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千手观音
领头的是一个武将打扮的人,沉着脸坐在了靠近小婵她们的桌子边。
他对着身后另一个高个子青年道:“大哥,你求人的路子行不通,就算找到那位,他也不会轻易松口的。”
说话的人,正是未来皇帝郑毅的二儿子郑荣,而他喊作大哥的人,则是未来的太子郑铭。
这个二皇子郑荣天生阴滑,还是个色胚。
第一世时,因为一次酒宴,郑荣看上了还是有夫之妇的小婵,在酒宴时,仗着酒劲儿,将她拉拽到角落,说什么陆敬升暴殄天物,让她年轻轻地独守空房,要不要他帮着陆大人暖一暖娇妻的被窝?
陆敬升被抓的时候,他又色心不死,还妄图趁着抄家混乱,将小婵掳掠到王府……
乱世美色多薄命,皆是因为不能自保。
小婵突然想起,那两次遭遇二皇子,好像都是段不惊替她解了围。
只是那时,段不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更没有跟她说话。
如今路上偶遇这么个东西,小婵当然得提醒母亲和妹妹不要露脸,免得被这厮缠上。
不过看那郑荣似乎满心焦灼,无暇细看周围有无美色,更不会在意几个农妇打扮的女子。
他能不急嘛?
通州的粮草告急,郑毅素来颇有野心,除了正式在编的地方军外,还私养了许多人,粮草绝对断不得的。
郑铭一路骑马,甚是疲累,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弟弟道:“急什么急?若不是因着你,何必到这般田地!”
若不是因为在外面,郑铭真想狠狠抽死这个二弟。
原本郑铭出面,已经说服了赤龙山寨的段不惊,由他来劫持威风大营。
一旦取了粮草,父亲便请旨陛下将赤龙山寨收编,给段不惊一官半职,算是收编个猛将,一切水到渠成。
可郑荣跟段不惊私下有些过节,心里又看不上这些打家劫舍的草莽。
他觉得收编这些乌合之众不划算,不如一石二鸟,趁着山寨土匪和威风大营打起来,坐收渔翁之利。既可劫掠了粮草,又可以坑这段不惊一下,报了自己的私仇。
可谁想到,那段不惊只是佯攻威风大营,却转头捣了谢畅的私库,更是杀了个回马枪,切了谢畅的脑袋,还将一张讨伐贪官替天行道的檄文贴在了谢畅尸体旁。
檄文上虽然没有写段不惊的大名,却将赤龙军三个字敲得响当当。
如今乱世,三天两头有军阀揭竿而起,谁的名头响,便代表会有不断投奔的能人豪绅。
段不惊似乎开窍了,不再满足父亲画下的大饼,俨然是要自立门户。
更可恨的是,段不惊挖出了郑荣安插在山寨内的线人钱老四。
那厮不声不响将叛徒血淋淋的人头,放在了父亲的被窝里。
父亲醒来,还以为那人头是自己的爱妾,闭着眼去摸,直到了满手血淋淋,才惊叫起身。
郑家跟赤龙山寨闹掰了,二弟郑荣的勾当才彻底败露。
郑太守气得狠狠抽了老二一顿军鞭,责令他跟随郑铭,去找段不惊,跟段不惊解释道歉,说一切都是他老二自作主张。
没有办法,段不惊现在手握大批军粮,大家都等着热腾腾的米饭落肚,谁敢真的跟这种米粮财神闹掰?
说起来也是邪门,段不惊干了这么大一票买卖,却一直不曾露头。也不知他躲在何处温柔乡享福,憋着什么坏。
不过有人在淦州发现了段不惊的手下在典当铺子销赃,郑家两兄弟这才匆匆赶来,路过此地,吃上一口汤饭。
那两兄弟低声说得极其隐晦,就算有人听了也不怕。
偏偏挨得最近的小婵,却也是局中之人,句句都听得懂。
任谁都想不到,这一世的棋局,无意中被个乡间小姑娘,搅得乱七八糟。
各方鬼神一股脑汇聚淦州,不知要再生出什么枝节。
待郑家兄弟二人继续赶路,姬小婵跟母亲和妹妹也上了车,
她沉默了一会,突然问:“母亲,外祖在淦州的买卖主要是什么?”
桑若道:“你外祖是做典当生意起家的,他的典当铺子,遍布天下,淦州最大的典当铺子融宝记,就是你外祖的。”
姬小婵默默倒吸一口冷气。
方才郑家兄弟提到了什么千手观音的玉器,好像是段不惊的贼赃。
一般的典当铺子,可吃不下这种价值连城的宝贝。
搞不好这要命的玩意是入了融宝记,落下了线索马脚。
这是前两世都没有的事情,毕竟段不惊前两世都是袭营失败,哪有现在的风光?
可这样一来,死去谢畅的同党,郑家父子,甚至朝廷缉拿贼首的官兵,都会将注意力投到外祖的典当铺子来。
各方角逐掰扯,外祖要被连累吃官司。
这下不用盗匪拦路,外祖只怕死得更早。
该死,融宝记的掌柜是干什么吃的?居然敢收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
不过更该死的是段不惊,他居然敢坑害外祖。
不行,她得跟姓段的取得联系,让他收拾一下没擦干净的贼屁股!
