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情现
回去的路上一路平坦。
李夫人和李秀才低声说笑。
李夫人把王简给的簪子拿出来,放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瞧:
“我说这是阿白给买的你还不信。上个月她来时我随口说了一句头顶的玉簪太滑了些,她今日便送了我簪子。这簪子看似朴素,实则用竹骨所制,触手温凉,设计精巧,用来挽发最是方便不过。若是王简给买的,她一个小孩子哪有那么多的心思。定然是阿白假借小孩之口送我的东西。”
李秀才笑道:“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只不过就算阿白送你一棵枯枝,你也会美滋滋地插到头上去。”
李夫人嗔他一眼:“阿白是个好孩子,即便她什么也不送我,我也欢喜得很。”
李秀才看了沉默的李尘眠一眼,捋着胡子道:“我当初并没有看错人。阿白是个外粗内细的孩子。若是旁人只看到她的木讷,看不到她的灵秀,那真是遗憾。但若是看到了此**秀,却因为怯懦裹足不前,才更是可惜啊……”
李尘眠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
过了官道,开始进入乡道。
车辆颠中,车帘也被悬崖夏的风掀起。他的视线偶然透过帘子的缝隙落在了对面。
车帘微微鼓动,露出一张微瘦的侧脸来。
王白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额前的刘海被吹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她沉静得像是一汪潭,除了微微颤动的长睫,没有露出一点心思。
旁人见了,只会觉得王家的姑娘呆愣。
但只有用心的人才能看到她挺直的脊背、幽静的双眸,凌厉得像是一柄剑。
王白的侧脸并不白皙,也不饱满,却像是从曜日里扯下一束夕阳蒙在了身上,散发出属于麦芒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轮压在石子上,突然一个颠簸,李尘眠这才收回视线。却发现指尖下的纸张不知何时已经皱了一个角。
这一路,再也看不下任何一个字。
回到李家村路口,王白两人先下了马车。
她本想着把身上的披风解开,从窗口递过去,但车帘却率先被一只苍白的手撩起,李尘眠还是没接披风,对她道:
“天色渐凉,你回去就早些休息。莫要带着王简在山上乱跑。”
这一路上寡言少语,一旦开口就又是一副老夫子的模样。王白点头:“我省得。”说着,向里面看了看:“伯父伯母,我和王简就回去了。”
李夫人愣了一下,在车内道:“阿白啊,回去慢一点。这披风你就带着吧,从李家村到你家还需要一盏茶的时间,天凉露重,你再着凉了怎么办,我直接让马车把你送到家。”
王白只好点头,又把披风披上。
王白抬眼,李尘眠垂眸看她,微侧着头,发带和青丝都落在了车板上,眸光映着秋湖,澄澈平静。
然而还有她看不懂的一些东西。
她想到车上的包袱,指尖微微一动,半晌道:
“那……我告辞了。”
李尘眠点头,目送她上马车。
直到马车缓缓消失在路口,这才转身坐回了塌上。
李秀才李夫人眼中含笑,嘴角勾着问:“怎么,眼睛是留在车外忘收回来了吗?”
李尘眠不紧不慢地拿起书:“王白虽然稳重,但太过娇惯王简。我怕二人过了拐角就要去山上撒欢。”
自己随口一问,倒还真解释上了。李夫人拿着帕子按了按嘴角:“以前我看你借给王白书籍是好为人师,却不知道这‘夫子’当得竟要对人家事事事关心,、处处操心,这担心的模样恐怕连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都比不起。”
话虽说得揶揄,但语气轻快,谁都能听出她的欣喜之意。
李尘眠放下书本,想要说什么,半晌无奈一笑:“娘,我和王白只是……”
“君子之交。”李夫人主动接话:“娘都懂。”
正好到了家门口,她面带笑意地先下了车:“你们年轻人相处总要互相帮扶。更何况阿白她命运多舛,还帮了我们李家许多忙,你更要对她多多关心。以后多带她来家里做客,你那一大摞书不还是没送出去吗?”
