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开国史书
本是玩笑的一句,却触动了男人最不可贬低的一处。
段不惊甩了鞋子,迈开长腿,大步蹬上床,再次钻入被子里,让小婵确认一下他行不行。
小婵笑着让他不要闹。
可惜已经止不住了,放下顾忌的男人,终于肆无忌惮,可以美美吃上饕餮大餐了。
虽然是天还未放亮时才回来,又在床榻上“急行军”了几个来回,但等到天光渐明时,段不惊就得早早起来,赶往将军府,同幕僚议事。
小婵听到了他起床的声音,想着也起来帮他收拾些琐碎,可眼皮却像上了浆糊怎么都打不开。
于是便头发蓬乱地窝在被子里哼唧唧,想要睁眼。
段不惊看她在被窝里拔萝卜的样子,甚是可爱,将她重新按了回去,亲了亲她软嫩的脸蛋。
“好好睡,等你醒了,我就回来陪着你一起用饭。”
小婵知道自己实在不是早起的料,于是老实一路昏沉睡过去了。
等她醒来时,太阳已经挂得老高了。
段不惊果然守信,在她洗漱的时候,已经从将军府回来了。
这次战事基本打完,鞑靼被换了军魂的西北军打得晕头转向。
再加上鞑靼的骑兵善长闪电战,缺乏后勤保障无法长久作战。
因为这次并非鞑靼主动出击,他们没有打下齐朝的城池作为补给,这么多人和马匹缺少长期供应,根本无法坚持作战。
当御蓝山被西北兵马占领之后,鞑靼丧失了地形优势,很快颓态尽显。
鞑靼单于忽儿岱十分惊诧齐朝人这次惊人的战力,寻来人问,这个段不惊到底何许人也,为何年纪轻轻,用兵却如此刁毒狠辣,叫人防不胜防。
听说此人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一路从土匪发迹成为西北的统帅时,忽儿岱就知道自己碰到硬骨头了。
此人天生逆骨,根本不受齐朝那小皇后的控制。
最可怕的是,威风大营也跟段不惊协同为战。
听说朝廷给耿仲明下了十道停战的金牌,可金牌还没送到威风大营,传令官就被人在半路拦截,金牌也被抢走。
威风大营也压根就不鸟朝廷的止战令,一副将在外,不受君命的架势。
这次鞑靼败得很惨,可西北军还在不断推进,若是一意打下去,也吃不到什么好果子。
所以这次议和来的很快。
鞑靼派来议和的,是新近掌权的二王子。
正是这位二王子一力向单于主张议和,及时止损,主动跟段不惊取得联系,才让鞑靼有了可下的台阶。
议和的具体条款,其实就是当初段不惊和二王子密谋的内容。
段不惊收回御澜山一带州县所有失地,并允诺鞑靼部落开始边境贸易,保证两族边线和平。
议和完成,二王子想要亲上加亲,将自己一个妹妹献给段将军为妻。
段不惊表示身边的耿将军还未娶妻,是个和亲的好人选。
耿将军听罢连连摆手,手都要摇成了蒲扇,推诿表示自己有了中意女子,就不耽误少女的青春了。
二王子看两位将军都没有娶妻的意思,便没有坚持。
段不惊留下了耿将军处理战场的善后事宜,继续打击少数几个不肯议和的鞑靼部落。
自己则提前回来,日夜兼程,钻老婆的热炕头。
至此西北和北方失地连成一片,庞大的北地疆土就此成形。
段不惊清晨在将军府开早会的时候,林立堂突然出列进言,表示收复失地,段将军尽得民心。
北方失地,是齐朝皇帝昏聩丢弃的。如今被段将军寻回,便是无主之地。
既然无主,不妨以此地建国,恳请大将军顺应民心,成为失地新主。
说着,也不待段不惊反应,竟然命人呈送上早早准备好的龙袍一件,亲自披到了段不惊的身上。
段不惊微微挑了眉梢,小时在茶楼听书时常听的“黄袍加身”,如今便应验在自己身上了。
他倒是不客气,起身将龙袍穿戴整齐:“诸位撇家舍业,追随段某一路至此,若段某不求上进,止步于此,不光对不起诸位,更是对不起遭受贪官之苦的黎民百姓。天命所在,我段不惊顺之,应之!”
就此他宣布,以大齐失地建国,恢复前朝大楚国号。
听闻此话,将军府里满满当当的官员和将军们一起下跪,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林立堂欣慰之余,不忘审视一旁的笔吏记录。
“此处不要写新帝毫不客气,欣然应之,要写新帝一脸难色,推拒新袍不肯应,然部将坚持,苦苦以死相逼,新帝无奈,遂应之……”
润色修改之后,林立堂满意点头。
他们老林家落寞两代,终于在他的手上振兴,重新返回到帝王本纪之中,可以成为簇拥新帝功臣,名垂青史了!
