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傅灵”、“地缚灵”……
感觉她注定就是要来这个世界当地缚灵的。
傅灵无奈地一叹, 她跟着老板下了楼。
来到客栈之外,所有的城民都如同幽冷的河流,缓缓向前流淌着。
在昏暗的烛光下, 他们的脸如同倒映在水下的飘絮, 模糊青白。傅灵只深吸一口气, 那些脸就都转了过来。
傅灵:“……”
掌柜的马上拽着她来到队伍里, 低声道:“这是我家的亲戚,平时体弱多病并不常出来。”
众“人”就都转了过头。傅灵松了一口气,却不敢太明显地呼吸, 连闷咳都压在了胸腔里。
她低着头跟在这些灵魂后面。
深夜昏暗,即便有莹莹烛光, 傅灵还是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在毫无声息,只有风声呼啸的夜色中, 被鬼魂围拥着向前走, 如同在冰冷的河里踩石而过,身上的寒意一层接着一层,稍有不慎就会溺毙。
……若不是她上辈子和鬼打过交道, 此时她定然会被吓得动弹不能。
缓缓向前走了一段, 她的余光瞄到部分建筑,所有亭台楼阁都被笼罩在夜色之下, 和她看过的那些城池没什么不同, 因此她觉得有些熟悉。
再看身侧的鬼魂,垂目安静,衣着整洁,若不是面色青白身上冰冷,与常人无异。
她有些奇怪,他们……是怎么死的?怎么一城的人都变成了地缚灵?
是战争还是天灾?为什么没有投胎?
最让她奇怪的是, 他们所说的城主是什么人?能成为这些幽魂的主人,难道是鬼王?
如此想着,倏然听到破空之声,她瞬间抬头,就看到几个黑影如同林中飞燕,从一漆黑的城楼中疾射而出。
那城楼之前藏在夜色中,现在一看却发现其十分之高,如同将月亮一分为二的天梯。
那几道黑影在空中盘旋,紧接落在街道两侧房檐上。虽毫无声息,但逐渐就有浓重的腥气溢了出来。
此时离得近了,傅灵看到他们顾盼之间双眸猩红,哪里是林燕,更似是报丧的墨鸦!
有“人”低声道:“使者来恭迎了!城主马上就要到了!”
傅灵一惊,如此邪性的存在,竟然是一方城池的使者,这座城的城主又该是多么凶邪的存在?!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那些使者倏然低下了头,猩红的眸子瞬间就看向了她!
傅灵一惊,她猛地低下头。
她屏气凝神、收敛气息,尽量贴近那些冰冷的鬼魂,当自己就是其中一员。
身前的灵魂格外的冰冷,在贴近的时候傅灵似乎溺入了冰冷的河流,就在她即将坚持不住的时候,那些视线终于收了回去。
她大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放松,只觉得身心昏沉,胸口更加闷痛。不多时,面色也接近非人了。
就在她勉强迈步时,所有使者全都肃立,无声地望向高处,所有魂魄也都同时抬头,青白的脸上沐浴着月光,五官模糊,如同即将消散的青烟浓雾。
他们张口,快速而又细碎地喊着:
“城主回来了。”、“城主回来了。”
“恭迎城主!”、“城主安康!”
如此情真意切的呼唤,偏偏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声音毫无波动,如同深夜自顾自的细语,窸窸窣窣地连成一片。
如果不是上辈子和厉修宁见过各种鬼怪,她此时真的要被吓过去。
经历过前两次的“意外”,这一次她不敢抬头。但被那些使者逼着,她只能梗着脖子。
圆月如同白玉盘挂在高楼之后,远处似有云层嗡鸣,有什么在碾压一切般地靠近。
就在傅灵眨眼的一瞬间,周围骤然变得昏暗,月辉如被蚕食,只剩微弱荧光。
天空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浓重的黑雾,那黑雾遮天蔽月,如同漩涡般席卷夜色,翻涌不休。
偌大的城池仿佛只是其探手之物,天地之间似只能看到它的无尽汹涌。
傅灵看着,似乎灵魂也被吸走,成为其万千中的一部分,她的脸色一白,踉跄了一步。
身后被突然一扶,她一惊。回头看是那个墨姓小孩。小孩子对她“嘘”了一声,转身就跑出了队伍。
傅灵转过头,黑雾已然降临到高楼上,如同无尽夜色凝为一束,在极致的浓墨与幽寒之中,隐隐出现一个修长的身影来……
“恭迎城主!”
