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真心
年关将近,天气越来越冷,王简也越来越不爱出屋了。倒是最近想方设法地想要找什么吃食,等王白给她买回来她又推三阻四,种种理由不吃,全都塞进了王白的嘴里。
王白知道,王简这是在心疼自己,所以找借口让她多吃。
她哭笑不得,只能由了对方。
“三姐……今年过年我可以在李家村过吗?”
王简坐在榻上,手里揣着小暖炉,看着窗外的小雪,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
王白正向盆内倒热水,闻言看向对方。
王简赶紧下塌,接过王白手中的水壶,小声道:“我不回去不是因为不想和娘在一起过年,是因为、因为我听说这几天娘新认识了一个男人,所以我不想回去打扰他们,又想着在村里比城里自在些,所以想要和你一起过年……”
王白顿了一下道:“都可以,你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王简喜不自胜,赶紧放下水壶,扑进了王白的怀里:“三姐,我以为你会让我回去陪娘呢……”
王白没说话,只是摸了摸王简的头。
她从来都不想强迫王简做什么,无论是在汴城还是在自己这里,都随王简的心意。只不过这次,她其实私心是想让王简过来的,毕竟她现在只有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这恐怕是自己和王简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她低下头一笑:“都随你。”
晚上,待王简睡下,王白倚在窗口。
见天上弯月皎洁,算了算日子,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纸灯上,垂眸一叹。
————
过年的前一天,村子里家家户户都贴上了对联,挂上了大红灯笼,鞭炮的碎屑落在雪上,像是点点红梅。
一早,王简被祝柔叫走,待王白打扫完屋子后,王简挺着鼓起的肚皮跑回了家,一看见王白却马上收住了脚步,坐在桌子前,一手摸着上面的纹路,一边小声道:
“三姐,表姐让我和你去她们家过年。”
王白将通红的窗花贴好,闻言没有回头:“表姐重回郑家不久,我们不便打扰。”
王简点了点头:“阿简也是这样想的。表姐夫的娘亲虽然不说话,但她看我的时候我总觉得怕。”
王白这才回头:“莫怕,她又不是妖邪。若对你没有闲言恶语,便不用理会。”
王简用指尖在桌子上画圈:“可是表姐家的云片糕真的好吃,只有在汴城才有,三姐,过年了阿简还想吃,可、可不可以啊……”
王简难得向她明确地提出要求,王白垂眸看向对方。王简低下了头,桌子几乎要被戳出个洞:“阿简是真的很想吃。”
王白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汴城买。你在家里小心。”
王简松了一口气似地一笑,郑重道:“就要城东五芳斋那家,三姐莫要记错了。”
王白捏了一下她的脸,刚想出门,王简看了她一眼赶紧追出去问:“三姐,明天就过年了,你要不要……换一身喜气的衣裳再出去啊。”
喜气的衣裳?除了柜子里的那件红裙,她所有的衣服都是素色的。
她的视线在衣柜里一扫,瞬间收了回来,语气平淡:“不用。我很快回来。”
说着,走出了房门。
王简叫她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消失在了门外。半晌,纠结地皱起脸:
“表姐,阿简只能做到这里了……。”
王白来到汴城,已经是正午。阳光正好,路上的薄雪化了一点,她的鞋底粘上了一点泥。
这点路,她本可以用道术御风过来,但王白并不想。仅剩的这一点日子,她只愿一如往常,安心地过完属于凡人的一生。因此若不是迫不得已,她不会轻易使用术法。
到了五芳斋,同样有人买糕点,那男人衣着简谱,比王白还要朴素一些,站在掌柜面前一口咬定只要云片糕,却一时片刻说不出要多少来。
王白回头看了对方一眼,要了一包桂花糕,想到王简最爱吃甜食,又
多要了一点糖糕。
刚出门,就看到那男子左顾右盼地出来,转身涌入了人流。
王白本不在意,但她如今修为大增,视力极佳,一眼就看到了冰湖对面一辆马车。
那马车很是普通,却莫名眼熟得很。
那男子走的,正是那个方向。
怔愣了一瞬,她选择跟了上去。
来到湖对面,这里的风从湖上来,因此更加寒冷,人流微少,她一眼就看到那买糕点的男子恭敬地把东西递了上去。
“公子,您要的云片糕给您带来了。”
半晌,那马车却没动静。
王白刚一眯眼,车帘内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来,帘子缓缓撩起,一张青隽的脸出现在了冬日的暖阳下,车中人微微抬眼,眸光澄澈,似乎是湖中的冰晶,随时会化了般。
是李尘眠。
王白的眼睛微微瞠大了一瞬。
给了钱,买糕男子喜不自胜:“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待人走后,李尘眠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王白。
日光下,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阿白,好巧啊。”
此时王白莫名觉得,对方像是一只被老鼠逮到的猫。
两人沿着河岸走,王白额前的发被凉风吹起,她一转头,李尘眠的发带就飘到了自己的手上。
李尘眠问:“所以,是王简想要吃云片糕,特意让你来汴城?”