姬小婵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没起来,睡个懒觉的功夫,她家入赘的女婿就已经被黄袍加身了。
听段不惊在吃早饭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她忍住了要喷出的稀粥,有些喃喃道:“会不会太早了?”
前两世,王朝更迭,都是攻入京城才有新帝登基的。
段不惊如今早早在西北称帝,会不会产生什么不可估量的变数?
段不惊却平静道:“我本是虎狼,何必遮掩?如此早早切割,也免了南边的朝廷把北地战士的军功包揽成为他们自己的。”
小婵点了点头,挽着衣袖,捡拾起忘得差不多的宫廷礼仪,给新出炉的皇帝夹了一筷子咸菜:“陛下请品一口乡野酱拌萝卜丝。臣妾实在不知陛下今日升迁,没准备凤髓龙肝,您就凑合吃一顿吧。”
段不惊笑着伸手一把将装模作样的小妇扯进怀:“做什么怪样子,无论何时,你都是我的家主,我是入赘到你外祖家的,你忘了?”
小婵用筷子挑了几下米粒,挑眉道:“我以前虽然出言鼓励你步子迈得大些,但也没想到你真能走成这一步。说好了,以后想要广开六宫的时候,不必用什么江山大计,平衡世家群臣的借口来压我,我也是识大体的。你顾念着旧情,就给我一纸休书,良田万倾,我给你腾地方,绝对不耽误你的正事儿……哎呀,段不惊,你又咬人!”
段不惊半黑着脸道:“你当我是面首?须得脱裤子讨好那些世家?他们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我花心思?”
小婵揉着被咬红的脸蛋:“你不肯,架不住有人趋之若鹜啊!”
前两辈子,段不惊还是个酷吏佞臣呢,那个齐知风就脉脉含情,两眼巴巴地看着他。
等到段不惊平定天下那一日,自会有大把的高臣名士将天下无尽的诱惑摆在他的眼前。
段不惊是土匪,又不是从小修身养性的高洁之士,谁知未来又会怎样?
姬小婵可从来不奢望高估人性……
糟糕,她竟然一时糊涂,想要孩子了,待得以后被帝王休弃,孩子该如何分?
段不惊一看姬小婵晃动的眼珠子,就猜到她在琢磨什么,语气生冷道:“姬小婵,好好跟我过日子,要是敢琢磨什么歪邪念头,你看我会不会轻易放过你。”
小婵用饭碗挡住了半边脸,只露出圆溜溜的眼,小声嘀咕:“真是当了皇帝,吓唬人都更有架势了。”
段不惊伸手掐她的脸蛋:“慢点吃,留些肚子。我回来时给你买了油炸糕,怕街上的老油不干净,买了生的饼坯子,回来让他们炸熟了给你吃。”
小婵放下了碗,因为刚刚听闻他称帝而有些动荡的心境,忽而变得平稳了。
未来的事情,谁也不好说。
可是此时此刻,段不惊还没有改变,还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就已经足够了。
西北兵王称帝的消息,很快就被传递到了大齐宫中。
满朝文武皆哗然,一个个愤慨异常,要求发檄文声讨那逆臣贼子段不惊。
这本来就应该是一呼百应的事情,可是段不惊不是开辟新朝,而是复辟前朝的国号。
在许多恋旧的老儒看来,这不是谋逆,而是复辟国之正统。
再加上他将鞑靼一路打得落花流水,复辟失地的事情实在太得人心了,声讨的声浪远不如想象中的猛烈。
甚至有许多不得志之人,纷纷前往北地,投靠新朝。
甚至还有些昏聩老臣,写奏折建议南朝北朝隔江而治,和平共处,免了战事之殇。
这些奏折商量好一般,纷纷来到小齐皇后的案头。
齐冕看着这些奏折,气得破口大骂。
段不惊这个厚颜无耻之徒,自己封地,又煽动西北临近州县为他摇旗呐喊,真是无耻之尤。
小齐皇后却是一声冷笑,这哪里是在商讨南北分治,分明是彰显实力,显示民心所向。
段不惊是能满足划江而治的人吗?他现在不是还在一步步鲸吞附近的州县吗?
