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 傅灵有些不敢看祁寻。
对于在梦里将他和厉修宁混淆一事,她生出了巨大的愧疚。
明明白天还说什么“会和他走。”晚上就梦到了前世的男人,还把他和厉修宁混在了一起, 这实在太不应该了。
况且祁寻和厉修宁一点相似都没有, 一个眉眼平静, 一个深邃暴戾, 一个是少年修士,一个是魔界的魔尊……
傅灵叹口气,只能归咎于祁寻的话和过去的回忆让她乱了心神。
又转而一想, 何必要想起以前呢?自己对于厉修宁来说无异于腐肉一般被剜去的存在,如果对方回忆起她……
厉修宁不会想到她的, 她早就烟消云散了。
如此想着,她的心也就平静了下来。
两人休息了两天, 在第三天晚上辞别老夫妇。祁寻给他们留下了玉石, 然后带着她寻找鬼城的入口。
“鬼城入口不定,但一般在阴时。且小驴是灵兽,会有灵力残留, 只要选好方位就能找到入口……”
两人顺着河流走, 不多时,远远地就看到一座如同巨兽的城池模糊地在夜色中浮现。
城池周围偶有遁光闪现, 灵气、妖气、鬼气交织, 混沌黑暗如同深渊地府降临。
“那就应该是鬼城了。”
傅灵深吸一口气,在朦胧的视线中看到乌云压顶,黑气缠绕,想到藏在其中的鸦使和傀儡,不由得颤了一下指尖。
手腕一紧,祁寻将隐气袍披在她的身上, 轻声道:“放心,我说过会陪在你身边。”
她一顿,“嗯。”
两人隐藏身份进入鬼城,刚一踏入城门就不由得一愣,和上次进入的情况不同,这一次城民还是那些人,却多了很多“外乡人”。
这些人披着黑袍,沉默地行走在街上,身上的灵力很是斑杂,进出各种店内,比这里的地缚灵看ຊ起来更像是幽魂。
“他们应该都是妖族、灵界的修士。”
祁寻传音入密,“听秦钟长老说过,人魔交接之处的鬼城鱼龙混杂,所以在这里不必在乎身份,只管交易。”
傅灵点头,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这么说那个城主应该离开了,所以鬼城不必戒严,他们两个也就不必害怕被鸦使傀儡驱逐。
两人找到客栈,幸好小驴还在,掌柜的抱怨前几天大风,这驴子乱叫只好拉进屋里,刨坏了好多家具。
祁寻付了钱,傅灵牵着驴子,看着祁寻欲言又止。
路过长生库的时候,门口陆陆续续有“人”进去,方老板得意的笑声传了出来。
她想到自己的残魂就在鬼城里,可是她要怎么找?引魂香不能借,又不能放剩下的血,要不然……将祁寻支走,再把引魂香借回来?
她刚想开口,祁寻却无声地将一个盒子放在她的手里。
傅灵疑惑,她打开瞳孔一缩。
——是引魂香。
她下意识地抬头,“你怎么会有这个?!难道你……”
她的指尖颤抖地碰向他的胸膛,却被祁寻握住了。
这让她的手离他的胸膛有一拳之隔,祁寻向来平静的脸难得出现一点笑意:
“你说过修士没了心也会死,你看我并没有死——我用师父送我的法宝换的。”
傅灵大松了一口气,她闭着眼定了定神。那方老板不会做亏本生意,如果是用和一颗心同等价值的法宝交换,不知道会是何等珍贵的东西。
想到祁寻应该是在消失的那天晚上默默地回到鬼城,再换来引魂香,她的心脏就是一酸。
她哑声道:“我已经欠你很多了,实在不想欠你更多,其实我还隐瞒了你很多事……”
她顿了顿,低声,“等我将灵魂找回来,我就把全部都告诉你。”
祁寻也低声道:“我也并非那般好……只愿日后你认识到真正的我,还愿我陪在你身边就好了。”
傅灵只当少年又说着意气的话,无奈一笑。
她看着手中的引魂香,形似火折子,想到只需要一滴血就能找到自己的残魂,然后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她的心脏就重重跳了几下。
刚想将手指放上去,倏然手臂被擦了一下。
她转身,看到一个小孩抱着蹴鞠蹦蹦跳跳地跑向河对岸。
小孩子的身影很快就隐没在黑暗里,但是一家牌匾却在幽幽亮起的光亮中显出全貌:
《桥头面馆》。
“桥头面馆……”傅灵念出这个藏在记忆里的名字,不知不觉地向前走了两步。
祁寻一愣,下意识地拉住她:“凌七?”
