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不认识 殿下认识河
秦虞安意识到中计了, 当下也顾不得前面正在打仗的士兵,忙不迭逃跑。他换了普通士卒的衣服,刚跑出没几步,隐约扫到一线黑影如鞭子一样扫来, 为首之人单枪匹马冲入秦军阵营,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血雾飞溅。他身后的骑兵迅速跟上, 像一柄匕首刺入战场, 万军之中硬生生被他冲出一条路来, 直取中军帐营。
被秦虞安奉为上宾的道士已换上一身铠甲, 奋勇杀敌,忽然他眼睛一凝,对前方人说道:“主公,那就是秦虞安!”
秦虞安大感不妙, 扭头就跑,但他都来不及跑出第三步, 一阵劲风从身后传来,他腿弯一痛,狼狈栽倒在地。与此同时, 一阵马蹄声也从他身侧掠过,寒光一闪,秦虞安的胸前被一柄横刀贯穿。
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秦虞安甚至来不及拔刀, 就已沦为败者。秦虞安输得十分不甘心, 费力抬头,透过凌乱的马蹄,看到一个十分年轻, 甚至只能被称为少年的男子坐在马上。
他凤眼细长,内蕴寒光,座下白马通体洁白,无一根杂毛。无论他还是马,都漂亮得和战场格格不入,然而他们从容的姿态,高傲的神情,又仿佛在说,他们天生就属于战场。
他垂眸淡淡瞥了秦虞安一眼,秦虞安有许多话要质问,然而少年都懒得听,他放开缰绳,单臂曲起,擦拭横刀上的血迹。白马像是通人性一般,快步跑向秦军军旗。
少年走远后,其他黑衣士兵上前,一刀将秦虞安枭首。秦虞安感受到身首分离时,心想原来并不是少年网开一面,而是怕脏了他的马,所以等走远了才命人斩首。
秦虞安头颅被砍下时,照夜也正好停在军旗前。李昭戟擦完刀,抛了下刀柄,忽得反手挥出,曾经无往不利、令人闻之色变的蔡州秦家旗像块破布一样坠落,马蹄踏在“秦”字上,顷刻间面目全非。
李昭戟单手勒住过于兴奋的照夜,声音并没有多高,却压力十足:“秦虞安已被枭首,其余人等,投降不杀。”
秦军腹背受敌,主将被诛,士气大崩,这场仗没有任何悬念,越来越多士兵举起双手,放下武器。李昭戟策马立于血与火的战场,抬头,看向城门之上。
唐嘉玉也正在看他。两人视线相对,恰逢日出,经历了一夜压抑,一轮朝阳喷薄而出,霎间霞光万丈。他逆光而立,第一缕阳光洒在他玄黑铠甲上,仿佛天地间至寒之铁被镀成暖金。
阳光洒在石窟,佛像慈悲垂目,庄重威仪,而脚下,是烧得焦黑的土壤,横七竖八的尸体。
许是金光太刺眼,唐嘉玉恍惚间看到了十八年前,汜水关失守,洛阳、长安接连告急,僖宗被迫逃离长安,同年,李继谌南下,以救驾之名驻马长安。
如今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汜水关变成了龙门,太监再一次煽动哗变,她弥补了父辈的遗憾,手刃监军,阻止叛乱,而救驾的人也从李继谌变成了李昭戟。
昔年故人都已逝去,十八年后,换成他们的孩子两军对垒,阵前重逢,见证历史重演。
纪斐登上城楼,本来准备大干一场,他为自己想了许多悲壮桥段,但唯独没想到,竟在万军之中看到了熟人。纪斐用力揉揉眼睛,不可置信道:“李兄?”
霍征看到河东旗帜时就心生不妙,果然,随后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策马而来。几月不见,李昭戟瘦了,脸上线条更加凌厉,变得更像一个男人。但这些变化丝毫不掩他的光芒,哪怕刚刚经历丧父、叛变、妻子背叛,他还是能以胜者姿态,杀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霍征不由看向唐嘉玉,她正专注望着李昭戟,视周围如无物,仿佛世间只有李昭戟一人。霍征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唐嘉玉看得太入神,连白鹤泽也发觉不对。白鹤泽看看楼下敌我难辨的军队,又看向唐嘉玉,问:“殿下,你认识此人?”
