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夜渡迷津 既安,勿念
李湛卢心道坏了, 忙劝道:“主公,属下只是道听途说,未必属实。说不定和之前一样,这也是一个假消息。”
李昭戟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湋川里偏僻难寻, 刘景祁既然敢提到湋川里, 便必然已经找过去了。唐嘉玉不知道我已经被刘景祁发现, 还藏在村里。不行, 我得去看看。”
李湛卢和众人大惊, 连忙跪在李昭戟面前, 拦道:“主公不可!刘景祁放出这个消息, 就是想引您现身,现在湋川里恐怕已布下天罗地网,不能去啊!”
李昭戟现在哪听得下去这种话,他大步往前走, 李湛卢顾不得以上犯下,张臂紧紧箍住李昭戟:“主公, 您肩负着河东的未来,若您有什么闪失,属下哪有脸面去见老节度使?夫人足智多谋、聪慧机敏, 说不定已经离开湋川里了。刘景祁抓不到夫人,这才放假消息诱您现身。主公您就算不顾惜己身,也要为夫人想想呐!”
李昭戟被李湛卢死死拽住,无法前行。是啊, 唐嘉玉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可是,万一呢?万一她没跑出去,或者跑出去了但没突破包围圈, 正藏在周围,心惊胆战等着他去救她呢?刘景祁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这让李昭戟怎么放心得下!
众人跪在李昭戟身前,殷殷相劝。属下的话与唐嘉玉的面容交织在一起,刺得他太阳穴阵阵生疼。李昭戟站立良久,道:“都起来吧。李湛卢,前方带路,带我去你听说屠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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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家埠最初因一位齐姓寡妇在渡口旁开饭馆、旅店而得名,后来生意做大,逐渐吸引商贩聚集,如今已成了远近闻名的集市。说书先生坐在茶摊前,正抑扬顿挫讲怪谈,路过的人听到,总忍不住驻足听一耳朵。两个妇人停在鱼摊前,一边挑鱼一边说话:“哎,你听说了吗,湋川里遭了土匪,全村人都没了。”
“什么?”妇人惊讶,虽然她并不清楚湋川里在哪里,但乱世之中这样的事屡见不鲜,轻而易举就能勾起大家的同情。妇人叹息道:“先有假公主勾结土匪,都敢将手伸到官家的地方,后有那么大一个晋王被土匪杀了,王孙贵族都如此,何况我们小老百姓呢?这匪患越来越猖獗,还让人怎么活呐。”
“是啊,可怜见的。听说湋川里住着的都是因兵祸逃过去的流民,渔民靠天吃饭,本就清苦,还遭了土匪,全村男女老少一个都没逃出来。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头啊。”
“不知道县令大人什么时候能派人剿匪。河东节度使就在附近,手下足足有五万人呢,随便分点就够根除匪患了。”
“呵,指望官兵剿匪?恐怕等他们剿完,无家可归的匪变更多了!还是不剿为好。”
两个妇人说着话走远了,鱼摊老板看着角落处的男子,问:“客官,你到底买不买?”
阴影处,一个男子戴着斗笠,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半张脸。旁边路口坐着一个脚夫,他看起来在歇息,其实一直不动声色注意着来往人群,正是乔装打扮的李湛卢。
李昭戟的眼睛隐在斗笠下,黑漆漆的,看不清神色。连妇人都在讨论,可见湋川里真的遭了灾。全村男女老少无一生还,是真的吗?
李湛卢余光不断往李昭戟这边看,人越来越多,说不定哪个就是刘景祁的眼线,此地不宜久留!李湛卢坐不住了,再一次低声咳嗽:“咳咳。”
李昭戟终于动了,摊主和李湛卢的目光一齐朝他望来。李湛卢攥紧了手,随时准备将李昭戟拉走,就在这时,说书先生夸张的声音传来。
“自从芦苇村闹鬼的消息传出去后,江湖游侠儿争相前来,试图解开芦苇村有进无出之谜。两个初出茅庐的游侠纪安、吴念慕名而来,不顾警告,非要留在芦苇村过夜。第二日同行之人带了十数个壮汉,天一亮就进村,纪安躺在村口昏睡,吴念却怎么都找不到。众人将纪安摇醒,问昨夜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睡在外面,吴念哪里去了。
“纪安一问三不知,只道自己梦到一个婆婆坐在路边,饥饿交迫,气息奄奄,他将自己的水囊给婆婆喝,还将婆婆背回家。婆婆感谢他救命之恩,拔了一根头发编成戒指,扔到纪安身上。纪安正在找戒指,突然被叫醒了。有人瞧见纪安手上戴着东西,定睛一看,似乎是枚草戒指。纪安瞧见大惊,这不正是昨夜婆婆编的戒指吗?众人引以为异,皆道纪安遇到了鬼仙,阴差阳错捡回了一条命。从此之后,再无人敢来芦苇村捉鬼,芦苇村渐渐不可寻了。”
说书先生前面的闹鬼情节讲得跌宕起伏、大吊胃口,结尾却如此粗糙,不由嘘声一片。李昭戟听完,却若有所思。
纪安,吴念?
