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祁寻的喉结一动, 傅灵闷咳了两声,她在浑浑噩噩之中,看到他的灵力已经引来了那些鸦使。
而地面上, 还有那些穷追不舍的傀儡。
她低声道:“祁寻, 快放下我吧……你自己走。”
少年的下颚紧绷冷硬如玉石, 他哑声说:
“我也不会让你受伤……”
他抬头, 看到远处的房檐上站着一个高大魁ຊ梧的身影,嘴角一绷,抱紧傅灵倏然下坠。
傅灵在骤然变得尖锐的风声中, 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子。
紧接着“轰”地一声,两人坠入了湖底。
她的身上有祁寻的护体灵力, 并未感觉到湿冷寒凉,但是祁寻没有算到湖底竟然也有成千上万的灵魂, 两人骤然被他们冲散分开。
紧握的手在水流中徒然地挣扎挽留, 却只能看到对方的身影被埋在哀嚎的魂流中。
傅灵睁开眼,在昏暗混沌的水底看到了扭曲挣扎的魂魄,他们簇拥着、推挤着让她向更深的水里坠去。
在几乎要消失的光亮中, 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
忽远忽近, 忽大忽小。
不知道在喊着什么。
好像是……
傅灵在浑噩之中勉强想起,好像是……在她被系统送回人界的时候, 已经是一个月后。
那家茶摊的老板还在, 一家四口好好的,她问之前来这里那个黑袍男子呢?
老板将抹布一扔,说你那天突然消失,让那男子不吃不喝,从早到晚就坐在这里等人,将所有客人都吓跑了。直到有一天突然杀了一个茶客, 然后就消失了。
说来也奇怪,那客人死后,他的脑袋就清明了……
傅灵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盲目四处地找,喊着厉修宁的名字。终于在一处荒地前看到对方,他举着伞,手背青白,半张脸长出的皮肤如同瓷玉。
听见声音也不动不响,只用那一点苍白的唇瓣开合,似乎在无声念着什么。
他又成了地缚灵,在念他父母的名字。
她滞涩地走上前,却听他缓缓地说:
“傅灵……”
“傅灵……”
“傅灵!!!”
傅灵骤然睁开眼,在迷蒙的视线中,看到祁寻穿过魂潮,面色焦急,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再次醒来,傅灵的眼角被天际的雾白刺痛,天亮了。
她闷咳了两声,刚想说话就被紧紧抱住,少年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
“你没事就好。”
少年的呼吸重了一些,心跳平稳,但力气大到似是木偶的关节发出咯吱的声音。
“凌七,你没事就好。
傅灵顿时不敢动,“祁寻……谢谢你又救了我。”
祁寻缓缓放开了她,两人在朝阳下像是被染红了脸颊。傅灵低下头,感觉自己的头痛好了很多,转过身,发现这是一条河旁,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荒野,零星有炊烟袅袅升起。
“这是已经出了鬼城了吗?”
祁寻点头,拉她起来。
“那条河流通向城外,不过如果顺着这条河可能也回不到鬼城了。”
傅灵下意识地说,“可是我的灵……”
她的喉咙一动,“小驴还在城内。”
祁寻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现在鬼城内戒严,想要回去也要等待时机。我们先去找地方休息。”
傅灵只能答应。她想了想,自己自从和祁寻冲锋以来暴露的问题太多了,对于阵法的了解,对于傀儡的熟悉,对于灵力的感知……
她要怎么解释?是说自己自学成才?还是说自己其实就是你师父前世那个骗他、弃他的未婚道侣傅灵?