李秀才跟着下了车,李尘眠的指尖在褶皱的书页上停留,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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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王白把那件红裙放在了箱底。
夜半,她罕见地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甄芜拖着残缺的身体,对着她笑:“我是真的羡慕你,那个书生竟然能为了你冲破我的魅惑……”
她刚想说话,甄芜就化作一震烟雾消失,转眼间她站在山路上,前路伸手不见五指,一片黑暗。一低头,发现手心下是一团光,仔细看时原来自己拎着的是一盏纸灯。
纸灯虽小,光芒却并不微弱,她一抬眼,就看到照亮了一条路。缓缓向前,还未看见尽头,就听见了哗啦啦的响声,嗅到了草木的清香。
王白凝神,终于走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一点昏黄,像是风中一盏烛,渐渐扩大,直至照亮整个区域。
王白转头,发现这里就是李家的后院,李尘眠的那个木屋和竹海。这里她不知来过多少次,无论是借书还是问询。
但这次她却突然止步不前,脚底像是生了根。
她不去,眼前的木窗却自动打开,李尘眠站在烛光下,突然转过头。
王白后退一步,一脚便踏入了深渊,她抬眼,眼前是一片漆黑,冰凉的液体落在了脸上。
一道冰冷的声音道:
“今天便是她的死劫……”
她心脏一顿,瞬间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木屋,王简在旁边睡得正香,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竟然出了一头的冷汗。
缓缓起身,她看着窗外的月,一夜未眠。
临近年关,天气越来越冷。整个村子都像是被覆盖了一层霜,蔫哒哒地低落下来。只有郑家欢天喜地。
准确地说,应该是郑源和祝柔小两口最开心。原因无他,祝柔的生辰就要到了。她本是小辈,过寿本不该大操大办,但郑源说她今年生女九死一生,差点被那个妖道害死,如今年关将近,应该大操大办冲冲喜,让明年更安稳些。
祝柔娘家只有王白这些人,葛碧玉自从年初那件事后,一直在村子里抬不起头,已经搬出去住了,葛碧云见到王白理亏三分,更是不敢过来,只有王简和王白去郑家,跟着忙里忙外。
说是帮忙,但自有郑家的人婆子忙活,王白和王简只负责陪祝柔说会话。此时外面初雪刚下,屋内炭盆燃着,温暖如春。
祝柔抱着孩子半倚在床上,递给王简一块果脯:“小简最近长高了许多。”
王简大口吃着果脯,也不忘递给王白。
王白坐在窗前,面颊被炭火熏得微红,她缓缓抬眼,却不接,只看向祝柔点了点头。
“已经快要长大了。”
祝柔一叹:“小简我不担心,我只惦念你。你最近也不见胖。我送出去那么多的吃的,难道都进了小简的肚子不成?”
王简有些委屈地摸了摸肚皮。
王白一笑。
她并没有故意节食。虽说修道让她的身体产生了一些变化,但她到底是肉体凡胎,还没有完全脱离俗世,口腹之欲还是有的。只是吃得多,动得也多,最近一直在找行森和隐峰的消息,道术也在不断修炼,即使吃得再多也没有长胖的机会。
“我都吃了。只是最近常进山打猎,动得勤了些,表姐不必挂念。”
“过几日就要下大雪了,你还是不要乱跑了,山上既冷又危险,万一受伤了……”
话音未落,此时门被敲响,郑源走了进来:
“阿白独自生活许久,比你还要熟知山中情况,你就莫要担心了。”
说着,将托盘上的热汤递给婆子,婆子给几人乘了:“午饭还要等一段时间,先喝些热汤垫垫。”
祝柔马上坐直了,笑意盈盈:“我今早就吃得不少,哪里还有胃口塞得下这些。”
郑源轻声道:“你自从生产之后身体虚,多多补补才好,一碗热汤不占肚子的。”
两人温情脉脉,衬得屋子更加暖和。
祝柔无奈,喝了汤后又提起刚才的话茬:
“你是她的表姐夫,自然不如我这个亲表姐担心。莫说天气越来越冷,就说这山中的野兽,因为天寒饥饿,暴起伤人可怎么办?到时候阿白被伤到,你可知我会有多伤心?”
郑源无奈,回头恳求地看了王白一眼:“阿白,我知你常去后山,乃是因为身手矫健,想必这山中自有咱们俗世找不到的好玩意,只是山上再好,也不如咱们村子里安全,若是你出了事,让你表姐夜不能寐,那你表姐夫我也得跟着睡冷榻了。”
王白知道,郑源虽然有些迂腐,但心里也玲珑,自从自己治好了孩子后,郑源就一直对自己礼敬有加,对方虚是规劝,实则礼问,只为了安祝柔的心。
她点了点头。
祝柔松了一口气,嗔怪地看郑源一眼:“莫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待郑源走后,丫鬟抱起孩子哄其睡觉,笑着小声道:“咱们少爷当初因为老夫人的事……有些拎不清了些,但是对少夫人的心却是真真的。”
祝柔抿嘴一笑:“我知道。”
屋内的温度越来越高,婆子丫鬟笑做一团,连对情爱不甚明白的王简也不知何时红了脸。
祝柔正红着脸笑,一转头见王白坐在后窗前,窗外的白映得她的眉宇像是盈着一捧雪,双眸不动静静地看着她们,里面像是藏着一座山。
祝柔顿时一愣,左右看了看屏退了丫鬟。
婆子把孩子抱出去,然后将后窗开了一个小缝。
王简有些昏昏欲睡,随着婆子一起去了偏房。
祝柔让王白过来,拉着她的手问:“最近你也不常来,我也没问你。你的终身大事,姨母可为你打算了?”