还有草戒指?
李昭戟本来打算去渡口,突然他改主意了,问卖鱼的摊主:“这个说书先生是哪里来的?”
摊主低头摆弄自己的鱼,随口道:“齐家埠人来人往,每天都有许多人来讨生活,这谁知道?”
李昭戟沉吟片刻,又问:“这个闹鬼故事倒是稀奇,没在其他地方听到过,说书先生是从何时说的?”
“不清楚,许是两三天前吧。你到底买不买鱼?不买别挡着我做生意。”
李昭戟只能离开鱼摊。说书先生的故事虎头蛇尾,听众并不买账,他得到的打赏少之又少。说书先生心疼地数着铜板,忽然面前落下一串钱,说书先生抬头,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郎君站在摊前。斗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依然能看出他年纪不大,气度非凡。
说书先生有些警惕,抱紧了自己的书篓:“你想做什么?”
“先生不必紧张,我只是来问件事。”李昭戟问,“芦苇村闹鬼的故事,先生是从何处得来的?”
说书先生被问得莫名其妙:“在路上听到的。怎么,这是你家的故事啊,别人能说得,我就说不得?”
路上?李昭戟追问:“何时,何地,在哪条路?”
说书先生的眼神变得奇怪,李昭戟意识到自己露了痕迹,他掩住急迫,漫不经心道:“我只是觉得这个故事有点意思,想和背后的写手做个买卖,招揽他来我家酒楼写话本。先生能否帮我引荐,若成了,这些钱就当我给先生的茶水费。”
说书先生本能不想和此人打交道,看在钱的面子上,他勉强说道:“两日前我从普济渡经过,听到茶楼在讲闹鬼之事,我听着新鲜,多问了两句,便有人给我塞了个话本,让我讲这个本子。我们赚茶水钱,讲什么不一样,便拿来试了试。”
说书先生没说,除了话本对方还给了他半吊钱。有钱拿还有免费的话本,说书先生为何不干?
李昭戟目光若有所思,普济渡在武功县东南,连接着渭南山区和渭北平原,商旅往来频繁,商贸繁华,是渭河沿岸有名的大渡口。若走水路往东去,必经此渡。
纪安,吴念。
既安,勿念。
还有那枚让主角化险为夷的草戒指,放在话本中略显烂尾,但李昭戟听着,却不由想到两人的定情之物。
会是唐嘉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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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一,火烧芦苇荡第二日,唐嘉玉带着村民休息了一天,天黑后,她召集起人手,二十三条渔船带着全副家当和缥缈未知的前程,继续出发。
打渔的小船船身窄、吃水浅,仅靠人力摇橹,前行速度很慢。但好在他们是顺流而下,夜里又少见地刮起了东南风,船顺水借风而行,夜半时分,就抵达了普济渡。
普济渡是西出长安第一渡,长安以西、以北乃至从西域远道而来的商旅,要进入长安,都要经过普济渡。全盛时普济渡商贾云集、千帆竞发,来自西域的驼队与江南的丝绸在此交汇,一派繁华。如今,仍是同一个渡口,却萧条冷落,河面上船只寥寥,逃难的流民、没钱住店的小商贩,更甚者犯了事的亡命之徒等在渡口外,只等着明早官吏一上值,他们就过关南逃。
到处都是流民,唐嘉玉一行人划着小渔船出现,倒也不稀奇。唐嘉玉远远就让人靠岸,对众人道:“孙先生,你留下看船,照应好乡亲。周伯,你陪我走一趟,我们去人群里探探行情。”
唐嘉玉又不傻,深夜一个女子孤身出现在渡口,无异于在脑门上写“我身份不一般”,她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她从船上取了两个背篓,里面塞满沿途采购的土特产,她背上背篓,再用粗布巾帕蒙住脸,活脱脱一个渔女。唐嘉玉乔装好,低声对周伯道:“周伯,一会您伪装成我爹,配合我演戏。”
周伯有些紧张:“我……我不会演戏。”
“您不用演,自然说话就行。”唐嘉玉道,“您就当我是您女儿,剩下的事交给我,我们见机行事。”
夜渡迷津,唯有一盏孤灯在风中飘摇,正是一家酒肆。可惜里面客人寥寥,哪怕深夜渡口上只有他们一家开门,生意也并不景气。唐嘉玉背着鱼篓,搀扶着周伯,深一脚浅一脚走入酒肆,道:“老板娘,来一壶热酒,一碗面。”
一个妇人倚在柜台后,懒懒应了声,没一会,从后厨端来一碗面和一壶酒,放在两人面前。唐嘉玉将面碗推给周伯:“你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先吃碗面暖暖身子。”
周伯将背篓放在腿边,他心疼钱,道:“我不饿,你吃。”
“我白天吃过了,再说等卖完了货,你还得划一路呢。”唐嘉玉强行将筷子塞到周伯手里,只给自己倒了碗酒,一口饮尽。她凑到柜台前,打听道:“老板娘,最近渔货什么价?”