王白点头。
指尖缩回了袖子里。
“这么冷的天,你为何要亲自来汴城买东西?”
李尘眠拎起手中的糕点:“我娘今日同体不顺,吵着要去吃汴城五芳斋的云片糕。我不得不从。”
王白皱了一下眉,想到临走之前王简的异样,又看到李尘眠的无奈,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想必是李家和表姐达成了什么共识,把她和李尘眠都支到了汴城里。
而她们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简直昭然若揭。
她迎着冬风,眼睛眨了又眨,轻声问:“那你刚才在车里,特意托人去买东西,可是身体不舒服?”
李尘眠一愣,接着点头:“是。”
他咳了一两声:“来到汴城才发现自己突然不舒服。”
说完,视线移开,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
他此时身为凡人,不得不从母命,本想着差使旁人帮他避开这一遭,却不曾想王白的直觉如此敏锐,径直将他找了出来。
如同以往一样,他千算万算,却总算不出来王白这个“意外”。
他似是叹,又似是笑,转过头看了王白的头旋一眼。
王白走得快了一些:“那莫要耽搁,赶紧回村吧。”
李尘眠走得慢了一些,王白回头。
风雪下,她一袭素衣,脸颊被风刮过的红晕是身上唯一的红,素得几乎要与这冰湖上的雪融在了一起。
脚步马上一顿:
“阿白。”
王白转过头。
“时间还早,陪我走走吧。”
————
两人来到长街,此时行人喜气洋洋,两人穿行在人群里,长袖与短袖若有似无地交错,像是两条逆行的鱼,缓慢且安静。
但王白却并不觉得冷。
不只是身体变好的原因,而是莫名地,像是有什么在心里鼓动,似是雪地里的一根红烛,似是暴雨下荷叶下的一隅,她面上不显,心里却一时飘荡,一时暖阳。
李尘眠问:“过年你可备好东西?”
王白回神,道:“东西不多,早已备下。”
说着,想到李尘眠母亲的性格,又补充:“虽是不多,但我和王简两人已经足够。你莫要让伯母再送东西了。”
家里的东西除了祝柔送的就是李夫人送的,小小的屋子摆得满满当当。她和王白一向简朴,那些东西已经超出她们的用度。
李尘眠一笑:“你知她的脾气,我若是能左右得了她,恐怕此时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王白无奈。
李尘眠为她挡去举着炮竹冲撞的小孩,问:
“我今日见王简在村里玩耍,穿上了新衣裳。又听你这样说,她可是要在李家村过年?”
提起王简,王白的身体不那么紧绷了些:“是。”
她翘了一下嘴角,视线还始终放在冰凉的湖面:“她央求要和我一起过年。我、我也想要和她在一起,所以稍后我还要支会一声我娘。”
李尘眠知道葛碧云和王大成曾经对王白做过什么,因此无论王白对葛碧云有多么疏离他都无比理解。但此时王白“多余”的解释却让他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但看她面色如常,并非为难,便已明了。
她并非疏离,只是无意。
大道至简,在修道的途中,是修身也是修心,随着修为的提高,葛碧云在她的眼里再也不只是生身娘亲,而是和万千凡人仙魔妖一样平凡的生灵。
因此王白此时谈不上爱恨,只有在意和不在意。
但这“无意”中,仅有的一点的“在意”都给了王简。
她不在乎葛碧云,但在乎王简。
她怕自己任何一点态度会影响到王简的判断。怕王简年纪太小,做出后悔不及的事情来。
因此事事都要从自己身上找理由,不给王简一点“后悔”的余地。
一声叹息被冬风席卷到了空气里。
李尘眠轻声道:
“阿白,其实王简早已长大,该去哪里对方心中早有计较。你莫要把一切都压在自己身上,随你自己的心就好。”
随心?
