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祁寻带着一身的凉意, 面色比门外的鬼魂还要苍白,就那么执拗地看着她。
傅灵的心跳如鼓,她看着祁寻的眼睛, 半晌反应不过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祁寻, 你……”
祁寻握着她指尖的手紧了紧, “你刚才要典当你的心脏?你想要什么需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傅灵下意识地将借据攥成一团握在手心:“没什么, 我只是偶然进入这座城池,想、想典当出一个ຊ出城的方法。你呢?”
她马上就问回去:“你为何会在这里?你不是回剑宗了吗?符骄呢?”
祁寻一顿,道:“符骄的灵气耗损太重, 就先回剑宗了。我放心不下你,就追了过来。我给你的那些丹药上带着寻路粉……”
说完, 他马上回头:“老板,这位姑娘到底要与你典当什么?”
方老板拿出一枚精致的盒子, 在两人面前晃了一晃, “呦,难为你们还记得这里还有我这个老板。这姑娘当出自己的心脏,就是为了此物——引魂香, 点燃它就能寻找灵魂。怎么样, 还换不换?”
傅灵无奈地叹口气。
祁寻瞬间转头,骨节青白, 攥紧她指尖的同时, 鲜血也融入了两人的手心。
“你要寻找灵魂?”
傅灵道:“我有几个亲人不在世了,所以想要用引魂香找到他们……”
祁寻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定要找到?”
傅灵抬眼,“一定要找到。”
祁寻缓缓放开她,看着方老板,“那就用我的心换。”
方老板哼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下祁寻, “你想换我还不想要呢!她那是灵窍之心,你那就是顽固之石!”
傅灵急了,祁寻已经帮了她很多了,她实在不想再亏欠对方了。
此时,奔波了一夜的疲惫和看到对方的歉疚几乎耗费了她所有的心神。她摇了摇头,几乎不想再挣扎什么了。
于是叹口气:“不了,什么心什么石都不换了。我还是慢慢寻找就好……祁寻,走吧。”
她握住他的手臂,但祁寻却执拗不动。
傅灵无奈,“你不想让我拿心来换,难道我就会拿你的去换吗?你知不知道修士没了心脏也会死的!”
祁寻的瞳孔一动,没有说话。
方老板正看好戏,倏然外面风帆一动,门口的行“人”就像是被狂风冲撞,踉跄了一下。
这只是寻常之事,但方老板的脸色倏然一变,嘶了一声:
“哎呦,怎么城主这次提前开启阵法了?!”
他从小门后出来,赶鸭子一样将两人赶出去:
“我就知道这生意做不成!你们两人如此磨蹭,磨蹭到事儿大了!大阵已然开启,除了城内人谁都走不了,你们赶紧滚,莫要给我惹麻烦!”
傅灵一惊,方老板是什么意思?
祁寻回头,“引魂香!”
方老板重重推在祁寻背上,“说不卖就不卖!”
两人踉跄地出来,傅灵刚站稳,抬眼看到天空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无数乌云汇集在一起,如同几条山脊海浪般的巨龙在天空中滚动翻涌,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向这座城市奔涌而来。
天际骤然变得昏暗,狂风大作中她似乎听到了数不清的嘶嚎,待乌云近了,她眯着眼看去,这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乌云,而是挣扎咆哮的怨灵!!
“怎、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怨灵……”
而且如此多的怨灵,为什么都聚集到此地?
在这些城内的“居民”看来不过是来了几股比平常更为凶猛的风。而在修士和凡人看来,却是能吞噬一切的洪流。
再一看,那些灵魂的目的地赫然是那个城主府!
只见高楼之上,有鸦使在不断盘旋,无数条“河流”汇集成了一点,就像是那里有无形的黑洞将所有吞噬。
傅灵被狂风冲撞得踉跄了一下,她被祁寻扶住,却不小心碰到了冰凉的砖石。
一瞬间,她就一定,然后顺着砖石的纹路摸了摸,声音颤抖
“这个纹路……是个阵法,是引魂阵!?”
她倏然抬头,“祁寻,原来整座鬼城就是个引魂阵!!”
那个“城主”竟然用整座城引魂,他简直是个疯子!
她说完,瞬间反应过来自己一个“凡人”不该知道这么多,但祁寻似乎也没意识到这一点,此时他看向天空上疯狂涌向这里的鬼魂,面色严肃。
“灵魂太多了……这是魂潮!”
