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风急浪高 节度使有令
孙先生站在张氏船行面前, 还是有些忐忑:“他们靠谱吗,真的能把我们送去汴州吗?”
唐嘉玉一身锦衣,面带帷帽,手里摇着一柄装腔作势的团扇, 举手投足间都是养尊处优的富贵气派, 和昨夜的渔女判若两人。她说道:“若牙行给我介绍, 我也不敢信, 但这是酒肆老板介绍的。她一个女人开酒肆, 必然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让张氏船行帮她寄货, 说明张氏船行定有门路,有能力让这么多人和货过关。再耽误下去,等官府的通缉令送来渡口,我们谁都走不了, 不如赌一把!”
孙先生认识唐嘉玉后,听到过最多的字就是赌。孙先生叹了口气, 道:“罢了,上了你的贼船,现在想下也来不及了。我就且信你一回。”
孙先生进去买船票, 唐嘉玉在外面等了一会,趾高气扬走入张氏船行。她进门后没有说话,而是以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将船行打量了一遍。伙计都被她的气势镇住了, 没一会, 掌柜亲自从后面迎出来,笑着问:“贵客盈门,有失远迎。不知贵客想做什么?”
唐嘉玉摇着扇子, 面容藏在帷帽后,慢悠悠道:“听说,你们能送货到淮南?”
掌柜的一听,脸色微变。他不动声色打量唐嘉玉,是个生脸,但看她举手投足间的气派,不是富贵窝养不出这股骄纵劲。掌柜摸不清此人底细,越发客气,道:“小店并不去淮南,但汴州有相熟的船行,可以转船。”
“什么货都可以吗?”
掌柜的半弓着腰,脸上堆笑,问:“不知您想送什么?”
“掌柜不用紧张,不是粮草。”唐嘉玉团扇轻摇,在店里巡视了一圈,微微侧身道,“是木材。”
木材……掌柜脸上还保持着笑,眼神变得深长,对唐嘉玉的来历越发忌讳。大战之后,难免要大兴土木,但营建宫室可不是一般商人能接下来的活,莫非,这位是淮南某位将军的人?
掌柜斟酌问:“娘子要多大的船,什么时候要?”
“生意赶早不赶晚,自然越快越好。”唐嘉玉道,“一艘如皋船,明日寅时停在码头,掌柜的只需备好船夫、舵手,脚夫我自有准备。”
掌柜想都不想摇头:“来不及。如今船运生意不好做,得等上一趟船回来,才能运下一批货,最近一艘也得在三天后。”
三天后?唐嘉玉暗暗皱眉,三日后就是九月十五了,万一在此之前刘景祁发现了湋川里,下令封锁渡口怎么办?唐嘉玉问:“可有更近的?”
掌柜摇头:“没有。水上的事谁都说不准,普济渡到汴州一千五百余里,中间要过关、转船、过黄河天险,哪一项都是变数,可能耽误一两天,也可能耽误十天半个月。我们船行惯和官府打交道,已经是最稳当的了。再说,办过所、报通关的流程走下来最少都要两天,急不得。”
唐嘉玉叹气,知道没有其他选择,只能道:“这批货要得急,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方便抛头露面。若掌柜的这边全包,船费几何?”
掌柜见唐嘉玉能主事,也不再多话,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拨道:“渭河顺水每驮百里十五文,黄河及汴水顺水每驮百里十文。整船计三百六十驮,运费共六十一贯两百文。函脚、营窖、裹束之费,皆须货主自付,若娘子有需要,敝号可引荐相熟之铺。过堰钱已包含在运资里,但如今兵荒马乱,生意难做,娘子最好多留一些过路费,以备不测。定金三成,计十八贯三百六十文,敝号不收飞钱、不抵账,谢娘子惠顾。”
唐嘉玉听到这么多钱,牙都要咬碎了,面上却得装作这点小钱不是问题,道:“朝廷定例,河、汴顺水运价为每驮每百里六文,渭水段九文,掌柜这里却贵了许多。我倒不是在乎钱,但贵总要有贵的道理,掌柜可能保证将货送至汴州,万一不至,原额尽偿?”
掌柜的犹豫了片刻,咬牙道:“可以。”
“掌柜的爽快。”唐嘉玉鼓掌,笑道,“掌柜是按整船舱容与我计价,这么多钱,我可不能白花。若船舱没装满,我添些轻货压舱,应当不妨碍吧?”