傅灵拨开他的手,直愣愣地走了两步。直到那个面馆彻底现出全貌:破旧的牌匾、门口的大锅、在寒风中幽幽晃动的招客幡……除了藏在暗中的幽森,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踉跄了一步,祁寻还想扶她,却被她躲开,她转过身,越走越快。
这座被她总是忽略面貌的城池终于在灯火通明中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和厉修宁停驻过的桥头,
她嗅到过的包子油香的包香堂,
她在厉修宁作画时看着发呆的湖水,
还有还有……
恍然间,似乎是百年前让她沉静的、满足的一幕幕都被一双无形的手强行擦去了所有的颜色,变成眼前沉郁死寂的水墨画。
怪不得她总是觉得这里这么熟悉,怪不得她心中总有种不安……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傅灵的声音嘶哑,祁寻骇然,想要拉住她,却看她双眼迷蒙,盈盈有液体流下来,他不由得一惊。
“凌七,你怎么了?”
傅灵摇了摇头,她还不想承认,每个城池的摆设都差不多。对,一定是这样的,她一定会找到这是偶然的证据!
于是她跌跌撞撞地向暗中走去,这一次没有灯光,没有指引,她却像是走了很多次,在小巷之间冲撞,直到终于走到一户木门破旧、隐隐露出一点灯光的人家前。
她抖着手敲了一下门,门内人发出一道疑惑的回应。
“请进。”
下一刻,她推开大门,看到里面坐着的男人一瞬间,瞳孔骤然一缩,如同被所有的寒风灌进来胸口,痛得她腰都直不起来。
——她看到了点墨师。
点墨师看到她的一瞬间也是一愣,然后微微一笑,“傅姑娘,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您。”
身后,门又一响,小孩子的身影扑进点墨师的怀里,然后回头对她眨了一下眼。
“姐姐,你终于来了呀,我都等了一百年了。”
傅灵踉跄地后退,直到碰到了祁寻冰凉的胸膛。
她终于想起来了,为什么墨家的小孩一看见她就说:
“姐姐,你怎么来这里了?”
——因为这里是鬼城,小孩子以为她变成了鬼。
又说在百年前看到了她,因为百年前来到这座城市里的不是她的残魂,就是她自己!
一百年前,她和厉修宁通过灵气找到了点墨师的孩子。当时的小孩差点化成一滩墨水,躲在暗处。
因为之前没有灵力补充,就去别人家偷东西,喝墨汁,哪知道每日失去一部分躯体,就被城民当做怪物打了出来。
两人刚到的时候,小孩子捏着一块饼,一条腿已经在污水里化成了墨水。
厉修宁身上的杀气让小孩瑟瑟发抖,傅灵看得心疼,她将小孩子抱出来,抹去对方脸上的灰尘,但微微一蹭,就有墨汁从她的手上化开。
小孩子发出惧怕的呜咽,瑟瑟发抖却一动不敢动。
傅灵看着他快要融化的脸,第一次不是觉得惧怕,而是无措心酸。
“厉修宁,救救他……”
她哑声说,厉修宁给小孩注入一道灵气,小孩立刻停止融化,昏睡过去。
但傀儡师却始终不肯出来,厉修宁缓缓打开画轴,傀儡师就地一滚,她恹恹地看着孩子一眼,道:“何必救他?活下来只不过是和我一起当别人的傀儡,不得解脱罢了。”
但话音刚落,就有另外一个人滚了出来。
是一个面容丑陋,瘦弱矮小的男人,傀儡师立刻瞪大眼,说不出话来。
傅灵也吃了一惊,她低下头,看到画轴上多了一个男主,已经变成完完整整的一家三口。
“你的丈夫死后,留下了一缕残魂。我将其放入画里,重新绘就,从此以后他与你一样,成为墨人。”
点墨师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抱起孩子,与妻子哭拥在一起,然后给两人磕了一个头。
“多谢两位恩人再造之恩。从此以后我便姓墨,供恩公驱使!”