不仅是天空,还有地面。在道路尽头,一股灵魂湍流咆哮着冲来,如同癫狂的野兽,嘶吼着吞噬一切。
傅灵下意识地转头,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刚想让祁寻找个地方躲起来,对方倏然打开护体灵力,按住她的肩膀在墙面一靠,少年的胸膛和脖颈就都罩了下来。
就在傅灵被他的气息覆盖的一瞬间,灵魂的河流从两个人的身上呼啸而过。
在轰隆隆的声响中,傅灵恍然以为自己溺了水。
周围都是闷雷般的巨响,那是灵魂的咆哮。灵魂的寒气无孔不入,凄婉、哀怨、瞳孔混着昏暗铺天盖地地包裹着两人。
但她躲在祁寻微凉的怀抱里,能轻易地呼吸,能嗅到他身上残存的寒气,还能听到少年依旧平稳的心跳。
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河底气流升腾的闷响。
过了不知多久,那股灵魂之河终于过去,祁寻放开她,视线不自在地偏向一边,“趁着下一股力量来临前,必须出城!”
傅灵闷咳了两声,“可是这座城市进入之后就难以出去了。”
祁寻皱了一下眉,“先找再说!”
两人穿过巷口寻找出口。然而到处都是灵魂,它们已经变成淹没鬼城的河流,几乎挤占了所有空间。
傅灵气喘吁吁,暗道怪不得刚才那个方老板说所有外乡人都在这里走不了,因为他们迟早会被魂潮吞噬!
她咬牙,下意识地看向城主府。却看那个高楼之上,似乎有一个修长的人影。她很奇怪以自己的视力此时竟然看得清清楚楚。
对方身上的浓雾如同实质,微微伸出手,红光在其手中闪烁,万千灵魂都其吸收成为一点。
傅灵不知不觉看着那股光,好像灵魂都被吸了进去……
“凌七……凌七!”
傅灵如梦初醒,她出了一头的冷汗,只觉得眼前昏聩,眉心撕扯一般地疼。
“祁、祁寻……”她勉强睁开眼,看到祁寻一手抱着她,一手抬着仙剑,眉目冰冷,一身的杀意。
他们的身后是刚呼啸而过的魂潮,而在巷子的对面,不知何时站着十余个面色青白的身影。
那些人丝毫不受灵魂的影响,在魂潮之中如同逆流的顽石。
在漆黑的“湍流”中,露出一张张苍白麻木的脸,直勾勾地盯着二人,诡异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堵住了我们的去路。”祁寻道:“抓紧我。”
在仙剑发出嗡鸣的一瞬间,所有“人”倏然动了,他们的面色麻木,但行动迅速,如同最迅捷的黑影。
傅灵听到哗啦啦的声响,是他们身上背负的铁链。
好像是抓鬼的鬼差,只不过在这座鬼城里,“鬼”是他们两个。
傅灵倒吸一口凉气,止不住地闷咳。
她顾不得许多了,直接问:“他们是谁……怎么身上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
祁寻一顿,他无声地将她护在身后,声音低沉,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有些僵硬,
“他们是养在这座城里的……傀儡。”
傀儡?
傅灵在模糊的思绪中抓住了这两个词。傀儡……她记得她见过的傀儡并不是这样的。
至少不会像人这么鲜活……
当初她曾经对厉修宁说过,不知道那一对夫妻什么时候会出现,但她没想到在两人寻找下一个“仇人”的路上时,就遇到了那对夫妻。
不,应该说是“一家三口”。
那三个“人”跌跌撞撞、踉踉跄跄。
瘦弱修长的是丈夫,魁梧高大的是妻子,妻子背着年迈的母亲,一走一动之间身上的东西叮当作响。
妻子说母亲年迈,还要借着钱给丈夫治病,求厉修宁行行好施舍些吃食。
在原文里,厉修宁站在乱葬岗前久久不动。
妻子突然出手,他听到了机械的声响,猩红的眼睛一动,就将行动滞涩的丈夫的头颅一刀斩断,没想到飞溅出去的是鲜红的血。
妻子的声音骤然凄厉,她哀嚎着扑在丈夫身上泪流不止,厉修宁的瞳孔定了一瞬,不知道想到什么。
就只是这一瞬,妻子背上的“母亲”倏然扑了过来,竟然是一只快如动物般的傀儡,那傀儡将手伸进他的胸膛,折断了他的肋骨,差点扯出他的心脏……
当初她看到这里,牙几乎要咬断,所以,她到了之后……
傅灵的眼前变得恍惚,她捂住额头,“对付傀儡,要先找到傀、傀儡师……”
祁寻回神,听出她声音的不对劲,“你怎么了?凌七!”
