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身旁灵魂的细碎的鬼语如最诡异的梵音, 让人不寒而栗。
那个鬼王……竟然看向了这边?
他为什么要看向这里,是因为发现她这个人类吗?
这么多的鬼魂,他怎么能发现她?
傅灵告诉自己她现在不能慌, 如果一慌肯定就会面临被鬼魂吞噬的危险。
感觉那股寒意如同实质的阴云, 无孔不入地压了下来, 她咬紧了牙关。
好在对方似乎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她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旁边的鬼魂低声呢喃:
“城主回去了。”
傅灵大松了一口气,趁着鬼魂们缓缓回到自己的位置, 迈着僵硬的腿回到了客栈。连东西都顾不得收了,牵上驴子就向城外走。
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必须离开。
想到刚到这里时小驴的不安,她还以为是驴子闹脾气, 原来是驴子感应到了鬼气。
傅灵叹口气, 坐上驴车,不敢再掀开车帘,径直奔向城门。
一路上鬼魂们惊讶抬头, 却没拦住她的去路, 她不敢多看,一排排亭台楼阁和牌匾在车帘的缝隙中一闪而过:
《王……钱庄》
《长生……》
《桥头……馆》
……
她的眼前模糊, 匆匆一扫而过, 但大致也能猜得到以前这里是卖什么的,比起心中莫名涌现的熟悉,她更是有些沉痛。
如果不是因为发现这里的人都是鬼魂,她会以为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城池。
这些城民,到底如何失去生命的呢?
……罢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驴车飞快, 跌跌撞撞。但她却怎么都走不出这个城市,仿佛兜兜转转打着圈。
傅灵闷咳了两声,第三次看到在城门口踢球的小孩,彻底明白自己是被困在这里了。
她踉跄了两步,问:“系统,你当初为什么要我进这座鬼城?”
经历在剑宗的一切后,她不再认为系统的任何话都是无的放矢。
【这是鬼城。】
“所以呢?”她苦笑,“是鬼城,我这个人就进得来出不去吗?”
【你只有残魂,算是半人半鬼,自然被它吸引,也自然被其所困。】
傅灵刚想冷笑反驳,倏然想到系统不可能无缘无故强调这一点。
鬼城……鬼魂……
难道她的鬼魂也在这里?!
想到这里,她心跳如鼓,快步走到小孩子面前。小孩抱起蹴鞠,仰头问:
“姐姐,你怎么来这里啊?”
傅灵想到几次都被这个小朋友帮过,于是蹲下身。
小孩子一笑,让人很有亲切感。她蹲下来,模模糊糊地看着他漆黑的瞳仁:
“弟弟,谢谢你前两次帮过我。”
她的东西都在客栈,唯一带在身上的还是祁寻两人给她的丹药。想了想,将身上所有的银两都给了他:
“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用上……你先拿着我以后买了礼物再送给你可不可以?我想问,你见过……和我这张脸一模一样的人吗?”
小孩把银两都还给她:“我不需要这个姐姐。”然后摇了摇头。
傅灵换了个问法。
“那你除了在这几天之外,还看到过‘我’吗?”
小孩子点头。
傅灵大喜:“在哪里?什么时候?”
小孩道:“在我家里,一百年前……”
“一百年前……”傅灵的心跳如鼓,那不就是她魂飞魄散之后吗?原来她的残魂真的跑到了鬼城!
她压抑着激动问:
“那‘我’现在呢?另一个‘我’跑到哪里去了?”
小孩子看着她不说话,黑漆漆的瞳孔只映出她苍白的脸。
傅灵有些失望,还是摸了摸小孩子的脑袋,她不能对一个地缚灵苛求太多。他们都忘了自己的生前,怎么还会记得一百年前的残魂?
“抱歉,我太激动吓到你了。如果你看到另一个‘我’,可不可以马上告诉我?”