王白还未说话,祝柔的脸色就变了变:“你看我,我忘了,姨母当初对你……如今又怎会为你打算呢?”
又叹了一口气,摸着王白的脸颊:“罢了罢了,我的好阿白,爹娘不慈不贤,我这个表姐是看着你长大的,以后就替他们为你打算。你可有中意的男子?”
王白摇头。
祝柔皱眉:“怎会没有?”
见王白不答,她又小声问:“真的没有?我可是听说,你前段时间和隔壁的李公子走得很近……”
王白的手放在自己灰扑扑的袍子上,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只是朋友。”
祝柔哼了一声:“你这话只用来骗骗别人吧,骗你表姐可是不行的。我看那李秀才和李夫人可是喜欢你喜欢得紧,平日里无事便来我这里夸你。若是李家无意,他们何必这样说?”
王白道:“李伯父李伯母心善,表姐莫要当真。”
“我又不是傻子,他们什么意思我还不明白?”说完,小声问:“可是想到当初相亲时李公子避而不见的事?这个李尘眠脾气是有些古怪,身体也不好,你若是看不上也是理所应当……”
王白无奈:“李公子人很好。我从未这样想过。”
“那到底是为何?”
王白只好道:“表姐,我曾说过,这辈子不再婚嫁。”
祝柔顿时一愣。
“你好端端的,怎么会说出这种话?难不成是受了那个王大成的影响,以为天下的男子都是薄情郎?”
王白摇头,轻声道:“阿白此生无所求,只愿你们平安健康就好。”
表姐和孩子逃离了早夭的命运,王简也还安在,最后的时光她只愿待在他们身边,仅此而已她就满足了。
这就是真怕了,祝柔面上一动,叹道:“好妹妹,我知你心意。也知你怕什么,只是人生苦短,若是惧怕受伤便裹足不前,那岂不是太过无趣?你心中惦念着我们这些人,却不知何时为你自己打算打算。”
怕?
她没有怕,她只是……想不通。
王白只得沉默,祝柔摸了摸她的脑袋:“也罢,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缘份。你如此信誓旦旦,恐怕是没到了让你敞开心门的时候。哎,也不知道是谁,能打开我这个傻妹妹的心。”
王白没说话,她倚在祝柔的臂弯里,回头看时,见后窗被打开一道缝隙,能看到对面的木窗大敞,一点青色的身影在纯白中忽隐忽现,窗前零星的雪被风席卷着,缓缓地顺着缝隙飘了进来。
像是点点星光落入凡尘,带着一点,只有她能嗅到的竹子的清香。
————
“尘眠,莫要看雪了,你的身体刚好,可不要大意。”
李尘眠缩回接雪的手,转过头脸色微白,但眉宇并无不适。
“娘,雪天路滑,你也莫要常来木屋了。”
“我若是不来,恐怕你只会看书作画饿死在这里。”李夫人笑着,放下饭菜,一低头,突然眉梢一抬。
只见画案上只有一张白纸,做了一上午的画,竟然半点墨迹也无。
李夫人不动声色地一笑,轻声道:“隔壁郑家小娘子过寿,热闹得很,你爹也去了,你怎么不出去看看?”
李尘眠道:“天冷,儿子畏寒。”
“畏寒还要开窗。”李夫人走过去,刚想开窗,隐约听到对面的声响,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尘眠一眼,没有关窗,回头道:
“你身体刚好不久,不去人多的地方也好。娘刚才远远看了一眼,见郑家喜气洋洋,远的近的亲戚都来了。不过祝柔的娘家亲戚单薄了些,就只来了两个。”
李尘眠没说话,他执起笔,似是对母亲的话毫无兴趣只想作画。
李夫人自顾自地道:“来的就只有王白王简两个。王简最近又长高了些,只是我看王白最近清减了不少,她本来就瘦,如今被棉袄一裹,那小脸几乎没了。”
李尘眠道:“她对李家有恩,您不妨送些吃食和冬衣过去。”
李夫人笑着睨他一眼:“早就想送过去了,只是依你之言,天冷路滑,我不方便出门,你爹也不便直接上门,这送东西的人选……”
李尘眠抬起头,道:“我畏寒,不如就让爹先送到郑家,等王姑娘自己来取。”
李夫人见自己儿子油盐不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罢了罢了,你啊,就一直待在这小屋里作画吧,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躲?