王白下意识地抬起头,对方青色的发带在自己的眼前一飘而过,她将后退一步,皱了一下眉:“我愿随心,但以后我陪她的时间会越来越少……。我虽希望和她平稳度日,但也希望能为她做长远打算,不留遗憾。”
王白吐着冷气说着。
李尘眠却突然停住了脚步:“阿白,那你何时才会为自己打算?”
王白一愣,下意识地回头。
寒风中,李尘眠微拧着眉头,肩上落了一点树上的霜白。
目光莹润,像是含着一汪融化的雪。
“王简虽说是你的妹妹,但也是你的亲人。亲人是相互依靠的,而不是赖以维生的。阿白,你只是一介凡人,不能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自己身上,交付信任,也是让王简成长的方式。”
明明冬风依旧,但王白似乎听到了湖面开裂的声音。
一直以来,她将王简、祝柔的未来都压在自己身上,她希望这两个亲人不会步上辈子的后尘,因此事事小心,恨不得算无遗漏。
随着自己生命的减少,更是恨不得能提前铲除她们未来所有的障碍。只是她也忘了,她是人,并非无所不能的神。
她皱眉思索了片刻,再一眨眼,李尘眠面色已然如常,他将她拉过一边,躲过来往的马车。
“怎么又怔住了?我记得第一次正式见你的时候你就是如此模样。”
“有什么事回去慢慢想,若再在雨里、风里,小心受伤。”
说着,他转过头,让车夫把马车拉过来:“你一会将这位姑娘拉到后街葛家,然后送回李家村。”
王白道:“我步行即可。”
李尘眠道:“天凉,即使你脚程再快也难免着凉。快些回去,莫要让王简等急了。”
王白问:“你如何回去?”
李尘眠一笑:“这里的马车可不少。”
说着,转身步入了人流。
冬风乍起,他腰身紧窄,青衫飘荡。背影瘦得像是云中陡峻的青山,又像是被顽石夹岸掐紧的碧波,最后缓缓消散在人群中。
王白很久收回视线,一转身,发现身后有一个摊子。
那摊主是个精明的大娘,看王白的视线落过来,脸上就挤出一个笑:“姑娘,可是想要挑一些首饰?”
不等王白答,就把簪子桌子排开来:“您还真是来对了,明日便是除夕,我这马上就要收摊了。这样吧,这里的首饰您随便挑一个,我给您打个八折怎么样?”
王白眸光微动,视线扫过一根白玉红石的簪子。这簪子做工简单,却像是雪中一点红梅,格外显眼。
仅停住一瞬,略过簪子,在簪子旁,是一块青色的玉佩。玉佩以红结做绦,青与红,像是朝阳东起,碧波澄澈,又像极了木窗外,被染上了烛光的竹。
这样温润风流,若是挂在腰身上定然甚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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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葛碧云那里耽误了一些时间,王白回到李家村已经是下午。
王简见她回来欢天喜地,又似乎想到什么心虚地给她倒茶捏肩:“三姐,你在汴城……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啊,遇、遇见什么人啊。”
王白知道她在问什么,语气平淡:“无事发生,只是遇见了李公子。他还托我给你送东西。”
王简看起来对礼物并不感兴趣:“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
王简毕竟是小孩子,表情难掩失望,王白回头拍了一下对方的脑袋:“他送你一个算盘。你日后要勤奋学习,莫要将心思用到旁处。”
王简听出了王白的言外之意,乖乖听训。但还是忍不住好奇:“三姐,李大哥送了我算盘,可有送你什么啊?”