所有人同时出声,然后恭敬地低下了头。
傅灵也赶紧低下了头,她闭了闭眼,看着脚下砖石的深刻纹路,竟真觉得自己又死过一回了。
那城主的性格果然如掌柜的所说“幽静”,一字未提,但自从对方降临后,如同深渊般的寒气就从地底溢了出来。
对于这些灵魂来说,这些寒气无足轻重,但对她来说却是难以忍受。
和李青尘的寒气不同,李青尘的气息如冰,这个城主的就如同最晦暗的深渊。
那是最刺痛灵魂的魔气,也是最深不见底的幽冷。
也不知道人界何时出现这么一个鬼王,为何从未听灵界传说过。
她倏然想到此时还在魔界的厉修宁。
对方身上的魔气就不会如此霸道冷冽,厉修宁身上的像是清晨的雾,即便带着血腥,那是他自己的。
这也是她从不怕他的原因之一。
厉修宁是厉家最小的公子。厉家世代镇守边关,父亲兄姐都是武将,但他的身体最不好,整日与药罐为伴,甚少出门。
偏偏也就是这个厉家最弱的公子,承受了最残酷的惩罚——凌迟。
刑部侍郎的家里,对方缓缓抬眼,傅灵没有在意对方视线的冰冷,也没有在意对方身上的血腥。
她只能听到对方骨骼艰难磨合的声音,还有血液落在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
面对李青尘是震惊,面对苏傲是心软,面对厉修宁,却是心酸得说不出话来。
她不想让自己两难,也不想左右他的决定,她只能暂时离开。
但是那个官员却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也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来:
“是、是哪位尊者尚未出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上面不会放弃本官的!!尊者,您快杀了他啊!您若是有顾忌,我把全部身家……不,连祖上的都交给您如何?这娘俩您也可以带走!”
那夫人又是一顿打骂。
傅灵闭了闭眼,只能缓缓飞下去。
她看向厉修宁,对方遥遥站在她的对面,若悄然降临吞噬一切的晨雾,隐约从翻涌的雾气中,可见鲜红的肌理,还有一只盈着血的眼。
唯一完好的皮肤,就在那只紧握长刀的手上,但也仅仅只是一寸,如同血池中浮动的白玉,脆肉得扎眼。
虽血肉模糊,但也能看出他的骨节修长,握刀的姿势尚不熟练——那明明是一只握笔的手。
厉修宁猩红的眼睛一动,就紧紧地盯着她,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她缓缓地说:
“我不会杀他,我唯一能想出的办法就是——你自尽吧。”
官员倒抽一口凉气,夫人也停止了眼泪,震惊不已地看着她。
傅灵无奈地一笑。
在现代的时候,厉修宁就是最腥风血雨的男主。
不同于李青尘的谨慎低调、风光霁月,苏傲的张狂无度、随心所欲。
他最寡言沉默,也最……狠辣无情。
他能为了报仇灭仇人满门,也能为了心中怨恨让ຊ魔界降临,整个世界堕入深渊。
他是评价最两极分化的男主。爱他的读者说他有仇必报、大快人心,就该让那些杀他全家的反派也尝尝被灭门的痛苦。就该让那些把他凌迟的伪君子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就算他放过那些官员的家人又怎样,他们放过他了吗?
每次他网开一面,那些人就会抽出匕首插入他的胸膛,或者拽出他的骨肉、揭开他的伤疤,声嘶力竭地喊着活该他厉家被杀,活该他这种畜生受尽凌迟之苦。
他的善良就是在这种一次次地网开一面、一次次地被骗中消失殆尽的。
恨他的读者说这也不是他将所有罪孽都加诸给其他人身上的理由,那些平和度日的凡人犯了什么错?那些兢兢业业修炼的修士犯了什么错?
那些远离尘烟的妖族犯了什么错?
就算有一千个人骗了他,有一百个人是无辜的,他就不该灭世!
那些读者要是心疼他,穿进去啊,拯救他啊,看他信不信你?!