他何时躲了?
李尘眠皱了一下眉,再度执笔,却发现自己蘸错了墨,一低头,纸上早已洇上了一抹红。
————
祝柔的寿辰过后,王白和王简回家时天色已晚。
洗漱过后王简便睡下了,王白难得无眠,走到月下时,看到皎洁的月光,突然想到什么,回到屋内,从床底拖出一个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书籍,和……几盏小纸灯。
王白提起一盏灯,踏入夜色。
月光为雪地铺上了一层冷霜,但在昏黄的烛光下,又像是扯了一点暖阳。
此时看着手里的纸灯,她突然想起前一段时间做过的梦。
梦中,她也是像这样走到黑暗里,然后走到了李尘眠的门前。王白抬眼,眼前竟然就是李府,她眉眼一动,转瞬来到了后山。
道观一如既往地安静。枯枝在风中摇晃,落叶被埋在雪里,石桌冷冰冰地坐落在中间。
王白将纸灯轻轻放在桌上,指尖一抬,纸灯旁的风停了,烛光更亮了。
她抬起头,看水池里的水已经结了冰,中央的那块巨石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当初莫得就坐在这块巨石上,背对着她教她障眼法。
如今……
视线一扫,水池自动融化,幻化的鲤鱼在水中摇曳,枯冷的道观又重新焕发了生机。
如今,她早已学会了中乘法术,思及当初在这里看到莫得施法时的吃惊模样,不知不觉已经快一年了。
再度转眼,那块巨石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王白站起来:“师父。”
莫得没有回头,看向水池里看似悠闲,实则不断撞壁的虚假鲤鱼:“为何深夜不休息,独自上山?”
她道:“有术法想不明白。夜不能眠。”
“心绪不平,谈何修炼?”
王白一愣,正色回答:“弟子知错。”
若有似无的叹息消散在寒风里,莫得看着虚假的水池,微微一抬手,池中的水流凝结成冰,又再度化为水,他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长袖一挥,眼前又恢复了从前模样。
将手背过去,他转过头来到桌前。
看到桌子上的纸灯,顿时一愣。
那灯虽说是李尘眠所赠,但说是照明之用也没有错,王白知道如此,但还是将纸灯向自己这里挪了挪。引来一股水加热,片刻煮好一壶茶放到莫得身前,轻声问:
“师父,您一直就在院子里?”
莫得道:“我在修炼,听见声响来出来。”
对方身上寒气比自己的还要重,恐怕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
而她刚才分心,没有丝毫察觉。
王白并不戳破,看着莫得不说话。
莫得问:“深夜至此,恐怕不止是无眠吧,可是有问题要问我?”
王白开门见山:“师父,您是不是活了很长时间?”
莫得点了点头,道:“是。”
他本以为王白要问寿命之事,没想到王白突然抬眼:
“那您可知何为情?”
莫得猛然一愣,抬眸看向王白。
“为何.....会如此问?”
王白道:“我.....”她想了想,语气难得有了犹豫:“只是有感而发。之前弟子受魔族所骗,又见魅魔疯癫,看过凡女痴妄、仙人入魔,却始终无法参透,到底何为情。”
这个问题自从甄芜死后就一直困扰着她。
上辈子时,她本以为自己对隐峰的是情,但重活一世,她这才知道自己的“情”只是一厢情愿,里面夹杂着算计、绝望还有依赖,是沼泽里不该生长出来的一朵食人花,终究会吞噬自己。那并不是一段真正的感情。
这辈子,她看到隐峰的占有,魅魔的索取,池心的付出,绯游的嫉妒,对于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还掺杂着各种杂念,让人更加地看不透。
因此,对于表姐的疑问,她不是怕,而是困惑,情之一字,让人难解,她无法参透自己的心,又如何来回答对方?
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李尘眠,但似乎知晓一切都李尘眠却回答不知。
她夜不能眠,无法问表姐,也无法问其它人,想来想去,恐怕只有活了很久的莫得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第一次她问出这个问题时,心中全是迷茫,而这一次却是因为……
莫得沉默许久,才道:“我修道已久,却从未娶妻,恐怕无法为你解答这个问题。”
王白并不失望:“师父从未对女子动过心吗?”