小孩点了点头,然后道:“姐姐,你要找什么东西,可以去当铺。那里的方爷爷说什么都可以买卖。”
傅灵本来听过就罢,但想到话本里的“鬼城”都是各种种族交易的地方,如果在里面能找到引魂的法器呢?
知道她的残魂就在鬼城里,那不就更好找了吗?
于是她跟着小孩又回到城内。这一次面对周围的叫卖声、偶尔青白的面孔,她的内心很平稳。
来到一家典当行,上面的牌子是《长生库》
走进去,只有一个面颊消瘦,戴着布帽的老头打着算盘,听到声音抬眼,然后低头:
“呦,这几天戒严,竟然来了个人类。”
傅灵的脚步一顿,迟疑了一下,走到柜台前。
看着高高的洞口里老头的那双三角眼,她低声道:“方老板,难道您不是人吗?”
方老板放下算盘一笑,“算也不算。这座城里什么妖魔鬼怪都有,我只算正常的。你能被人带进来,也算半个城内人。说吧,想要典当什么?”
傅灵问:“我想问你这里有没有能引魂的法器,然后再看我能当什么。”
“引魂的?”方老板摇起算盘,算珠哗啦一响,“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我们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引魂的。引魂的都献给了城主,莫说‘引魂’,‘招魂’、‘养魂’的都没有!”
傅灵一愣,鬼王要那些法器干什么。
也对,他是鬼城之主,自然要招兵买马。
傅灵想了想,道:“那‘寻魂’的、‘找魂’的呢?我相信长生库能和各种群体打交道,法器肯定应有尽有。”
方老板动了一下三角眼,哼笑:
“你这姑娘倒有几分心眼,罢了。我这只有一份引魂香,只要一滴血,就能用无数次。本来打算今晚献给城主的,只要你拿得出足够的代价,我可以给你。”
傅灵内心一动,这样自己就不用频繁放血了。
她道:“我只有银两。”
方老板摇头,“鬼城里用什么银两。”
傅灵深吸一口气,“我身无长物,只是一个凡人。方老板不如明说,您想要什么吧。”
方老板将头微微探出,声音压低:“凡人……最值钱的不就是她的命么。我看你虽无灵力,双目微盲,但瞳内干净。应该是个心窍纯净之人,只要你把你的心给我,我就把引魂香给你。”
傅灵:“……”
要她为了自己的灵魂,付出自己的生命?
还不如她把剩下的血放干了呢,至少找回灵魂还能剩个全尸。
见她面露苍凉与讽色,方老板有些意外,“怎么,你不是为了你的亲人寻找魂魄?”
傅灵道:“我在这里无父无母,哪里有灵魂要找?我是为了……”
说完,又想到自己如果见不到父母,留着心脏又有什么用?
她下意识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如果有个机会能让她立刻见到亲人,代价是掏出心脏,那她会答应吗?
她不知道,但是当初厉修宁就是那么做的。
站在野外,傅灵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风声呼嚎,血腥气更加浓重。厉修宁踉跄的身形在这片旷野里缓慢拖行。
他每走一步,每一处骨骼、每一寸肌肉都在与寒冷的对抗中发出细微的嘶叫。每动一下,鲜血就会顺着苍白的指骨落在地上,烙下猩红的印记。
偏偏他毫无所觉,不知疲倦地在这片空地上寻找着,唇瓣微动,始终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傅灵知道,他在念着他父母家人的名字——他在被凌迟的过程中,眼睁睁地看着亲人被抄斩。
痛苦绝望甚至超出了自身的疼痛,以至于成为厉鬼的一瞬间就去寻找家人的尸体。
但“满身罪孽”的厉家人怎么可能会有人给收尸?
他只能看着满地的残肢,一遍又一遍,无望地寻找着。
直到最后他成为魔尊,也只能找到ຊ残存的骨头罢了。
傅灵的双目被寒风刺痛,她就这么守在他身边,直到天际隐隐放亮。
在地平线即将被阳光追上之前,他骤然垂眸停滞,像是被抽了丝的傀儡,骨骼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你说的,那一对夫妻在哪里出现?”