王白的视线落在桌上:“没有。”
“没有?怎么会没有?”王简纳闷:“那你可有送他什么东西?”
王白将手缩回袖子,回头看王简:“也没有。”
王简大失所望,拿着键盘回屋了:“怎么会没有呢?你们两个真是木头.....”
王白没说话。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微微一抬手,领口一松,一条红线露了出来。
透过厚重的布料,隐约可见一点红和青,一左一右,像是朝阳升起,大雾散去,青山终于露出了头……
————
过年这一天,王白和王简一早起来,天还未亮就听到炮竹的响声。
两人去郑家和李家拜了年,之后就在小木屋里准备年夜饭。但天色刚刚开始昏暗之时,李泗找上门来,似被火烧一般对王白说:“阿白,你快去汴城看看吧,你娘出事了!”
王白不由得一惊。
带着王简过去,天已经黑,沿途红灯高挂,只有葛家门前的街一片冷清。
这里自从出事以后,曹家搬走了,杜晋也搬走了,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和葛碧云一起住着。
王白和王简紧赶慢赶来到汴城,看到葛碧云一脸狼狈地瘫坐在门口,一看见两人顿时嚎啕大哭:
“阿简、阿白,那个天杀的骗惨我了啊,他骗了我啊!”
王白皱了一下眉。
原来葛碧云做小买卖时,结识了一个商人。那商人寡言少语、看起来憨厚老实,和王大成比起来不知道强了多少。
葛碧云手脚勤快,性格内敛,一来二去两人看对了眼走到了一起。
葛碧云经过王大成一遭,本对男人有所防备,但一是看中这商人老实,二是对方虽不是富甲一方,但家境尚可,还颇有门路,若是搭上了以后王简上私塾就更不用愁,权衡利弊葛碧云还是敞开了心房。
因此今天过年,听说王简不回来心中虽不舍但也并不悲凉。因为此时还有这商人陪着她。
本想着趁着过年喜庆,灯前月下好好聊一聊以后正式过日子的事,没想到等到了华灯初上,都没见那商人赴约。
葛碧云慌忙去客栈找,却发现商人早就走了,拽小二来问,小二一问三不知,还是好心的行商告诉她,那商人其实有妻有子,根本不想和她真心过日子。之前和她浓情蜜意也只是在外奔波的寂寞,一听她要认真,赶紧回老家了。
葛碧云万念俱灰,回到家门口才哭出来。
此时虽然这条街住户少,却也被这哭声吸引过来挤在一起看热闹。
王白把葛碧云扶进屋内,葛碧云紧紧握住她的手臂,想要哭却又说不出话来。
王简烧了一壶水,用抹布拧了给葛碧云擦脸:
“娘,您别伤心了。”
葛碧云看见王简,就像是看见了主心骨,伏在她小小的肩上:“娘不是伤心,娘是气。为何吃了王大成的亏,今日还会栽在男人身上。他之前对我说他妻子早逝,人又老实,因此便信了他的话,今晚本打算和他把话说开,以后做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只是我千想万想,没想到他竟然全都是骗我的啊!”