厉修宁道:“我没有恻隐之心,只是听了一个‘好人’的话罢了。”
他用那双猩红的眼看了傅灵一眼。
傅灵:“……”
离开的时候,墨家小孩从母亲的怀里抬起头,用刚长出来的眼睛看了傅灵一眼。
傅灵对他一笑,摆了摆手。
“怎么样,帮人的感觉不错吧?”
厉修宁没说话,傅灵却感觉他身上的冷意少了很多,于是大着胆子将脸探进他的兜帽里,问:
“其实你早就想帮助点墨师了是不是?我看那个男人的样子你早就画好了……”
厉修宁猩红的瞳孔与她对视,在骤然黑暗寂静的空间,像是夜里莹润的红珠。
“你的天书里没有告诉你这一切吗?”
他没动,只是用浅淡莹润的唇瓣吐出微冷的气息。
傅灵眨了一下眼,骤然退出。
“天书哪里会写这种小事?反正你都做好事了,应该不会再灭世了吧……”
“灭世?”
傅灵立刻咳了一声,“你听错了,是‘没事’。”她回过头,一脸严肃:
“总之,你都说要听我这个‘好人’的话,那你以后就不能滥杀无辜了。你看这些卖包子的、卖面的,买画的、看景的,没了他们这里多无聊啊。”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见人间。”{注}
他低声说。
又拽词了,傅灵哼哼。
“总之,你答应我,以后你就算再生气,也不能伤害好人半分。”
厉修宁看着她,半晌点头。
“你若以真心待我,我必重诺。”
此时,看着百年前的点墨师父子,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追问为什么对方能轻易认出她了,她只看着对方的眼睛,哑声问:
“你告诉我,凤凰城里的人,到底是如何死的?”
点墨师叹口气,“一百年前……”
他说到一半,就被傅灵打断。她的喉咙动了动,就像是被撕裂一般,声音不成样子:
“你就只告诉我,是……厉修宁吗?ຊ”
因为她倏然想起在灵界听到的传言:厉修宁为了杀死一个邪宗人,毁了一座城。
点墨师看着她的眼睛,缓缓点了一下头。
就这一眼,就让傅灵立刻弯下了腰,她闷咳了两声,艰难地喘着气。
因为在这一瞬间,这个“传言”变成了现实,成了最冷最讽刺的一座山,重重地压在她的脊梁上。
她之前所有的恐惧、嫌恶,一声声的“鬼城”、“鬼地方”都变成了尖锐的石砾,狠狠地刺在她的心上。
她抬头看着压顶的乌云,漫天的鬼气,竟然笑出了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他!也只有他,也只有厉修宁能做得出来,他恨我至此、无情至此……”
点墨师看着她脸上的液体,唇瓣一动,
“可是,主人并非……”
傅灵摇头制止,对方再想说什么她已经不想再听了,厉修宁是对方的主人,左右不过是向着他的话。
她扶住墙面,感觉吸进肺里的空气如同冰凌,冷得她的呼吸都在颤抖,“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这里的城主……到底是谁?”
点墨师叹了一口气,“傅姑娘,你消失了百年,难得出现……难道就只关心这一点吗?”
傅灵观察他的表情,在朦胧的灯光里只能看到一张纸糊一般的一张脸。
“不肯说吗?怕我去找他?还是怕我骂他?”
点墨师用微哑的声音说:
“我只能告诉你,坐在城主府里的是一个堕入痛苦与深渊的鬼魂。他让整座城池的灵魂重生,没有人不崇敬他。”
对,如果是厉修宁的话……这里的灵魂怎么会这么感恩戴德?
所以那是一个陌生的鬼王。
傅灵闭了闭眼,这一刻,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放松,她的眼前变得迷蒙,像是支撑着她站在这里的火被层层熄灭。
“所以……你一直在这里?”