他突然问,声音沙哑幽冷。
他又变成了满脑子只有复仇的厉修宁,好像只有成为“地缚灵”的厉修宁才有一丝人气。
“你刚才是在找你父母的尸体吗?”
她看着他,轻轻地问。
那只暴露在空气中的眼球倏然一动,猩红而又寒冷地看着她。
傅灵的喉咙一动。她知道厉修宁不会那么容易相信她,不杀她只是因为她不是那些“尊者”,并不代表她不是坏人。
她直接问他父母的事,相当于触碰他的“逆鳞”,毕竟在他眼里,自己只是有过一面之缘莫名贴上来的陌生人。
而对方在她眼里,是她透过文字陪伴了一生的男主。
“你如果三息之内说不出来,就代表你在骗人,我会杀了你。”
他盯着她说。
傅灵苦笑了一声,她确实不知道。
因为原文里只有剧情,她根本不知道具体的时间节点。
她不顾对方紧握的长刀,接着说:
“我知道你的父母死于非命,他们定然不会被好好安葬。我现在有一个办法可以帮你找到父母的葬身之地……但是需要你十分信任我。”
她一顿,看着对方的长刀已经指向自己的心口,不退反进:
“我知道这十分艰难,毕竟那对夫妻出现的时间我并不确定……在这之前你定然不会相信我。所以……我们打一个赌。”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径直将自己的脖颈放在长刀下,刀身凉得她的声音都在抖:“我把我的命给你,你要给我的……是你的心。”
厉修宁用那只猩红的眼睛看着她,骨节上的血顺着刀刃流到了傅灵的脖颈上,带着腥气的凉。
在绝对寂静的时候,傅灵感觉到他身上的雾气聚散不定,像是翻涌的云层在狂风下的哀鸣。
她握紧了拳头,紧盯着他那只猩红的眼睛。
“就信我这一次,我会证明给你看,厉修宁。”
“好,只要你能找到厉家一百三十口,我就把我的心给你。”
他用破碎的唇瓣说,声音像是带着血肉含混咽下。
傅灵大松了一口气,她有些卸力地道,“我尽力。”
在阳光追上地平线前,厉修宁消散了。他再次出现的时候是在月朗星稀的夜晚,如同乌云一般将傅灵卷走,再睁眼已经到了边城。
这里寒风呼啸,边境的苍凉和圆月让这里更显冰寒。
厉修宁站在乱葬岗边缘,像是执着的幽魂。不,他本来就是鬼魂。
他将猩红的指尖举起,就要挖向自己的心脏,傅灵一惊:“你要干什么?!”
“把我的心掏给你。”
“……”
“不用。”傅灵哑声回答,她有些心酸又有些无奈。
她走到他的身前。现在的厉修宁是一团雾,用指尖触碰只能碰到一手的凉。
“你站着不动就好。”
她犹豫了一下,将手伸了进去。透过冰冷的雾,摸到了那层薄薄的白衣,然后是……带着血液的肌理。
她一顿,缓缓看向厉修宁。
对方仅剩的一只眼也缓缓向下看她,没有长睫,没有皮肤的遮挡,里面的情绪更加直白锐利。
但此时,他只是眼周的肌肉动了动。
傅灵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分开他的血肉,碰到了隔膜,然后更加向里伸去……
好在他本身剩下的肌肉组织并不多,她很容易就探了进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如果不是因为肌肉有反应,她还以为对方根本不会痛。
“再、再忍忍就好。”傅灵的牙齿都在打颤,即便知道他成为厉鬼后会对血肉感应模糊,但那种凌迟之苦是刻在对方的灵魂里的啊。
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只要一点点,就能完成法阵……”
终于,她碰到了那个冰冷的器官。
——已经完全停跳的心脏。
傅灵狠狠地闭了闭眼,将指尖伸出,颤抖的指腹上是一滴血。她小心翼翼地护着这滴血,放在法阵中。
是“血引阵”,要寻找厉家一百多口,就必须要最精纯的心头血。
霎时间,狂风呼啸。月色下秋风席卷着落叶冲向数十道方向。
厉修宁顿了一下,倏然冲了上去。傅灵看他踉跄,赶紧拉着他。两人在一众残肢断臂下找到一块新土,厉修宁用长刀挖开,里面是一具半腐烂的身体。
“三叔。”
又找到了一个新坟,却是在角落里,“表妹……”
“二……哥。”
“大伯。”
“爹、娘……”
两个人几乎挖到了天亮,厉修宁的长刀断了,他就用猩红的骨节去挖,傅灵赶紧拦住他:
“现在挖不完你到天亮也会消散的!不如我在这里设下阵法,明天再来挖如何?”