上辈子骗了师父还不够,这辈子又来骗徒弟了。
她叹口气,避开祁寻的目光。
“祁寻,你帮了我很多了。如果不是你,我恐怕会被淹没在魂潮里。但是接下来的灵魂我想自己找,我迟早还是要回鬼城的。这里不应是修士停留的地方,你回剑宗吧。”
祁寻似是没听清,又或者没听懂。他就只站在那里,恍惚中如同风中伫立的枯木。
“先随我去休息吧。”
他只这么说。
傅灵无奈,被他带到一户农家前。两人长得俊俏,虽然祁寻一身的寒意,也没能让主人家生起戒心。
“是赶路路过这里的啊?快进快进。”
主人家是一对老夫妇,儿女都在外地,看见两人就笑眯眯:
“那你们两个是……”
“兄……”
“夫妻。”
祁寻道。
傅灵:“……”
她闷咳了两声,祁寻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我带妻、妻子过来寻亲。路途劳累还拜托主人家准备些热水、衣物,供我妻子洗漱。”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玉石。这石头盈润无比,不是凡间物。
老两口摆手,说一些水而已,用不着破费。
傅灵看祁寻避开她的视线,偏偏脸色毫无心虚,就不由得无奈。
系统:【呵。】
她叹口气,只好拿着衣物先躲了进去。
上辈子是修士,洗澡只需要一个术法,这辈子变成凡人,就麻烦了些。
好在她麻烦了十八年,也习惯了。
洗漱后,她独自来到江边,看到平静的水面,就像是看到祁寻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深邃的眼睛,就不由得无奈地再叹。
【为何叹气?】
系统突然出声。
“我还要问你。”傅灵抿了一下唇,“你为何要发笑?”
【笑你一共攻略了三个男主,竟然会对一个少年的心思感到为难。】
“他们不一样。”
然而怎么不一样样,她却说不出来。她只是觉得现在的少年……比以前胆子大多了。
其实上辈子,她也和别人假扮过夫妻。
还是和厉修宁。
那是在遇到点墨师很久了,久到厉修宁的四肢开始长出新的皮肤,脸颊上的长出了一半,惨白的牙齿和猩红的嘴角都被瓷白的颜色遮盖住。
但厉修宁长时间将自己笼罩在黑雾下,即便在白天行走也要用黑袍遮住,于是傅灵总是看不太清。
直到两人到了一个新城池,这一次并非是复仇,而是完成点墨师的遗愿,因此氛围并没有像以前那般沉郁。
厉修宁撑着伞走在前面,许是她的视线太过明显,猩红的瞳孔一动:
“在看什么?”
“没、没看什么……”傅灵心虚地移开视线,“就是看你受没受伤……俗话说得好,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我说过在水边洗漱会遇到偷袭的,你不信,差点就受伤了吧……”
厉修宁自从身体的伤口开始愈合之后,便不喜血污。他不似修士可以自行洁净身体,便每次杀了人之后就冲掉身上的血迹。
刚才她抱着他的衣袍等在一边,听他在瀑布下冲洗,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溢出鲜血,在冰冷的水流下扩散。
她看着那些猩红,又不敢抬头正大光明地去看,只好催促他冲冲就好,万一有人偷袭就完蛋了。
然而说什么就来什么,水里有两个“尊者”偷袭,虽然被厉修宁杀了,但刚愈合的伤口又被绷开。
此时和他走在城内,他身上的腥气就让人退避三舍。
“我不曾听过这样的话。”
“都在‘天书’里写着呢!”傅灵把她那本胡说八道的书拿出来抖了抖,指着上面的“魔尊猩红着眼,含泪看着前世的爱人……”这几个字。
“你看,不就是‘不听好人言……’吗?”