点墨师道:“主人让我守在这里。我也没有想到会在此处等到傅姑娘。”
傅灵笑出了声,“我也没想到,我百年前就该烟消云散了,现在出现在这里简直是天方夜谭。所以你该告诉你的主人了吧……”
她笑了两声,微弱的烛光在她的眼底摇晃。
“去吧,告诉你的主人。告诉他我傅灵……就在凤凰城里等着他。”
她踉跄地走出墨家的门,小孩子站在门后要哭不哭地看着她,她咽下喉咙里的梗塞,对孩子说:
“弟弟,好好孝顺你的爹娘。让他们不要……再做别人的傀儡了。”
小孩怔怔,“姐姐……”
傅灵如同游魂一般走到街上,往来都是城内的居民,他们面上都带着模糊的、麻木的笑意,仿佛还停留在活在世上的时候。
明明没有多少重量,却将她撞得踉跄。
她跌坐在地上,已经无法顾及祁寻已经听到什么,在想什么了。
她只有一个念头,“她错了。”
她抬起头,“我错了系统。”
【这不是你的错。】系统的声音很低,像是此时落下的雨。
【在原文里厉修宁就是要灭世的。】
她闭着眼,喉咙震颤:“我也知道。在灵界听到他的消息时,我只当他和我相隔万里,听到什么都只是一个传言罢了。只要我不当真,那就只是书里被一句话带过的剧情。但是我没想到我会亲身经历这一切……”
她抬眼,看着往来的人群,眼角的液体烫得她的唇瓣都在颤:“我以前只是在听读者们争论,他的灭世到底对不对。我看过他的痛,他的悲哀,我以为我懂他的无奈,但是我没想到……看过这些无辜的人成为灵魂,我会更痛。”
她说着,哽咽地指给系统看,“你看,这里的砖石,当初我和他晒太阳的时候就站在这里。面馆的老板我早就忘了他的样子,但我记得他一笑就满脸善意,现在却成了面色青白的地缚灵,远处包子铺的老板,她每天起早贪黑,就为了让自己的相公登高及第,现在一切都成了空。”
“还有这里的桥、这里的阳光……都成了过去。”
“这里本来叫凤凰城,现在却成了鬼城。如果没有我的多此一举,他就不会因为点墨师注意到这里,就不会因为抓邪宗人,毁灭一切。”
【你说过是因为邪宗。】
傅灵失笑,“真的是因为邪宗吗?我想是因为恨……恨我的欺骗,恨我的无情。如果不是因为恨,怎么会刚好追到这里?但凡有一丝留恋,怎么会害这么多人失去生命……”
“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
“是,是你的错。”
傅灵低下头,引魂香落在地上,她闷咳了两声,鲜血淋漓地洒在上面。
“当初,为什么要让我进来,为什么要让我改变一切……又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
眼前迷蒙之际,双臂倏然一紧,她被环进一个微凉的怀抱里。
“傅灵!”
对方在她的耳边喊她的名字,她朦胧地抬眼,看到少年的面色苍白,已经忘了用灵力护体,眉眼都是湿漉,
“不管你想到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剩下的灵魂!”
傅灵震惊地看着祁寻,对方沉沉地看着她,面上没有一点知道她真实身份的惊讶和嫌恶,有的只是无尽的让她看不清的情绪。
“那个人是厉修宁的手下,厉修宁随时会回来找你。在他回来前必须将灵魂带走,离开这里!”
傅灵道:“祁寻,我骗了你……骗了好多人,我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了……”
他的瞳孔震颤着,抹去她嘴角的鲜血,捡起地上的引魂香。
那上面白烟袅袅,飘飘荡荡地指向——城主府的方向。
“能!错的不是你,是那些创造杀戮的人。你已经远离他们了,是他们纠缠不休!我这就帮你寻找魂魄,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最后,将一把匕首塞进她的怀里,化作遁光消失。
傅灵一惊,眼睁睁地看着祁寻在眼前消散。
“祁寻!祁寻!”
不行,她不能看着他深入险境!
她踉跄地站起来,即便鬼王不在这里,那些鸦使也不是好对付的。
只是刚走了两步,她就闷咳了两声,看着自己指尖的血,毫不在意地抹去。
她这具凡人的身体太脆弱了。
不过还好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没有灵力波动。她披上隐气袍,勉强躲过守卫,小心地进入城主府。
本以为要寻找祁寻十分困难,但没想到在踏入的一瞬间,她的眉心一痛。
就好像……在这座楼的深处,有什么在召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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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灵子的读者立场开始摇摇欲坠。
(注)原句: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出自《纵游淮南》唐代诗人张祜的诗,我改了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