掌柜脸色略有些僵硬:“娘子,过所上要填货物品名和数量,差池太大,恐怕过不了关。还请娘子不要为难我等。”
唐嘉玉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道:“我给你五成定金,今日就要看到过所。放心,我不运其他东西,只是想捎带些柴薪、木炭罢了。”
金子可不是普通百姓能拿出来的,如此大手笔,必有不可告人之处。掌柜知道不该碰这单,但乱世黄金多么珍贵,掌柜最终还是没抵住诱惑,默默将金子藏在袖子里,道:“我这就为娘子撰写牒状,请娘子移步后堂。但今日能不能办下来得看衙门,鄙人也不敢做主。”
这么片刻,唐嘉玉对张氏船行的背景已大致有了数。这约莫是哪位大人的产业,自己审自己的生意,怎么会办不下来呢?唐嘉玉笑了笑,道:“掌柜说笑了,妾身一介妇人,做生意不容易,还得仰仗掌柜的为妾身美言几句。”
唐嘉玉走出张氏船行,靠山不用白不用,她一口气在过所上加了十来个脚夫,掌柜有些为难,但看在钱的份上,只能忍了。唐嘉玉将不合规矩的事甩给船行,自己落了个神清气爽。青壮男丁的身份解决了,剩下的老弱妇孺不显眼,监管也松,她自己找门路就能办。
但三日后才有船,若在这三日内刘景祁的人找过来,她就完了。
其实唐嘉玉根本不必冒险,客船比货船多,最早的一班今日下午就能开船。她只需要给自己弄到一份过所,下午就能离开普济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花这么多钱为素昧平生的村民办过所、买船票,还要冒着生命危险等在渡口,就为了将他们所有人都带走。他们这一生总共能挣的钱可能都不够船票,这样一笔注定亏损的买卖,值得吗?
唐嘉玉抬头,透过指缝,看向秋日明媚灿烂但没有温度的阳光,默默在心中回答。
值得。
望上天垂怜,再眷顾她一回。官府的通缉令,来得再慢一些吧。
唐嘉玉和孙先生约定好,她伪装成商人定货船,孙先生分批次买客船票,事成之后在小巷汇合。唐嘉玉朝巷子走去,途中经过一座茶楼,楼内说书先生用力一拍惊堂木,将路上的行人都吓了一跳。
说书先生声如洪钟,又会留包袱,哪怕故事老套庸俗,依然留下不少听众。唐嘉玉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叫店小二来点了壶茶,坐下慢慢听。书说到一半,说书先生对听众拱了拱手,到后台歇息去了。他刚进门,就被吓了一跳:“你是……”
唐嘉玉起身,施施然行礼,问道:“先生,我是来自长安的书商,有一桩买卖,不知先生想不想做?”
说书先生扫过唐嘉玉,她这一身锦衣华服无疑十分有说服力,说书先生马上变得十分客气,问道:“娘子此话怎讲?”
唐嘉玉道:“先生口才厉害,但本子着实一般,实在浪费了先生的才华。我店里有书,先生有客源,不如你我二人合作,我定期为先生提供话本,先生帮我把本子炒火。先生每月故事不重样,赚足听众的茶水费,我也能多卖些书,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
“当然,我也不会白用先生。”唐嘉玉看出说书先生的迟疑,从袖中拿出一袋钱,放在桌案上,“这袋钱是我给先生的润嗓钱,作为交换,先生只许讲我一家的话本。先生以为如何?”
说书先生靠听众的打赏生活,讲什么不是讲,现在还能赚书商的一笔钱,百利而无一害,有什么不愿意的?说书先生对唐嘉玉作揖,将钱收下:“原来还能这般做生意,鄙人开眼了。娘子独具慧眼,日后定能财源广进。”
唐嘉玉见交易达成,笑着应下:“借先生吉言。我出来得急,话本没带在身上,等明日……不,今晚我就将话本拿给你。另外还有一件事想托付先生,普济渡虽然商旅繁多,但一隅之地,听众毕竟有限,先生认识的人多,能否将我的话本派发给外地的说书先生,让他们也讲我的书,好把我的销路铺开。每多派一人,我给先生一百文的抽头。”
说书讲得再好也只能挣本地的钱,外地的说书匠和他没有竞争,说书先生自然一口应下。唐嘉玉当即便留下了五百文,让说书先生先联络人,晚上她来送书。说书先生诚惶诚恐收下,心道哪来的傻财主,出手如此阔绰。她这样做生意,也不怕赔钱。
唐嘉玉当然不怕赔,因为她又不是书商,她需要的是尽快将她没死的消息散播出去。一贯钱换李昭戟的一条命,还是值当的。
孙先生在巷子里踱来踱去,终于,小巷尽头走来一个女子。孙先生松了口气,抱怨道:“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被发现了。”
唐嘉玉慢条斯理正了正帷帽,道:“我命大,没那么容易死。孙先生,我记得你之前做过幕僚吧?”
孙先生不明所以看着她:“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怎么了?”
“幕僚好呀,代笔抄录定是行家里手。刚才我顺路为先生买了份笔墨纸砚,我口述,先生帮我写本书吧。”
孙先生:“……”
孙先生:“?”
认识唐嘉玉后,孙先生平静有序的生活一去不复返,每天都活在混乱和忙碌中。入夜,他揉着酸痛得像要断掉的手腕,依然想不通他是怎么上了唐嘉玉的贼船。
他究竟为什么要被唐嘉玉奴役?