厉修宁从兜帽里透出猩红的目光,不知是否是傅灵的错觉,她总觉得对方的眼神意味深长。
“总之,你以后只能听我的,不能再受伤了……”
在偌大的城池里找人,无意中大海捞针。两人只能暂时先住下。
客栈里,她先给厉修宁倒了一杯茶,然后紧紧地盯着他。
那只完全愈合的手捏着茶杯,一时分不清是瓷器更白还是他的指尖更白。
然后,兜帽退了些许,茶杯被送到了嘴边。
傅灵看到了那一点长好的唇角。
顿时一愣。
厉修宁的唇色浅淡,那是常年喝药被苦涩浸褪的色泽。唇瓣莹润,沾上水渍,便如同上等的玉瓷淋上新雨,温润之下显出清浅迫人的冷淡。
傅灵的视线太过直白,对方骤然抬眼。
他的另一只眼睛长出了眼珠,有了长睫和眼帘的覆盖,那双猩红的瞳孔就被遮成更深的暗红,此时抬眸看她,暗红悄然流转,像是执意吞噬暮色的夕阳。
单看他的半张脸,恍然是一个平静品茗的书生公子,但另一半脸……却是最无情的杀神。
傅灵的喉咙一动,瞬间低下头。
“你的皮肤……愈合得差不多了。以后就不用穿这么厚重的袍子了。”
厉修宁也垂下视线,“如此就好,久在阴暗之下,早已不适阳光了。”
傅灵叹一口气,叫小二,“小二,开……不,要两间房!”
小二搓搓手,“不好意思客官,现在房间只剩一间了。要不二位……将就一晚?”
傅灵看了厉修宁一眼,嘀咕怎么这种事也会按照话本的套路来啊。
“我们两个怎么能住一间房……”
小二一愣:“你们小夫妻怎么就不能住一间了?”
傅灵一口茶喷出去,她刚想解释,厉修宁就转身。
“走吧。”
傅灵抬头ຊ:“啊?”
厉修宁转头,“我在晚上从不睡觉。”
对了,她忘了他是厉鬼。
只是他那么淡定,她的反应却这么夸张,多少显得她有些大惊小怪了……
傅灵叹口气,走在厉修宁的身后,倏然发现对方又转过身,默默把落在桌子上的长刀拿起来……
“看到河水,就想到你的‘江湖经验’吗?”
身后倏然传来少年微微低哑的声音,傅灵没有回头,她的喉咙动了动,道:
“那些都是话本里看来的。我从小在凌家村长大,哪里知道什么江湖经验。”
祁寻默默坐在她的身边,两人看着被风吹皱的水面。
半晌,他突然道:“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喜欢看话本。自从在凌家村看到你后,然后到剑宗、直到现在,我和你说的话屈指可数。所以我也从来都没问过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傅灵微微低下头,轻声道:“记住那些干什么,你早晚是要回剑宗的。郭长老有句话说得对:人仙殊途……”
“你没灵根做不了修士,那我就变成凡人,一直陪着你。”
傅灵骤然回头,震惊地看着他。
祁寻的瞳孔像是不见底的河流,里面的情绪层层地包裹住她:
“我不像李青尘那般位高权重,也不像符骄那般会讨人欢心。但我的心一直不会变,就如同石头……只能装得下你一个人。”
傅灵瞬间站起来,起得太急甚至眼前还有些晕眩。
“祁寻,你……”
“我知道你现在有重要的事要做,所以我不求你马上给我答案。我只希望你能允许我陪在你身边,完成你所有的愿望。”
傅灵的嗓子干哑,她看着少年的眼睛,只觉得陷入了无法逃离的漩涡。
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
【既然无法拒绝,不如答应他吧。】
系统的声音带着看好戏的笑意。
“闭嘴。”
傅灵坐起来,头疼地捂住额头。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祁寻这么陷下去了。不提自己早晚都要离开,如果对方知道他倾心的人是百年前人人喊打的残魂,该有多不堪?
傅灵苦笑一声,难道……真的要将真相说出来?
与其日后被他知道真相产生心魔,不如现在她就告诉他,让他离开。
她叹口气穿好衣物,走到祁寻的门前,敲了敲。
三声响,月色寂寥,却无人应声。
她一顿,不知道祁寻是不是睡熟了。但修士是不会完全睡过去的。
她的眉心一动,刚想推开门,就听到身后的声音。
“凌七,你是来找我吗?”