王白看着桌上准备得格外丰盛的饭菜,又看了看窗外的霜,怔愣了一瞬。
微微一抬手,炉中的火便旺了起来。
屋内又恢复暖洋洋。
依偎的母女并未发现,王简安慰:“娘,您莫怪自己。您只是遇人不淑,并不是识人不清。是那个男人太坏了,阿简也没能看出来。况且咱们的钱还好好的,您也没受什么伤,这就是万幸了。”
一听这话,葛碧云的眼泪顿时收了起来,她从床尾摸出一个铁盒子,一打开里面是满满的铜板:“你说得对,咱们钱没事就好。这钱全都是你想办法做生意挣的,要是再把它弄丢了,娘可真就是气死了。”
虽然知道那一个行商不会看中这点铜板,但这点钱就是底气,也算是一个安慰。
王简松了一口气,上前抱住葛碧云,笑道:“娘,我知道你让那男人来家里是为何,我上学的事您莫要担心,只要咱们接着挣钱,总会有去私塾的门路。”
葛碧云又哭又笑:“你说得对。娘以后不靠男人了,咱们只靠自己。”
王白倚在窗口,见母女二人抱在一起,王简并不高大的身影像是小屋里的脊梁,支撑起了摇摇欲坠的母亲。
她突然就动容了一瞬。
也许李尘眠说得对。
王简已经长大了。虽然没能经历前世的那些苦难,但对于未来,对于亲情,这个小孩子已经用她自己的方式来与这个世界和解。
她的妹妹,日后定然光芒万丈。
也许……是到了她该放手的时候了。
将桌子上的饭菜不动声色地热了热,王白关上了房门。
回去的路上,已接近子时,夜空被烟火照亮。
她踩着一地的霜缓慢行走,沿路树干干枯,崖底的风随着烟火呼啸而上,王白眯起眼,远远看着李家村的红灯似乎都被冬风染上了一层寒光。
这让她想起在上辈子的除夕夜,她也是一个人过的,还是在山里。
当时的她已经瞎了眼,还在寻找隐峰的过程中摔断了腿。她本以为自己会就这么命丧黄泉,却不知哪里来的心气活了下来。她被村民视为洪水猛兽,又孑然一身,彼时隐峰和行森正在相争,她暂时恢复了自由,但偌大的汴城竟然无她的容身之处。
于是她一瘸一拐地,摸索地进了山里,靠着山里埋藏在地下的野果和山雪苟延残喘。除夕的时候,在别人阖家团圆之时,她就躲在山洞里,听着远处传来的烟火声,撕扯着被烤得半生不熟的老鼠肉,眼前朦朦胧胧的,只有自己千辛万苦点燃的篝火.....
那团火似乎又在自己的眼前跳跃,渐渐成为夜里一团渐渐扩大的暖黄。
王白一怔,因为她发现这并不是幻觉。李家村村口,微弱的昏黄在路的尽头不断明灭,虽在通红的灯笼下不起眼,却如同秋海棠的蕊,映在了她眼底。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离得近了,不,还没有靠近她就心有所感,知道那光芒来自何处。
李尘眠提着一盏纸灯站在村口。
烛光和袍角一起跌宕,本该随风而逝,却像是风中劲竹,牢而稳地在原地等着她。
王白吐在空中的呼吸快了些许,她走到对方面前,声音发哑:
“冬夜这么冷,不去吃年夜饭为何出现在村口?”
她不知道自己竟然也有明知故问的这一天。
李尘眠一笑,这笑隐隐约约地,眼角却弯得很。
他看了她一眼,却不回答。
这一眼,似乎是含着千言万语,又似乎只有带着笑意的虚无。
但此时此刻,似乎不需要回答。
将臂弯里的斗篷披在她身上,他带着她踩在松软的积雪上:
“回来的路上可有看见烟花?”
王白点头道:“看见了。”
只是太短了,短得让人心里发空。
她的视线盯着他手中的纸灯,昏黄的、微弱的烛光,随时能消散在风里,却始终没有熄灭。
“你呢?你身体弱,想必伯父伯母不会让你出来吧。”
“若是不许,我怎会出现在这里。”李尘眠一笑:“她拗不过我,我拗不过她。只是今夜家里没有人有心情看什么烟火。”
“为何?”