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说书先生拿着新话本,讲起了两位少侠闯荡荒村的故事;官府正门威武气派,后门人迹罕至,间人将三份过所递给孙先生,孙先生数了数,将一袋钱递给间人;府衙内,官吏忙着拍大人马屁,张氏船行的伙计递来一叠文书,他们看也不看就盖了章。伙计千恩万谢,小跑着穿过衙门牌坊、大街小巷,掌柜的拍了拍,将通关过所递给唐嘉玉。
“娘子,这是船契和过所,您收好。”
唐嘉玉脸隐在帷帽后,淡淡点头,转身走出船行。她走上最热闹的街道,身影片刻间就不可寻了。须臾,一个农家打扮的女子挎着篮子从小巷里走出来,盯梢的伙计迎面走过,也没意识到她就是刚才的富贵千金。
唐嘉玉换了好几条路,确定把身后的尾巴都甩干净后,才回到村民藏身之地。周伯领着渔民,正从河上撑船回来。唐嘉玉快步上前,问:“周伯,粮食收得怎么样了?”
周伯三两下便用长篙把船撑至岸边,拍了拍身后沉甸甸的麻袋:“按你说的,我们把多余的粮食都买来了。明日我去更远的地方试试,说不定能买到更多。”
如今淮南粮食涨到天价已传得市井皆知,不少人想发这笔国难财。如果她在集市上大肆采购粮食,定会被人注意到,唐嘉玉索性让周伯带着渔民去周围村子里采买,这样安全、隐蔽,还更便宜。
妇孺则在营地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手工,比如用芦花做火折子,缝麻袋,制作路上的干粮,更甚者有手艺好的,用现成的土坎挖了一个馒头窑,将柴火烧成木炭。唐嘉玉回来的时候刚好开窑,妇人们将粮草装袋,等装到八成满后,再把冷却好的木炭盖在最外层,这样,一袋“木炭”就诞生了。
村民们各司其职,忙忙碌碌中,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十四日夜,船来了,唐嘉玉看着一艘货船分水破浪,缓慢停在渡口,长长松了口气。
张氏船行掌柜把船头叫来,介绍道:“这位便是此行的客商。娘子,这位便是船头,这条水路他走了十多年了,经验丰富,路上若发生什么事,您只管问船头。”
唐嘉玉看着对面黝黑精瘦的汉子,微微颔首:“船头怎么称呼?”
船头上下打量唐嘉玉,道:“鄙姓张。娘子一个人出来做生意?”
“外子不幸遇祸,妾身一个寡妇只得出来支撑门户,路上还望船头多照应。”唐嘉玉淡淡瞟了一眼,对身后的人说道,“让下面人赶紧装货吧。耽误了这么久,要是主顾等急了,我可护不住你们。”
村民们已换上了脚夫装束,渔民常年在水上打渔,本就精瘦黝黑,扮成脚夫也不显得突兀。船头看着脚夫一趟趟往船上运货,总觉得哪里透着奇怪。
船头示意掌柜换一步说话。两人走到僻静处,船头问:“掌柜,这个女子究竟是什么来路?她一个女人包了整条船,看她的货,根本装不满吧?”
“谁知道。”掌柜的并不关心,说道,“兴许是南边哪位将军的外室。她出手阔绰,我们赚钱就够了,其他的事不要多管。”
船头皱着眉,依然盯着船的方向。
脚夫将木板装完后,便往船上搬麻袋。船头在船舱巡视,悄悄解开麻袋看了看,然而里面并不是他以为的粮草、药材,而是木炭。他不死心,一连看了好几袋,都是如此。
船头拧眉,嫌弃地切了声,转身出了舱。
唐嘉玉留意到一个黑影从走廊上掠过,无声收回视线。这趟货没什么油水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船上的伙计对舱房再无兴趣,等他们都散开后,唐嘉玉步入船舱,轻轻抚过堆了大半个仓库,却好像没什么值钱东西的木头。
这些木板不是旁的,正是村民的渔船。村民打渔的小船用榫卯固定,拆开后便成了一条条木板,到了目的地后还能再组装。这样一来既能无声无息消除痕迹,又能声东击西,迷惑视线,为她真正要运送的木炭打掩护。
船头再掏几块就会发现,木炭之下,是粮草。
子时,所有货物都装好了,文书也已验讫,只等天一明就过关出发。村民们躺在舱房,昏昏欲睡,唐嘉玉登上甲板,看向悠悠渭水。
渭水像一匹乌黑发亮的绸布,无声无息东去。孙先生带着其余村民,早在傍晚就乘坐最后一趟客舟出发了。他们商量好在汴州会合,此去一别,谁也不知道前路凶吉,能否再相见,只能交由天意了。
唐嘉玉看向天边,默默祈祷天快点亮,再快点。只要她出了关,哪怕刘景祁的人寻过来,也追不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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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咣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津令的清梦。津令揉着眼睛开门,还没来得及发火,一份印着大红官印的文书就怼到了他脸上。
“河东节度使有令,封锁渡口,盘查来往船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