如今几乎每日都有临近州县的太守倒戈,依附新朝。
而大齐如今真的只能依靠一条大江,固守本土了。
最让她恼火的是,那一日深宫里的一场弑父屠戮,原本做得天衣无缝,所有的知情人都已经被秘密处理掉了。
可是不到几日的功夫,关于皇后与兄长联合,弑杀父亲的传闻却开始不胫而走,快速扩散。
那些传言的细节都不对,但是齐家家主死在宫里是不争的事实。
加之这件事后,宫里和齐家又处置了一些宫人和家仆,看起来更是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
齐家家族老树盘根,有资历的族老遍布满朝。
再加上她的那位继母也在其中出力,竟然一路逃到江东本家,哭天抹泪的请族老代为做主。
这让兄妹二人备受诟病,一时齐家本家都不与齐冕往来。
关于齐冕正式成为齐家家主的祭祖仪式,也是一推再推,无法进行。
族群里几个族叔争权得厉害,直言齐冕尚年少,且需历练,现在统领全族为时尚早。
齐冕觉得自己真是被胆大妄为的胞妹连累,上了一条无法下来的贼船。
他无奈只能跑来跟齐知风商量。
齐知风却淡定道:“我齐家依靠着什么百年不倒?”
齐冕无奈道:“自然是家风清正,族中人才鼎盛,掌控军政之权,门生无数,根深叶茂。”
齐知风冷笑:“最近几十年,除了我祖父外,齐家又出过什么旷世奇才?全是些昏聩度日,只知吃喝享乐之辈。你记住,无论何时,兵权和财权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如今京城四周布防的军队,都是本宫安插的亲信,有了他们,自然就可安身,可是这财权,却是你的事情,无论如何,齐家家主之位不可落入旁人之手,另外要把户部里的异心之人剔除干净。”
说到这,她话音一顿:“北地那边,自然都是如狼似虎的悍将。可看似强悍,就毫无罅隙吗?”
小齐皇后晃了晃手中批阅奏折的朱笔道:“他段不惊一个粗鄙的土匪出身,既无世家托举,又无旺族背书。哪怕是在他麾下,比他强之人比比皆是。耿仲明,还有那个混不吝的祁王,当真对这个自封的皇帝就心服口服?本宫可听说,段不惊是趁着耿仲明甥舅二人还在北地前线时,就匆忙称帝了。”
齐冕听得有些恍然,低声道:“娘娘的意思,是从中离间,让他们两强相争,两败俱伤?”
小齐皇后笑了笑:“我们的祁老太妃不是在那边吗?本宫听安插在西北的眼线说,这位老太妃跟本地官妇格格不入,跟那个小官之女相处也不甚融洽,若能好好利用,便是一步盘活全局的棋子。”
齐冕又问:“那华安公主呢?”
齐知风冷冷道:“她如今应该是为了避嫌,都不回本宫的信了。听说公主如今抱住了那小官之女的大腿,谄媚得如异姓母女,真是将先帝的脸面丢尽了。”
不过一个名节尽失的公主,流落失地,原也是无用。
如今只盼着威风大营一系和段不惊的龃龉加深,为齐朝赢得喘息的机会。
就像齐知风所言,耿仲明清理战场回转时,又过了二十余天。
当回转的半路上,听闻段不惊竟然自立封帝时,祁王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段不惊疯了。
“他凭什么自封为帝?北方失地是他一个人打下来的吗?要论官阶,姓段的原本也在舅舅之下,他趁着舅舅还在打仗时便自封为帝,其心可诛!”
耿仲明坐在军帐里一皱眉,抬手挥退了左右,训起外甥道:“说话如此不谨慎,若传入他人之耳,岂不是落人口实?”
祁王冷声道:“我就是要过他的耳中,看他如何跟舅舅你交代!”
耿仲明笑了:“你第一天认识他?他一个混蛋土匪,当初连我扣下的铁锭都能生抢,你是如何觉得他会对皇位谦卑礼让的?”
萧慎一看舅舅还有心思开玩笑,顿时不干了:“舅舅既然知道他的德行,为何当初答应他断后,害得你错失先机?”
耿仲明叹了一块口气,决定好好给外甥开智:“我当初为何在开拔之前,将你表哥和表妹两大家子人安置在淦州?”
萧慎不假思索道:“淦州兵强马壮,连姬小婵也在那,自然会尽心布防,保证安全。”
耿仲明苦笑了一下:“错了,你表哥和表妹两大家子,是我交给段不惊这个土匪的肉票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我绝无僭越了他之野心,保证这厮不会在我俩的背后放冷箭!”
萧慎听得一愣:“他敢?当时我们与他协同作战,他敢如此卑鄙行事?”
有什么不敢的?