妇人斜倚着,抬眸乜了唐嘉玉一眼:“什么老板娘,叫老板。”
唐嘉玉连忙改口:“掌柜姐姐,我和阿爹听说普济渡地方大、人多,特意带了些土仪和渔货来卖。我们初来乍到,不知道码头的规矩,还请掌柜指点一二。”
掌柜眼皮子都懒得掀,爱搭不理道:“那是普济渡早些年了,如今漕运几乎断绝,渡口生意大不如前。再说你们想卖鱼,有摊位吗,摊位费交了吗?”
唐嘉玉一脸茫然,讷讷摇头:“没有。难道不是谁来得早谁占位置吗?”
掌柜终于正眼看了唐嘉玉一眼,嗤声道:“普济渡和村口赶集可不一样,每块地都是有主的。你们连摊位都没有,卖不了,别给自己惹祸,赶紧回去吧。”
“姐姐,别!”唐嘉玉一脸楚楚可怜,抓着掌柜的袖口道,“我身上仅有的钱已经给阿爹买面了,要是土货卖不出去,我哪有脸回去见乡亲?姐姐长得这么漂亮,又独自撑着这么大的店面,定是个能干的。劳烦姐姐给我指条活路,我和阿爹感激不尽。”
周伯明知道唐嘉玉说的是假话,但他老实巴交一辈子,此刻如同做错了什么事一般,手里的面再也吃不下去了,他扶着桌沿,颤颤巍巍起身:“这面我们不要了。阿玉,快回来,别给人添麻烦。”
掌柜的瞧着他们父女的样子,叹了口气,道:“罢了,念你们初来乍到,我帮你们这一回。你们带来些什么鱼,拿过来瞧瞧,看看我这里能不能用。”
唐嘉玉欢喜非常,连忙将背篓提过来:“这是我爹打的鱼,我阿娘晒成了鱼干,保证干净新鲜。这些鸡蛋、鸭蛋、鹅蛋,都是自家和周围乡亲养的。还有粟米、麦子……”
唐嘉玉一边说,一边观察掌柜的表现。她注意到掌柜的几乎没有挑拣,将所有粟、麦都留下。掌柜开着食肆,需要面粉并不意外,但她这么精明的性子,竟连拆开看都不看一下。瞧那架势,仿佛只要是粮食,她都要。
唐嘉玉眼神微动,面上却是一派无知,感激地问:“掌柜姐姐,这么多你都要吗?”
掌柜的含糊应下,飞快拨着算盘:“我可怜你们父女不易,也不抽除陌钱了,按市场价折算给你们,斗米一百五十文,粟八十文,鸡蛋三枚一文,鸭蛋、鹅蛋一枚一文,腌鱼一条三十文,共……”
掌柜算盘还没拨完,唐嘉玉在心里道:“八百九十七文。”随后,掌柜放下算盘,说:“八百九十七文。给你算个整,九百文吧。”
唐嘉玉受宠若惊地应下,心里越发笃定,掌柜必然能从这一笔中抽成不少,要不然绝不会向上凑整。唐嘉玉主动帮掌柜的把东西搬到后厨,掌柜见唐嘉玉一派天真实诚,道:“下次你们家若还售粮,可以直接来我这里,无论多少,我都按今天的价收。”
唐嘉玉忙不迭应下,问:“掌柜姐姐,你店里生意这么好吗?这些粮食够做好多碗面了,竟然都能卖掉吗?”
掌柜切了声,嗤道:“卖面能挣几个钱,要赚就赚朝廷的钱,那才是大钱。”
掌柜刚说出口就有些后悔,然而唐嘉玉捧场极了,一脸崇拜问:“姐姐这么厉害,竟然能和朝廷做生意吗?”