厉修宁无言,只是用骨节牵住厉夫人仅露出地面的手,他沉默地看着他娘断裂的指甲,就似乎要如此消散在清晨里。
傅灵哑声说:“我知道你难受,家里人葬身荒野。但是……他们都被好好安葬了,还被人藏起来了——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吗?”
厉修宁的指尖一动,他缓缓抬眼,看向远处肃杀安静的城池。这是他父母守了多年的地方。
“是百姓。是他们帮了厉家。”
他缓缓地说。
厉修宁虽然困于厉宅,但他到底博览群书。有些事不用多说他也能明白。
他只是陷入了执念。
傅灵也不由得哑然。没想到原文里没提到的真相是这样。她帮厉夫人擦干净指尖的灰尘,轻声说:
“你看,这世道还是有好人的,只是有些好人并不像坏人那么大张旗鼓,他们都是默默做好事不留名的。”
“那些骗你的人是坏人,是该报仇。但是有些好人却是无辜的……”
她说完,却半晌没听到厉修宁的声音。
她回头,倏然发现他正垂眸,用那只猩红的眼睛看着她。
第一缕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浓雾聚散不定,那只眼睛的色泽如同的透过晨雾的红玉石。
“……”
“你没骗我。”
在他的身形彻底在阳光下消散前,傅灵似乎听到他这么说。
抱歉,她最后还是骗了他……
“姑娘?凡人?!”
傅灵倏然回神,她闭了闭眼,下了个决定,“我可以写个借据吗?只要我用引魂香找到三个残魂,我就把我的心给你。”
这个引魂香也让她有了一丝希望,如果偷偷回到剑宗,她还能靠着它找回李青尘藏在洞府里的残魂。
只要她能回家,这具身体就留给老板,无论是挖心还是剖腹,全都随别人。
方老板挑眉,“你这丫头心眼还是真多。”
傅灵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说什么。
方老板写下借据,他不怕她毁约,他能做这个生意自然有他的手段。
在落款上面,傅灵沉默了一下,缓缓写上“傅灵”的名字。
这种时候,就不能骗人了。
然后,只需要滴上血,就代表契约生效。
这是刻在灵魂里的。
方老板老神在在地说:“你可想好,若是这滴血下去,你就彻底不能反悔,无论找不找得到,使用三次你的心可就属于……”
傅灵听着,她的脑海里闪过这百年的一切,想到这迷茫又混沌的十八年,自嘲地笑了笑。
傅灵啊傅灵,又盲又聋的身体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只可惜不能给凌家人留个全尸了。
不过他们可能也不想要。
她的嘴角缓缓垂落,咬破了指尖。
方老板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落下时,倏然被紧紧握住了。
对方的气息平稳,呼吸也没什么变化,但是指尖却是如被利刃刺穿般颤抖。
“你要什么需典当心脏?来典当我的!”
傅灵惊讶回头,更惊:“祁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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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暗示了一点点[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