当时的傅灵的态度是……傅灵在回忆中恍惚地一笑,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态度。她只是为了他写了很多很多字的长评,写到最后眼前都模糊了。
然而现在真的站在对方的眼前,她仿佛站在了人生了三岔路口。
前方是她的男主,她是读者。
侧方是来路,她是修士。后方是哭啼的母子,她还是一个人。
即便她知道这样的做法可能无济于事,他让厉修宁放过这对母子,但那些人放过厉家百余口了吗?
刑部侍郎还能有后,他下令的时候可有想过厉家再也无人在世,连为他们上柱香的人都不会存在?
她嗅着厉修宁身上的血腥味,哑声重复:
“你自尽吧,我尽量……保住你妻与子的性命。”
刑部侍郎跳起来:“你凭什么?!老子死了留她们有什么用?你是上面派下来的,就该先保我的命!”
“今天,一个都不能走。”
院中响起沙哑含混的声音,像是沙砾落入古井,幽冷得让人头皮发麻。
刑部侍郎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瞪眼屏气。
紧接着,长刀划过地面,火星一瞬间照亮浓雾的一面,一张露出骨骼的脸骤然出现。
夫人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抱着孩子躲在傅灵身后。
傅灵的喉咙一动,她不得不带着母子后退。她忘了,她自身难保,还自不量力地想要保下别人。
厉修宁一步步地过来,他身上的怨气犹如实质。那是死后的不甘、怨恨、疼痛所汇聚的灵力,它能蚕食一切。
傅灵暗道这个时候她若是还装死,恐怕会死得更安详一些。
对方一步步靠近,连刚才大骂的刑部侍郎都缩着脖子跟在傅灵身后。
“你,出手吧。我可以,一起杀掉。”
对方将长刀指向她,不知是谁的血顺着刀刃落下。
她看着厉修宁愈发冰冷的眼睛,雾气如同山脉倾塌的威压,让她从心里泛起凉意。
她倏然问系统:“系统,我可不可以改变剧情?”
【主线剧情不可更改,你无法救下所有人。】
“不,我说的改变剧情是——以他的未来为条件,让他少杀更多的人。”
系统:【?】
傅灵突然抽出了长剑,然后扔在了地上。
官员和夫人都呆了。但厉修宁被欺骗已久,长刀没有偏离半分。
傅灵轻声道:“你应该能看出来,我不是和他们一伙的。我和他们的灵力不一样。”
她释放出自己的灵力,水灵根的轻柔立刻冲散了院内的血腥。
“我是灵界的修士,下凡来就是因为感应到了魔气。本以为是妖邪作祟,却没想到是冤魂报仇。我可以帮你,但是如果修士眼睁睁地看着凡人死亡,就会遭到天谴,所以你能不能……”
话音未落,长刀已然来到她的眼前,傅灵紧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
“我知道那些杀你的尊者都是什么人,是谁派来的!”
发丝随着寒风缓缓落下,刀尖上的黑气离她的脖颈只有一纸之隔。
刀刃停住了。
傅灵的眼角被刺激得溢出液体,她的长睫微微一动,就有眼泪流下。
“我的宗门有一本天书,可以窥探未来。我知道那些人都是国师的手下,杀你是为了……”
她顿了顿,“这个暂且不能说。但我能预测到,下一个杀你的尊者是一对看似普通的夫妻,其实一个是傀儡师一个是点墨师。”
刑部侍郎目瞪口呆,还没从救他的人是仙人的狂喜中回过神来,就听对方把朝廷的秘辛全都抖落了出来。
这个女人到底是哪一边的?!
“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都说出来了?!”刑部侍郎厉声嘶吼,若不是知道打不过她,几乎就要与她拼了。
傅灵没理他,她看着厉修宁的眼睛,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而脑海里的系统已经开始发出尖利的咆哮:
【你在干什么?!你在透露剧情?!你知不知道主线剧情不可更改?我要惩罚你!】
傅灵也回以叱喝:“主线剧情不就是厉修宁一路被骗,一路被虐,被迫成为魔尊报仇雪恨吗?我只是让他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少受一点罪,又不是不让他报仇了怎么了?!”