耿仲明如今算是彻底看明白段不惊了,他一个草根出身的枭雄,蔑视一切王权和世俗规范,敢为天下之大不韪。
要不是因为他娶了个还不错的贤惠老婆,保留了几分德行,大概比这还卑鄙龌龊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如今段不惊故意趁着自己不在,就黄袍加身,将生米煮成熟饭,也是避免了他回来后,下面有像外甥萧慎这样不懂事的部将起哄,逼着他二人论资排辈的尴尬。
耿仲明倒是觉得如此,没有什么不好的。
毕竟当初怂恿段不惊称帝的人里,没有他耿仲明。
将来无论史书记成什么样子,这里也没他的事情。
不过一看祁王这不服不忿的样子,耿仲明不得不将话说重些。
“你不是也将母亲安置在淦州了?如今小齐皇后不容你我,世家齐家,也将老家主的死算在你我头上了。不依附段不惊,你是打算钻山头,当土匪?”
萧慎没有说话,他把母亲安置在淦州,是想着战事结束后,去接母亲时顺便可以跟小婵说说话。
他甚至想过段不惊要是战死在沙场也好,他不会嫌弃小婵嫁过人,一定会娶她照顾她。
可万没想到,只是在战场上晚回来二十多天,姓段的已经自封为帝,而他的小婵也变成了更遥不可及的存在。
困顿前路,都不是他想看到的样子。
难道段不惊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命?
他想到了之前陆敬升话里的意思。
他暗示姬小婵才是真正的重生之人。
难道她洞悉了别人未知的命运,才会一意孤行,选择了拥有真命的段不惊?
这一刻,萧慎希望自己也是重生之人,不必迷惘困顿,牢牢抓住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耿仲明前往淦州与儿女相聚那天,依旧是往常的惯例,不带亲卫队,只是带着萧慎,还有轻衣简从,两个侍卫跟随来了城下。
段不惊倒是依着最高的规格,亲自出城迎接这位劳苦功高的将军。
耿仲明下了马来,大大咧咧笑道:“呵,做了皇帝就是不一样,以前都是让我一个人灰溜溜入城,敲你府门。如今倒是懂礼数,搞这么大的阵仗,大楚陛下来接微臣了。”
段不惊也没有搞什么君臣之礼的架子,嫌弃前面的人挡路,将磕磕绊绊念凯旋祝词的礼官,推到了一边。
“如今我接的是大楚功臣耿仲明,能与平时一样吗?”
他对待老耿倒是一如往常,并没有摆什么新帝继位的架子,更没自称为“朕”。
耿仲明哈哈大笑:“既然是功臣,那就别怪我是空手来的,这一仗打得老子穷得叮当响,那齐家小毒妇已经断了威风大营的军饷数月了,陛下要是真心疼我,就帮我把军饷补一补吧。不然下面人造反,微臣就只能长住淦州了。”
段不惊心知耿仲明这么说的意思,就是摆明了立场,与齐朝割袍断义,投奔到他的麾下了。
所以他搂住耿仲明的肩膀笑道:“这你可求错人了。西北上下的军饷都握在内人的手里呢,没她点账开银票子,我也跟你一样喝西北风。”
萧慎站在舅舅身后,眼看敬爱的舅舅一套丝滑连招下跪,俯首称臣得毫无瑕疵可言,气得俊秀的面庞铁青,却也只能闷闷忍着。
虽然段不惊称帝,但是相关的宫殿一类却没能配套而上。
府宅还是原来的将军府,只不过刻着将军府的牌匾被摘了下来。
据说林立堂找人刻了个“大楚宫”的匾额挂上。
可是新后姬小婵表示屁股大的将军府,却挂个宫殿匾额,也太丢人了,还是什么都不挂为好。
如今只是竖立了大楚旗帜,距离真正立国,还为时尚早。
与鞑靼一战,花银子如流水,如今好不容易可以休养生息了,吃喝享乐都得靠后些。
新出炉的帝后二人,每天的早饭还是两颗鸡蛋配着稀粥酱拌萝卜干。
这日子,本来就跟先前没什么两样。
如今耿仲明大胜而归,却要举办“宫宴”隆重款待一番。
为此,小婵花银子买了头黑毛猪,宰了做个杀猪宫宴。
不过宫中御厨,还是白兰掌勺,皇后小婵做御膳统筹指挥,打打下手。
满满当当的一大桌子饭菜,都是实惠的滋味,油光泛亮的肉菜。
耿仲明的儿女两大家子都来赴宴了,小孩子们跑得满院子都是。
萧慎一看,却没看见自己的母亲。
表妹耿慧寻了机会,压低声音跟他讲了姑姑之前跟安庆公主的口角,表示自那以后,老太妃深居简出,所有的宴会都不参加了。
萧慎听得皱眉,看到段不惊正跟舅舅耿仲明,还有卢能和林立堂他们在正厅聊天。
而小婵正往后厨的方向而去,他便脚步一拐,也跟了上去。
小婵走在回廊之上,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便回头看,正看见萧慎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