傅灵摇了摇头,她想要保持清醒,但总觉得看过那点红光之后思绪就开始变得混乱,好像灵魂随时都将离体而去。
她握住祁寻ຊ的手臂,“莫要、莫要管我,快走!傀儡、傀儡机关很多,像、像人的更难对付……”
祁寻面沉如水,干脆放下仙剑将她打横抱起。
天空在傅灵的眼里骤然颠倒,她看到头顶盘旋的鸦使,恍惚中他们的眼睛变成昏暗中唯一的光……
深夜的官道荒无人烟,唯一的光亮就是傅灵手中的玉石。
她回头看厉修宁,对方换了一把长刀,身上除了浓重的雾气之外,还多了一样东西——她送给他的储物袋。
里面装着厉家百余口的骨灰,当初将厉家人找出以后,他将其用一把火烧了。
猩红的火焰中,他站在旁边,沉默地身影如同铭刻一切的石碑。
“死入孤峰去,灰飞一烬休。”{注}
他用嘶哑的声音说。
傅灵看着他猩红的眼睛,只得叹了一口气。
然后就沉默到了现在。傅灵一路跟着他,不敢多说。
她总不能在他刚收敛了家人一百多具尸体后,就让他开心点吧。
然后两人就在道路的尽头,看到了那三个“人”。
三人踉踉跄跄,像是在深夜赶路,不得不以乞讨为生的一家三口。
但只有傅灵知道,这其中有一个是点墨师,洒墨成兵,另一个是傀儡师,驭傀杀人。
傅灵之所以对这个情节印象深刻,那是因为她第一次看到厉修宁受了那么重的伤。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咬牙。
这时,三“人”中的“妻子”慢吞吞地走过来。傅灵下意识地抽出仙剑,但又想到修士在凡间擅自使用灵力会遭到天谴。
她不怕天谴,但万一惹来灵界的人,把自己带走怎么办?
此时已经不用她出手,厉修宁已然抬起他的长刀,之前傅灵就已经告诉过他,那“一家三口”其实只有两个是人。
一个是那个“丈夫”,一个是那个“妻子”。
看似行动迟缓的丈夫是点墨师,高大健壮的妻子是傀儡师,而“母亲”才是傀儡。
原文中厉修宁就被他们的伪装所骗。
丈夫本来就手无缚鸡之力,他必须先解决傀儡师。否则就会被傀儡……扯出心脏。
说出此话的时候,傅灵的唇瓣微颤,定定地看着他的胸膛,仿佛已经看到了他血肉模糊的样子。
——她说过自己能预言,也许……是真的看到了。
此时厉修宁的瞳孔一动,率先就斩向那名傀儡师,点墨师一惊,匆忙抽出画布,墨汁挥洒千百幽魂从中幻化出来。
傅灵不得不后退,幽魂被厉修宁的黑雾吸收,他长刀一横,瞬间斩断了傀儡师的手臂。
傀儡师面无表情,竟然从断口处流下墨汁来……
傅灵一惊,傀儡师的伤口怎么可能是墨汁?!
她再一看点墨师的表情,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升了出来:难道傀儡师是……点墨师画的?
在原文里只道他们一家三口都被厉修宁一把火付之一炬,难道还有隐藏剧情吗?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和你看到的秦钟家人一样,这个世界自有隐藏的剧情。】
傅灵深吸了一口气。
傀儡师背上傀儡微微一动,傅灵回神,她刚想扑到厉修宁的身上,没想到那傀儡竟然是冲她而来。
她惊讶之下,内心竟然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一时之间忘了躲避。
千钧一发之际,厉修宁伸手将她抱在怀里,黑雾隔绝了一切。
一瞬间,冰凉将她包裹,她透过薄薄的肌理,仿佛摸到了他的心脏——还好,心脏还好好地在里面。
厉修宁看着她放在胸膛的手掌,没有皮肤的唇齿微微一动,最后抬眼,眼底已经被猩红彻底吞噬。
他用黑雾完全包裹住了傀儡师,墨汁瞬间淋漓地洒了一地。倏然,男子跪了下来,涕泪泗流地挡在傀儡师的身前。
“厉公子,求你、求你放了我娘子吧!我愿意代替她去死!”