唐嘉玉手心不知不觉攥紧,须全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发颤。刚才,她亲眼看到李昭戟嘴唇微动,用嘴型无声说:“夫人,好久不见。”
唐嘉玉面无表情收回目光,道:“不认识。”
两人实在相处太久,李昭戟轻而易举读出了唐嘉玉的嘴型。他脸色变冷,好一个不认识,李昭戟用力夹马腹,驭马走到城门下,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道:“在下河东节度使李昭戟,救驾来迟,还望公主……”
他声音微顿,唐嘉玉心惊,不由担心他不管不顾,当众宣布他们的关系。李昭戟目光扫到唐嘉玉,分明看到了唐嘉玉紧张。他心里自嘲地嗤了声,盯着唐嘉玉的眼睛,缓缓吐出剩下两个字:“见谅。”
正月最后一天,过得格外紧凑精彩。郑钦正等着白鹤泽灰溜溜回来,好好出一口恶气。没想到日昳时分,白鹤泽确实带着大军回来了,但情况和他们所有人预想得都不一样。
议事厅里,纪晏已得知发生了什么,面色复杂。昨夜先是郑绥火烧粮草,串通龙门关里的士兵煽动哗变,黎明秦虞安趁乱攻城,秦虞安这个麻烦解决了,却换了个更大的麻烦——河东节度使,李昭戟。
世上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情呢,李昭戟正好得知秦虞安要叛乱,正好带着两千人马,神不知鬼不觉穿过黄河,埋伏在龙门关外,将秦虞安包了饺子。
纪晏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认知,洛阳兵力疲弱他认了,但河南那么多藩镇、枭雄、强盗,竟没一个人发现两千人马过境?
但李昭戟是打着救驾的旗号来的,纪晏身为朝廷留守,不能不表示,于是只能将李昭戟客客气气迎入洛阳,奉为上宾。李昭戟也是大胆,竟真敢将兵马留在城外,只带一百骑入城。
不知道是艺高人胆大还是有恃无恐,但纪晏还真不能对李昭戟做什么,只能客客气气道:“今日多亏了河东节度使,才能在半个时辰内解决叛军,生擒贼首。本官代洛阳百姓,谢过节度使。”
“不对。”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李昭戟看向唐嘉玉,笑了笑道:“殿下先请。”
唐嘉玉控制着自己不往李昭戟那边看,冷冷纠正:“即便没有河东节度使,凭白将军和霍将军也足以平叛。倒是河东节度使为何出现在龙门以南,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她还敢提那个男人,李昭戟也冷笑了声,说:“公主倒是信任他们,零伤亡解决叛军,竟是我多余了?另外,纪留守,平叛不是半个时辰,算上打扫战场、押解战俘的时间,三刻尚且有余。可惜我只带了两千骑兵,若河东三万五千骑兵南下,半个时辰,足够打下蔡州了。”
三万五千骑兵,是当年李继谌救驾时携带的兵马,十八年过去,河东势力大为扩张,河东依然只有三万五千骑兵吗?
李昭戟想,这么简单的算术题,在场诸位应当都有数。
果然,李昭戟说完后,议事厅里沉默了。唐嘉玉恨得咬牙切齿,她就说,秦虞安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巧,原来是他背后搞鬼!如此想来,她能平安到达洛阳,并非她运气好或者骑术高明甩开了李昭戟,而是他有意为之。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呢?纪家设鸿门宴那天,甚至更早,他就一直在暗处窥探吗?
河东干旱苦寒,地处内陆,虽水草丰茂盛产战马,但对于一个有意天下的野心家来说,河东的局限和优点一样明显,李昭戟想扩大地盘很久了。但有天子在,李昭戟就要受君臣之道约束,无法明目张胆扩张。而救驾,是多么好的发兵借口,没有危机,那就给长安、洛阳创造危机。
可笑她费尽心机,除秦家、斗权宦,最后却给李昭戟公然南下铺了路。
竟是她亲手引狼入室。
唐嘉玉指甲掐入掌心,几乎控制不住神情,幸而议事厅里所有人都心事重重,没人注意到唐嘉玉的异样。纪晏干笑两声,道:“河东节度使年轻有为,真是后生可畏。不过,连洛阳都是两日前才得到消息,节度使远在北疆,是如何获知秦家要造反,先逆党一步绕到龙门南的?”