想到这,姬小婵借口方便,一个人去了路边山坡下,然后转转悠悠地四处张望。
段不惊说给她安排了人手,也不知是不是诓骗小姑娘。
眼见没人,她干脆拎起裙子,准备往河里跳。
就在这时,有个大汉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把拦住了她:“姑娘,大白天的有什么想不开的,干嘛寻短见?”
小婵懒得废话,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你可认识莫问?”
段不惊的大名太响,又太臭,她怕万一认错人,受牵连,没敢问出口。
眼见那汉子迟疑,似乎没想好怎么回答,她就有底了,道:“我有事情要问段当家的,你到底是不是他派来的?”
关震无奈,只能点头:“大当家的让我们几个兄弟跟着小姐,但平时不能打扰……以后您要是有吩咐,就寻个地方刻上个圆圈,我们自然出来。您别再抽冷子跳河了,我方才差一点就没拽住。”
小婵低声问:“你们是不是在淦州典卖了一套千手观音玉器?”
关震又权衡着不说话了,看来嘴巴比莫问那小子严实多了。
小婵如今只想让他传话,也不必让他回答,继续道:“现在这玉器已经被人追查到了,只怕是要露底。那典当铺子可能是我外祖的私产,他一个商贾,沾染这种大案,只怕要被牵连祭天。你们犯下的事情,绝不可牵连我外祖!”
关震回答:“我真不知那边的情况。那您说,万一真是,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法子?”
小婵又开始原地转圈:“事到如今,消息传得到处都是,典当铺子就是诱饵,那些官兵若没抓人,就是等着能不能钓到大鱼……无论鱼上不上钩,典当铺子都洗脱不了干系。我外祖一定被抓去审的。”
关震到底是老江湖,沉得住气:“这样,小姐先别急,一切都还不清楚呢,我这就给大当家的飞鸽传书,让他问清楚,到底是不是下面的人销赃露底。”
姬小婵咬了咬唇:“你跟段不惊说,他帮我这次……我领他的人情。”
她不得不这么说,自己现在不好指责段不惊坑害外祖,惟愿段不惊被女色迷晕了头,愿意出力,帮外祖避祸。
关震点了点头,忍不住又问:“小姐,你外祖名下还有什么买卖。一次说清,不然我怕下次兄弟们办事,又连累小姐家的买卖。”
小婵也是刚刚从母亲那打听了一些,于是捡着这几个州县有的,掰着手指跟关震讲了讲。
关震都听沉默了,看看四下无人,小声道:“以后看到山寨其他兄弟,可千万别提你家的买卖,尤其是莫问那个大嘴巴。”
这也太诱人了!从盗匪的角度看,这位姬小姐简直是浑身金灿灿的肥羊一只啊!
哪天山寨要是日子不好过,只要绑了这小姐要赎金,就还能支撑个十年八年的。
不是……这样出身的官家小姐,就算出家做富贵尼姑,都不可能愿意嫁给他们大当家的啊!
大当家的还不想硬来,这是打算光棍一辈子,默默守护人间富贵花,来一段单相思的戏文佳话?
姬小婵可没功夫跟这位多聊,简单问了问了他的大名,便跟关叔告辞,急匆匆地回到了车里。
她也不知道,段不惊知道了这事儿,会不会出手帮她外祖脱困。
一切也只能等到了淦州,再走一步看一步了。
赶了五天路,到了淦州门口,却赶上了城池戒严。
小婵让温伯把马车停在靠城门近的地方,路过的所有人等,尽收眼底。
这城虽然不让普通百姓进,但是有些特殊的车马却通行无阻。
其中郑家父子通报了门户名姓之后,有专人迎接,恭迎入城。
而那个一直不见踪迹的祁王,姗姗来迟。这等富贵王侯,用了腰牌,也后来居上,提前入了城。
然后,又是大门紧闭。
小婵咬着拇指,一下下啃着,默默祈祷自己不要再牵连亲人。
若她的命,真如那些风水先生所言,是妨碍至亲的。那么这一世后,上天也不要再戏耍她了。
只求炼狱之火,将她本不该存在的魂灵灼烧干净,无恨无憾……
在焦灼的等待中,淦州封城两日后,在第三天清晨,终于城池大开,恢复了昔日的车水马龙。
进城的人太多,车马排起长龙,一时半刻进不去。
仆人早就先跑进去找桑员外通报去了。
当小婵终于进了城,看到胖乎乎的外祖一路小跑,迎接女儿和外孙女时,竟然慢慢长出了一口气。
外祖看过了女儿,一下子就将目光落在了陌生的少女身上。
说是陌生,是因为好多年未见,可这少女分明跟年少时的女儿长得一样。
桑宁淮看了,顿时眼睛一热,冲着女儿道;“你们夫妻俩总算做人,肯将我苦命的外孙女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