下去,严加看管!”
唐嘉玉不慌不忙,张口抛出一道惊雷:“因为李昀手里那两张凌云图都是假的,真正的藏宝图只有我知道。”
楚文渊身体一僵,楚五上前要捂唐嘉玉的嘴,唐嘉玉眼眸冷冷射向她:“放肆。”
楚五一时被唐嘉玉的眼神摄住,回头看向楚文渊。楚文渊拈着胡须,神色莫测,并未发话。唐嘉玉靠自己站起来,从从容容拍了拍衣裙,道:“我在扶风找到了当年给王昭仪接生的稳婆,从她嘴里问出不少旧话。我本欲和楚公做个交易,可惜楚公一心为公,既如此,楚公便回去继续做李昀的狗吧,看看对着他摇尾乞怜,究竟能得到多少施舍,看看李昀那长安天子,还能坐多久!”
说完,唐嘉玉不等楚家死士押送,自己转身,挑眉道:“还不领路?”
唐嘉玉气焰嚣张,趾高气扬,一时不知谁是官,谁是囚。她走了没几步,背后传来楚文渊的声音:“等等。”
大雨倾盆,有人从水里爬上来,甲板上的水渍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干净。唐嘉玉听到雨幕后尖亮的鸟鸣声,微不可见笑了笑,道:“这便是楚公和人谈合作的诚意吗?让贵客作阶下囚?”
楚文渊面色沉沉地看着她,唐嘉玉倒很坦然,一副滚刀肉的模样。楚文渊给两旁递了个眼色,道:“是老夫待客不周,给她松绑,奉茶。”
唐嘉玉披着一件名贵暖和,唯独颜色略有些老成的披风,坐在船舱内喝热茶。官船就是官船,比民间的商船宽敞明亮多了。楚二从外面进来,飞快瞥了唐嘉玉一眼,低声询问楚文渊:“相公,船头派小的来请示,船到底往哪儿开?”
“楚公最好往扬州开。”唐嘉玉吹着姜茶,慢悠悠道,“如今我在明面上已经是个死人,带我回去,不算功劳。楚公此番去扬州册封叛将、收缴秋税,高义足以写入史书。如此大的功劳,若办成了还好,若没办成……呵,淑妃和景王恐怕正等着挑错呢。龙椅上那位猜忌多疑、心胸狭隘,可经得住这么多人耳旁吹风?不如搏一把,我另有一桩大造化,想赠与楚公。”
楚二听到唐嘉玉指手画脚,面露不忿,楚文渊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问:“什么大造化?”
唐嘉玉扫过船舱内众多侍卫,挑眉道:“楚公,事以密成呐。”
楚文渊笑了声,拈须说:“老夫可不是那几个毛头小子,不会被殿下三两句就激得失了分寸。殿下在长安杀崔敬悬、杀刘希临,手段凌厉得很,老夫年老体衰,可不敢和殿下单独关在一室。”
唐嘉玉摇头,叹息:“我一心为楚公考虑,楚公却不信我。楚公这次出公差,可带了圣旨?可别像我一样,冲在前面拼死拼活,等事情办下来了,却被卸磨杀驴。”
“老夫自有成算,不必殿下操心。”楚文渊问,“你说的大造化,是怎么回事?”
唐嘉玉看着楚文渊,这个老匹夫,面上装得大义凛然,心里全是阴私算计。唐嘉玉缓慢喝茶,漫不经心道:“藏宝之地在淮南,够不够大?”
楚文渊脸色微变,余光不着痕迹扫过众人,挥手道:“楚大留下,你们都下去吧。”
楚二着急:“相公,那船……”
楚文渊看向唐嘉玉,唐嘉玉坦然喝茶,一副你爱去不去爱信不信的样子。唐嘉玉如此随意,不像是说谎,万一她真的知道开国宝藏所在呢?一旦回了长安,宝藏就和端王无缘了。
唐嘉玉再多智近妖,也不过一个弱女子,现在已被他们擒住,能翻出什么风浪?大不了先去宿州,若唐嘉玉撒谎,从宿州调头,或者转陆路回长安,都来得及。楚文渊最终是贪心占了上风,说道:“不必调头,先继续开吧。”
唐嘉玉低头喝茶,热雾氤氲了她的眉眼,遮住了其中的如释重负。
险些自找死路。幸好,这一次她又赌赢了。
她并不知道楚文渊去扬州做什么,册封叛将、收缴秋税是她猜的,故意放在话里套楚文渊的信息。楚文渊没有否认,唐嘉玉诈对了。
楚文渊手里果然有圣旨,不枉她抛出凌云图当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