她第一次如此和系统说话,即便上次被骗到妖族里也只是无奈地叹口气,系统沉默了。
此时,厉修宁看着她的眼睛,那仅剩的红眸倏然一动,骤然靠近,几乎与她的长睫相接。
近到她可以看到对方眼眸中的怨恨和汹涌,还能嗅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透过交缠的黑雾,看到那一点被迫露出的骨骼,因为随时接触冰冷的空气,痛苦地微颤。
厉修宁在观察她的表情,他久居厉宅,接触最多的就是之乎者也,看到最多的就是家中亲人与夫子,嗅到的是书房的墨香,喝下的是养身的苦药。
在被凌迟以前,他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如城内的百姓平和善良,即便有蝇营狗苟之辈,也终将被天下正气碾成泥沙。
直到他化作厉鬼,踏入红尘的第一步,就被人报了官,引来上面的诛杀。
现在他不确定她话的真假,仔细地观察着她。
傅灵屏住呼吸,不是怕吸入腥气,她怕自己的呼吸刺痛了他。
她道:“那本天书就放在我的怀里,你可以自己看。”
没有眼皮的眼珠倏然一动,然后那根修长猩红的手指缓缓从她的领口里抽出一本书,只留下一点红痕在她的锁骨上。
月色下,厉修宁的身形顿住了,他当然不认识,因为那是《话本大全》的原版。
他虽然不认得,但也知道这上面的字带着规律,并非是胡乱描画。
傅灵接着说,“有些预知我不能告诉你,有些我能说出来。只要你信我这一次,我就帮你揭开厉家被灭的真相。只要你放过这对母子。”
刑部侍郎瞪眼:“我呢?!我呢?!”
傅灵不理,低声解释,“我知你不甘,一个灭门凶手竟然有后。但我这里有两枚遗尘丹,只要吃下它们,就能忘却前尘。从此以后刑部侍郎就没后了,就算他被凌迟处死,也不会有人给他上一炷香。”
刑部侍郎目眦尽裂:“你敢?!我看你不是什么仙人,你就是、你就是个恶鬼!你与这贼子同流合污,小心被尊者知道,打得你永不超生!”
话音未落,夫人带着孩子跪下,“恩人,我们两个愿吃下丹药,还请恩人赐我们一书帛,就写这杀千刀的不仅和我母子一点关系都没有,还是孩子的杀父仇人,我要让他世世代代受到后代的唾弃!”
刑部侍郎大喝一声,面如死状:“你敢?!你敢?!你这个恶毒的妇人!”
黑雾缓缓撤下,厉修宁看了她一眼竟然是同意了。
傅灵给了母子丹药,看到她们昏迷。刑部侍郎面上剧烈颤抖,竟然嘶吼着拿起匕首就向傅灵冲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瞬间被黑雾吞没,化作了血污。
傅灵的心中刚波动一瞬,眼前就是一黑。
她也被黑雾吞没了。
她大惊,感觉坠入深潭里,鼻端全是血腥,掌心下是被黏腻青苔包裹的玉石,不知过了多久她瞬间坠到潭底。
一睁眼,眼前竟是城外。
厉修宁身上的雾气淡化了些许,露出被白衣包裹的,歪歪扭扭的骨头。
他站在傅灵的前面,倏然走向旁边的空地,一瘸一拐地,如同失群的南燕,一圈一圈地寻觅着什么。
傅灵刚想叫他,倏然想到什么,他的名字就梗在喉口,涩得她ຊ生疼。
她忘了,他再强大也是灵魂,灵魂会在某一时刻回溯生前的事的。
他仅有的一丝不同,就是他生前死后都被困在怨气里,会在某一时刻混沌不清。
他是在寻找亲人的坟墓。
傅灵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砖,身体的冰冷反而让她在回忆里得到喘息。
厉修宁如果知道她这个罪魁祸首只有在痛苦的时候才想起他,肯定会出嘲讽地笑出声吧。
倏然,旁边的灵魂发出细碎而又尖锐的声音:
“城主怎么还没走城主怎么还没走?”
“城主转过头了城主转过头了。”
“城主看过来了城主看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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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也很多字数啦[狗头叼玫瑰]
明天上架,更新大约晚上十点。还会多更的,你们的评论就是我码字的动力[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