莫得看着王白,昏黄的烛光下,只有她一双眸子如星辰闪亮,他移开视线:“我心中只有道。”
王白见他的茶杯里的水已凉,水位却并没有减退半分,她伸出手为他加热,轻声道:
“您似乎从未为这些外物所动。只是不知我何时才会像您这样。”
莫得的眉宇一动,低头时指尖被茶杯烫得微红,但他却没有移开手指,半晌,道:
“动与不动,皆在本心。阿白,情是外物,恨也是外物。若一个人无爱无恨,便如同朽木,毫无生机。你能打败魔族,便是因为窥探了人性的优劣,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修道之路,不必妄自菲薄。”
本心?
王白猛地清醒,她看着桌上的纸灯眸光闪烁。
一直以来,她无视李伯父、李伯母的暗示、回避表姐的质问、向莫得求证情是否存在,却从未像有一次沉下心来问自己情到底是什么。
是占有?索取?还是付出?
如同修道一样,对每个人来说,都有不同的答案,那么对于她来说呢?
纸灯内烛火闪烁,暖黄的烛光映在眼底。
她想到那一本本书,还有竹林里为她指明方向的话语,那件鲜艳无比的红裙……。一桩桩一件件在心里翻涌,眼前开始虚无,越来越清晰的,是初见时那一日的大雨。
她坐在树下沉思,突然雨滴一停,一抬头头顶出现了一把伞,伞面倾斜,出现了一个如烟的身影。
最后,视线凝聚,落在了眼前的纸灯上。
“前路凶险,小心慢行。”
——她一直记得对方的话。
每个夜里,这盏昏黄的光照亮了她回家的路,也是她在恶意之中,仅少能够抓住的温暖。
她想,她知道了“情”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也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莫得见王白垂眸,以为她在思考,浑然不知地轻声道:
“年关将近,你也莫要太过分心,须要静心修炼……”
“我明白了,师父。”
王白突然出声,莫得以为她明白自己的苦心,点头道:“明白就好,修炼不可懈怠.....”
话音未落,见她面色平静,但双眸晶亮,眼中满是自己看不透的情绪。
这种情绪他虽然不甚了解,但直觉让他不自觉地视线定住,莫名地心脏开始鼓动起来。
王白道:“师父,我心中再无疑虑。”
莫得皱眉:“你.....明白了什么?”
王白但笑不语,见东方快要吐白,就要告辞。
见她就要起身,瘦削的身形在寒风里像是一截伫立的枯枝,莫得眉眼一动,从卧房拿出一个包袱:“这里是一些……冬衣和吃食,你拿着。”
除了道法相关之外,王白还从未收过莫得的什么东西,顿时一愣。
见她不动,莫得放在了桌上:“你虽随我修道,但到底是肉体凡胎,若是因为伤寒耽误进度,可就得不偿失了。”
王白谢过,将包袱背在身上,然后手腕一翻,凭空出现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
“师父,这是我亲手做的。近日天寒,您虽然修道,但也注意莫要着凉。”
说来也巧,她见莫得和李尘眠的身形相似,这大氅还是按照李尘眠的身形做的。
莫得一愣,指尖在膝盖上微微一抬,面上不显:“放下吧。”
王白放下东西,然后将那盏纸灯的蜡烛吹灭,小心地放在怀里。
“弟子告辞。”
莫得一直垂眸看着,神色平淡,此时突然明显一动:
“阿白,你……”
王白抱着纸灯抬眼看他,他顿了顿,却摆了摆手不再多说:“路上小心。”
王白点头,缓缓下了山,怀里脆弱的纸灯被她护得密不透风。
她这一生困苦,对任何一点善意都格外在意。亲情、友情在她心里占据着无比重要的地位,但只有一个情,会让她时刻悬着心,辗转反侧、心绪难平。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
她心悦李尘眠,也明白过来,对于她来说“情”便是珍惜。
珍惜对方,也珍惜这份情意。
年关将近,她时日无多,若是最后一点情谊暴露了出来,恐怕会随时消融在春日的暖阳里。
所以在这仅剩的寒冬,她要把它牢牢地埋在雪下,也埋在心里。
看着山下的炊烟袅袅,她深吸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道观之上。
李尘眠一手摸着滚烫的茶杯,一手放在黑色的大氅上,眉宇微动,似悲似喜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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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心是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