她瞬间回头,看到祁寻站在月下,满手提着东西,嘴角含笑,但双瞳中却是带着看透她心思的小心翼翼。
她一顿,再三闭了一下眼,然后哑声道:“我……饿了,想问你的储物袋里有没有吃食。”
祁寻一笑,将门打开。
“我刚从另一个城池回来。”
他将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些女孩子的衣物,还有吃食。有的还热腾腾的,甚至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面。
“我看你午时的时候多吃了两口,便猜到你爱吃面。”
傅灵缓缓坐下,她挑起面条,慢慢送进口里。
渐渐地,有眼泪落在了桌上。
祁寻顿时手足无措,“是不是太热?莫要吃了。”
他就想拿走,但傅灵摇了摇头,她低声道:
“谢谢你祁寻,我……”
她缓缓抬眼,雾蒙蒙的瞳孔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我欠了你好多,如果没有以前的事,如果我有灵根……我会跟你走。”
祁寻的瞳孔慢慢地扩大,他看着傅灵,哑声道: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傅灵还有好多话都没对祁寻说,比如说她爱看话本,但也只是上上辈子的事了,这两辈子都在奔波、紧张中度过,那种在床头打着夜灯静静地欣赏一个故事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又比如,她虽然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不喜欢黑暗,不喜欢安静,但也不喜欢太过吵闹。
她爱吃面,是因为方便。
但是她去过的一座城,名叫《凤凰城》,里面的一家桥头面馆的面特别好吃。
她每天都要点两碗带回客栈。
只可惜在凤凰城里待久了,身上的银两不够了,她的灵石都是下等的,虽然不是人界物品,但凡人不识货。
厉修宁看她在储物袋里掏来掏去,便道:
“去支个摊子吧。”
傅灵:“?”
“卖画。”
卖画就是当场作画。厉修宁借了客栈的桌椅,在桥边支了个摊子,专门给人画肖像画。
傅灵在旁边给他撑着伞,本以为没人光顾他们这两个怪人,但他只把那只莹白如玉的手在桌面一放,自然就有客人上门。
傅灵这才意识到厉修宁“饱读诗书”的含金量,只见他的骨节微动,纤细的笔就描绘出客人的容貌。
不仅快,而且栩栩如生。
有客人夸:“小娘子,你相公的画艺真不错啊!”
傅灵的脸颊爆红,看厉修宁的笔尖只顿了一下就没别的反应,她也就只当听不见。
日光洒在两人的身上,暖洋洋地驱走了腥气。往来的客人含笑,小孩在桥边玩闹。
傅灵嗅到桥头面馆的香气,又闻到远处包子的油香,只觉得现在的生活简直不像是在逃命。
就像是……就像是……
像什么?她看了一眼垂眸安静创作的厉修宁,偷偷抿了一下嘴巴。
“伞歪了。”
厉修宁道。
“哦。”她摆正伞,想到久久找不到的点墨师的那个“孩子”,还有心如死灰不想现身的傀儡师,就不由得叹口气。
点墨师无名无姓,如何寻找一个墨水幻化的“孩子”?
她问:“能不能用那副画找孩子啊。”
“那孩子久未有灵气供养,不知已消融成何种模样,应该藏在暗处——找他难于登天。昨晚我已将那画轴的心法学会了五成,今晚靠上面的灵气应会寻到线索。”
厉修宁吹干了画,道。
傅灵松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厉修宁有办法,对方的江湖经验虽然不足,但是做事稳妥,有时候……她只承认有时候比她可靠。
想到这里,她不服气。说自己也会画。
厉修宁问她画什么,她看了他一眼:“画你。”
厉修宁一顿,十分自然地坐好。
傅灵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实话说他的五官都藏在兜帽里让人看不清楚,但他的样貌都在她的心里。
她舔着唇瓣,认真地一笔一划。先是入鬓的眉毛,深邃平静的长眸,高挺的鼻梁,克制的嘴角……
“画好了!”
她抬手一笑,厉修宁拿起画,却骤然抬眼。
“傅灵,你画的人是谁?”
她疑惑低头,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那画上的人不是厉修宁,却是……祁寻。
在巨大的慌乱中,她瞬间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