傅灵被放下来,她不可思议,声音喑哑,“可是、可是我看出她只是你笔下的一个假人……”
点墨师一笑,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消瘦、格外麻木的脸,
“我如此不人不鬼,谁能当我的妻子呢?我把她画出来,我认定她是我的妻子,她就是我的妻子……她若是死了,我就算再画一千个、一万个,也不是她。”
傅灵看他展开的一幅画,画中赫然是一个背着傀儡高大健壮的女子,只是在其身后,还有一个矮小的身影,让人看不真切。
“你们扮成夫妻杀我,我就要杀你们。”
厉修宁说。
点墨师苦笑一声,“我们并非假扮,我们就是夫妻……我的灵魂被上面捏在手里,不得不听命行事,她也只是听我的话罢了,有罪的都是我,和她无关……”
说着,他将画交出来,重重地叩在地上,“如果厉公子能放过我妻子,我愿将此画轴的使用方法告诉您。从此以后她就是您的手下……”
傀儡师流出墨泪,“你死,我也死。”
“我们还有孩子呢!”
点墨师倏然低吼,傀儡师静止不动了。
傅灵看着那画轴,原来他还给两人画了一个孩子……她没办法说什么,受伤的是厉修宁,受苦的也是厉修宁,她做不了他的主。
只是她却无比懂得点墨师这个人的心,如果画上的人或者文字中的角色活了过来,有人会当真吗?
她看向厉修宁——她想,她会。
厉修宁无声地接过了画轴,点墨师又哭又笑,他倒在地上,鲜血从脖颈流出,他自尽了。
最后傀儡师也飞进了画里。
两人将他一把火烧了,立了一个碑。
傅灵问:“不知道他姓甚名谁,这碑变成了无名碑。”
厉修宁道:“他以墨为生,因墨而死,不如姓……”
姓什么?
好像被一股风吹得思绪乱了,傅灵抬起眼,看到漩涡般的天空,也看到祁寻紧绷的下颚,耳边听到厉修宁问:
“刚才为何要出手?我无需你帮助。”
傅灵轻轻的道:“我答应过你,会帮你……就不会让你受伤。”
祁寻的身形一顿,他的灵力包裹住两人,但也挡不住被魂潮冲击得摇摇欲坠。
“凌七,莫要看天空了!你的灵魂会被吸进去!”
他将她的脸按在脖颈,少年身上的冷和一股木质清新之气进入鼻端。
傅灵的眼前回到了那个春气盎然的白日,她轻轻地笑出声:
“你在逃跑吗?用灵力会引来鸦使的……你的江湖经验还是不太足,以后跟着我,要多听多学,才不会被骗……”
厉修宁走在她的旁边,被她找来的黑伞罩着。
他全身都被罩在黑袍之下,在白日里像个浑身冷气的怪人,但现在的世道妖魔横行,他也不算特殊了。
经历几次战斗,他吸收了不少灵力,身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慢慢愈合,唯一露出来握着伞柄的手已经莹白如玉。
旁人只看着他的手,就觉得这可能是个怕太阳的贵气公子,谁也想不到他袍子下面的身体已经体无完肤。
厉修宁没有说话,傅灵看着祁寻绷直的脖颈接着说:
“就比如,在野外不能随便洗澡,会有人偷袭。”
“不能随便相信老人,也不能……随便相信孩子……”
“我忘了你谁都不信……但是以后要分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要看他们的眼睛,好人的眼睛是纯净的……”
傅灵眨了眨眼,看到厉修宁入座,道:
“无需分辨,谁要杀我,谁就是作恶之人。”
“那也不尽然,那个点墨师不就是被威胁的吗?还有茶摊老板,你看他的眼睛,等一下他好像是……”
好像是原文里,被邪宗控制心智的普通人。
给厉修宁下毒,驱使全家杀他,最后厉修宁被千夫所指,彻底成了一个人人喊打、死有余辜的大魔头……
她刚想提醒,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渺小……
时间到了,系统将她送回了灵界。
她还有话没说啊——
“厉修宁,你要小心啊!!”
“祁寻,你要小心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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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身体不舒服晚了晚了,前十评论有小红包补偿[狗头叼玫瑰]
(注):出自唐代诗僧齐己的《自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