李昭戟望向对面的唐嘉玉,意味深长道:“说来话长,这多亏了一位故人。这位故人欠了我东西,我无奈之下,只得来洛阳寻人,恰巧结识了贵公子,又意外得知留守有意铲除秦绍宗。我李家世代忠良,朝廷有难,李家怎会置之不理?我立刻从河东调骑兵两千,前来支援,路上意外得知秦虞安反了,便绕道嵩山,打算从侧翼伏击。幸亏我来得及时,没酿成大祸,这几日让留守和公主殿下受惊了,是我不对。”
这话乍一听没问题,仔细想全是漏洞。纪晏没有深究,道:“此番多谢河东节度使,等此间事了,我定会上表圣上,为节度使请赏。”
“赏赐啊……”李昭戟淡淡瞟了唐嘉玉一眼,道,“不着急。秦虞安虽然死了,但他那群兄弟还在蔡州蹦跶呢。谋反一事必须斩草除根,秦虞安很可能只是一个先锋官,大部队还在后头。我建议先下手为强,我率两千骑兵奇袭陈州,断了他们的北路,河东三万大军一东一西,夹击蔡州,秦家人只能往南逃,但淮水已经消融,三路会师,便可在淮河北岸歼灭蔡州主力。”
李昭戟不遗余力将秦虞安的行为定为谋反,反正秦虞安已经死了,李昭戟说他反了就是反了。纪晏沉默,秦虞安敢偷袭洛阳,性质恶劣,如果有可能,纪晏也想严惩秦家以震慑天下。讨伐蔡州并无问题,但问题在于,河东军来了之后,还走吗?
李昭戟感受到这阵意味深长的沉默,悠然问:“谋反乃大不敬之罪,怎么,留守和公主不着急讨伐叛军?”
唐嘉玉和纪晏对视一眼,唐嘉玉冷着脸道:“蔡州叛乱,此乃朝廷大事,从河东调兵太兴师动众,不如让白将军率领神策军右翼,霍将军率领左翼,合兵围之,节度使在战场上配合……”
李昭戟毫不掩饰嗤笑一声,彻底冷了脸。都到这种时候了,她还心心念念想着霍征,给人给粮给战功,就差扶着他上位了。霍征那个东西有什么好,值得她如此费心?
李昭戟打断唐嘉玉的话,冷声道:“我虽不如父亲战功彪炳,但从军以来,未逢一败。让我配合姓霍的,凭他也配?”
李昭戟眸光流转,支臂倚在座椅上,似笑非笑看着唐嘉玉,态度嚣张而混账:“还是说,公主担心我,不想让我上战场?”
唐嘉玉一噎,气得不轻,当即摆出冰清玉洁的公主姿态,道:“河东节度使慎言,我云英未嫁,从未见过节度使,还请节度使勿要玷污女子名节。”
纪晏亲眼看到李昭戟的脸色明显变差了,他定定盯着唐嘉玉,像一只被冒犯领地的狼,比刚才还要生气。纪晏莫名觉得这两人之间有古怪,他咳嗽两声,干笑着圆场:“殿下和节度使都认识犬子,也算是缘分。犬子总在我面前盛赞李兄,我之前还想过向殿下引荐,没想到犬子的朋友正是节度使,是我唐突了。节度使远道而来,府上略备薄宴,请节度使赏脸,移驾寒舍,容我为节度使接风洗尘。另外,何补阙和几位将军也想结识节度使……”
“不必了。”李昭戟站起身,说,“留守不妨稍候几日,待我攻下蔡州,将秦家兄弟都捉来团聚,直接设庆功宴吧。”
唐嘉玉心中一惊,猛地站起身,眼睛被怒火烧得晶亮:“你要无诏出兵?”
哪怕这种时候李昭戟都忍不住感叹,她眼睛可真漂亮,尤其是生气的样子,让人简直恨不得将她按到床上,好好教训一番。
李昭戟看着她,似笑非笑:“我不过是为君分忧罢了。公主何必舍近求远,与其提拔那些糟破烂的蠢材,不如用我。”
“用”字在他唇舌间滚了一圈,似乎带上了别样的意味。唐嘉玉冷着脸对峙,李昭戟亦不说不笑,用力盯着她。纪晏再一次打哈哈:“两位莫急。打仗一事须从长计议,节度使的战术颇为精妙,待我请示完长安后,再行动也不迟。”
“那便有劳留守向长安上书了。”李昭戟最后看了唐嘉玉一眼,转身大步出门,“不出三月,我定将秦家的人头串成一串送至长安,做朝廷找回齐兴公主的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