掌柜理解为什么男人喜欢被小姑娘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了,这样的目光,谁受着不高兴?掌柜心想这不过一介渔女,连摊位费都不知道,明天就回乡下了,能有什么影响?她心中轻忽,不免多说了两句:“朝廷的钱呐,说难赚是真难赚,说好赚也好赚。淮南那边打个没完,今儿你打进扬州城,明儿又换了他当家做主。扬州的旗变来变去,搅和的冬麦没收上来,稻子也没种下去。如今淮南斗米两千文,粟一千二百文,今年渭北收成还不错,要是能运一船粮去淮南,那就赚大发了。”
唐嘉玉心里默默算账,关中刚刚收成,斗米一百五十文,粟八十文,到了淮南,斗米两千文,粟一千二百文,哪怕除去船脚费、抽税,都能赚十倍左右。
如此暴利,难怪掌柜的在收粮食,无论有多少都照单全收。唐嘉玉心里有成算了,面上一派天真,捧场道:“掌柜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唐嘉玉出来,发现周伯那碗面还没吃完,周伯说是吃饱了,但唐嘉玉哪能看不出来,他是不舍得钱,给她留着。唐嘉玉心里叹了声,说:“阿爹,你吃就是了。我们现在有钱了,可以点好多碗。”
掌柜自认不算占了唐嘉玉便宜,但看他们父女的样子,她于心不忍,道:“一碗面而已,今日你们放开了吃,我请。下次若还有新鲜的鱼和肉,记得往我这里送。”
这是周伯第一次在外面吃饭,哪见过这种阵仗,不由大惊失色,唐嘉玉在桌子下按了按周伯的手,示意他安心吃面就是。
等走出酒肆,周伯心惊胆战问:“小唐,你和那位女掌柜说了什么,她为何请我们吃面?船上还有东西,要不要送些咱们自家的鱼给人家?”
唐嘉玉道:“她既然愿意请,您受着就是,这番她赚大了。”
周伯将信将疑:“真的?”
“自然。”
唐嘉玉拎着空了不少的竹篓,在街上走来走去,四处张望。周伯不明所以,问:“这么容易就赚钱了?那你呢?”
“我?”唐嘉玉终于找到了一个满意的地方,这里能看到酒肆后门,避风,隐蔽,还四通八达。她抱着竹篓,舒舒服服坐下:“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九百文买一条门路,当然也赚。”
唐嘉玉在寒风中等了一宿,一下都不敢合眼,果然,在黎明时分,一个伙计推着推车停到酒肆后门。唐嘉玉骤然清醒,小心翼翼藏在墙角后,盯着酒肆后巷。掌柜从后门出来,谨慎地打量了一圈,确定没人,便和伙计将几个麻袋搬上车。
随后,伙计推着明显沉了不少的小车离开了,唐嘉玉将背篓留给周伯,低声飞快道:“周伯,你先走,一会我们在船队会合。”
天色还早,街上没几个人,唐嘉玉借着夜色掩护,不远不近跟在伙计身后。她藏在墙角,亲眼看到伙计进了一家店铺。
唐嘉玉抬头,看着迎风招展的店旗:“张氏船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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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打算买舟?”
“对。”唐嘉玉道,“虽然现在官渡风平浪静,但等吕弼反应过来,定会排查沿河渡口。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行动太显眼了,不如兵分两路,青壮年和我走,假扮成脚夫,我以商队的名义雇下整条船,运货去淮南。你带着老弱妇孺买船票,坐客舟走。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张氏船行的客舟到潼关每人五十文,到汴州只需要一百一十七文。买舟贵一些,但整条船都是我们的,我们能运更多货物,亦很划算。”
唐嘉玉消息之灵通、办事之麻利超乎孙先生的想象,这才半夜的功夫,她竟然把船都打听好了?孙先生愕然片刻,问:“可是,我们哪有钱置办货物?”
唐嘉玉笑了笑,道:“如今淮南战乱,粮价被炒到了天价,人人都知道运一船粮到淮南就赚翻了。人人都盯着,这钱反而不好赚了。但大战之后,除了粮食、药材、盐、酒等物,还有一项奇缺。”
孙先生茫然:“什么?”
唐嘉玉盯着孙先生的眼睛,意味深长道:“木头。”
孙先生恍然,但还是不甚明白:“可是,我们哪有木头?”
唐嘉玉不语,看向了此行的大功臣,正泊在岸边的一艘艘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