王白下意识地问。
“李大哥的嘴巴可关不住事。我娘自听到了你娘出事,一直忧心忡忡。我见她食不下咽,想到你可能不会在汴城过夜,于是试着来此等你。”
李夫人担心的可不是葛碧云,而是她。
王白的身体隐约有了热意,也没问对方若是一直等不到她又该如何的话。
她知道自己会得到一个完美无缺的回答。
今夜,她不想有太多疑问,只想随着这烛光走。
王白道:“让伯母担心了。你回去时替我好好解释,我娘没有大碍。明日我再来拜访。”
她竟是要独自回去,面对空荡的木屋和冰冷的饭菜。
李尘眠一笑:“我一点水米未进,可没有心情为你回话。”
王白抬眼,他解释:“为了等你,饭桌上的鱼肉、鸡肉无人敢动。此时我能和你说话,恐怕已是强弩之末了。”
王白听出他的玩笑,隐约翘了一下嘴角。
此时,早就没有感觉的肠胃开始发出抗议,她似乎才开始嗅出村中的年夜饭到底是何种香味。
李尘眠道:“阿白,我又冷又饿又累,此时你不得不送我回家了。”
王白无奈。
到了李家,李夫人正在门口张望,一看见她顿时就松了一口气:“没出什么大事吧。”
王白简略地说了,李夫人看她脸颊通红,赶紧让她进屋:“我知道你表姐身体不太好,就没把这事而告诉她,既然没什么大事我就放心了。”
说着,让李秀才把饭菜热热:“事发突然阿白恐怕是没吃饭呢吧。来,陪我们吃点,晚了我再让尘眠送你回家。”
王白回头,李尘眠已经把大门关上,对她一笑。
她无奈,只得落座。
年夜饭吃得晚,却也刚刚好。
王白全身都暖和了起来,饭桌上,李夫人拿出一个小算盘和一个镯子,要送给王白,王白推辞,李夫人皱眉佯怒:
“这可不仅是给你的,还有小简的。就冲她叫我一声伯母,我这个当长辈的怎么能不表示心意?我本想着今晚让你们过来,当面给她,既然她现在在汴城,那这算盘就由你交给她。这镯子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我这个当长辈的心意,你若是不收,我可就生气了啊。”
王白只得收下。
只是她想来想去身上似乎没什么可送给李夫人的,除了.....
李夫人看出她的窘迫,不在意地一笑:“你之前已经送了我簪子了,我怎么好意思再送你东西。阿白,你若是常来陪我说说话,就比送我那些首饰还要让我高兴。”
李秀才道:“你伯母只有沉眠一个孩子,这小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除了在书房里就不怎么出声,只有你和小简来才能让她开心一会儿。”
王白道:“我省得。”
李夫人又把视线移到李尘眠的身上,眉梢一挑。
李尘眠默不作声,李夫人着急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没有一点表示?”
李尘眠拢了拢袖口,轻声道:“娘,我身无长物,恐怕只有书房里的那些书。如果阿白不嫌弃,您可带她随意挑一本。”
李夫人恨铁不成钢,差点拿筷子敲他的头。
王白耳聪目明,只是当做听不见。
只是起身收视碗筷的时候,发现领口里的丝绦露出了一点,她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却没发现李尘眠恹恹的长睫突然一抬。
————
窗外的烟火已经到了尾声,只有几道零星的光亮,李尘眠送王白回家。
关上了大门,也关住了李夫人若有似无的轻叹:
“这年都过了,这两人怎么还没开窍,非要我这个当长辈的挑明不可吗?”
李秀才轻笑一声:“装模作样又如何,真情可藏不住,他们自有他们的缘份,你莫要着急了。”
王白的脚步停了一停。看李尘眠回过头来,快步跟上。
走在路上,月色下隐约可见夜空残留的烟火。
李尘眠道:“今天的烟火不算什么,十五的烟火才算是盛大。”
王白仰头看了一会,道:“只可惜太短了……再美好,终究留不住。”
李尘眠没说话,只是脚步慢了下来。
一阵冬风拂过,他指尖一松,纸灯顿时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王白怕纸灯被烧坏,用术法熄了烛火,赶紧去追。
两人一前一后,同时伸出手。
与此同时,一个领口微敞。
一个袖口微松。
“叮铃铃”
像是山中的玉石激荡,一红一青瞬间撞在了一起,在月色下发出莹润的光。
一个,是男子佩戴的玉佩。
一个,是女子所戴的玉簪。
掉在霜白的雪地上,醒目得似是除夕的烟花。
纸灯被风刮走,两人的指尖相触,然后同时一顿,瞬间抬起头。
目光所及,是远处朦胧的山,近处摇曳的树,还有对方微微瞠大的眼睛。
此时,不用询问,也不必回答。
急促的呼吸和紧绷的身体,还有千言万语都盈不下的眼神,都显示出了一切。
在极度的静默间,两人的耳边同时响起一句话:
“真心是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