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是他亲手葬送掉的!】
陈彬跟在孙奕身后,沿着医院走廊上了二楼。
拐过楼梯转角,刚一出楼道口,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女人嚎哭声,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来回震荡,格外刺耳。
“求求你们了,给我孩子一条生路吧!求求你们了!他才六岁啊!他才刚刚上小学啊!”
定睛一看,只见杨琳正跪在急诊观察室门口的地砖上,双手死死扒着一名警员的裤腿,整个人哭得浑身发抖。
那名警员被她拽得动弹不得,弯着腰试图把她扶起来,嘴里不停地劝着:“同志,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旁边另一名警员也上前搀扶杨琳的胳膊,想要把她拉起来,可杨琳像是铁了心要跪在那里,整个人沉得像一袋水泥,根本扶不动。
警员想用点力拽,可这毕竟是在医院这种公共环境,附近来来往往的都是群众和医护人员,已经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停下脚步,远远地朝这边张望,还有一些候诊的病人和家属也在交头接耳。
好在这是没有手机和摄像头的1993年,要不然这一场景发布到网上,很容易引起不明真相的群众围观,甚至引发滔天的舆论。
不过,再这么闹下去,柳阳刑侦大队依旧没什么好果子吃。
孙奕脸色一沉,快步上前,威严喝道:“干嘛呢!这是干嘛呢!赶紧起来!什么给不给活路的?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好好说!”
杨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孙奕,声音已经哭得沙哑了:
“我孩子就盼着那笔钱救命啊!你们要抓孩子他爹,这不是要我孩子的命吗!”
孙奕蹲下身,压低了声音:“杨琳,你前夫什么性质你比谁都清楚。我们这是给你留着脸,要是再这么闹下去,把事情捅出去,你和你孩子以后还怎么在柳阳县生活?”
杨琳的叫喊声顿了一下,但随即又爆发出一阵更凄厉的哭嚎:
“那我孩子也得有命活才行啊!我求求你们,放过我孩子他爹吧!给我们两天时间,让我拿着钱带着孩子去看病,我亲自带着他来自首!我保证!要是没做到,你要我命都行啊!”
孙奕面色难看至极。
这是作保证就能答应的事吗?
更何况,人都还没抓到吴继业,谈何放人一说?
但再这么闹下去,孙奕能想到每日报纸的头版头条会怎么写了。
他咬了咬牙,换了一种语气,连骗带哄道:
“这样,你先起来。其余的事情,都好商量,行不行?”
听到这话,杨琳的哭声才稍稍平息了一些。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孙奕一眼,缓缓松开了扒着警员裤腿的手,将信将疑下,在两名警员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孙奕见她终于起身,暗暗松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向身后的陈彬,脸上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陈彬站在几步之外,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
...
十分钟后。
柳阳县医院保卫科内。
陈彬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杨琳。
她的情绪已经比刚才在走廊里稳定了不少,但眼圈依然红肿,双手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衣角,十分紧张。
陈彬拉了一把椅子,在杨琳对面坐下:“杨琳女士,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觉得你应该也不用再隐瞒了吧。”
杨琳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看陈彬,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孙奕和靠在窗边的祁大春,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陈彬没有催促她,而是继续说道:“刚刚在走廊里,我听你话里的意思,其实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吴继业杀人的真正目的吧?吴蕾家有钱,但是她并不愿意掏钱给你们的孩子治病,所以吴继业才想出了这个办法,对吗?”
杨琳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眼眶又开始泛红。
她低下头:“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是13号中午,吴继业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治病的钱有了。没多久,一个叫做毕坤华的警察找到我问话,我才反应过来。”
陈彬点了点头:“都过去了这么久,吴阳阳的病还没好。吴继业是一直没有回来找过你吗?”
“是的。”
“你就不好奇吗?”陈彬问。
杨琳抬起头,脸上神情复杂,哀求道:“警察同志,我知道杀人是不对的。但没办法啊,孩子要钱救命。你们警察追得这么紧,吴继业不敢回来啊。”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追问道:“是他不敢回来,还是不能回来?”
杨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陈彬解释道:“毕坤华找过你之后,你有再见过吴继业吗?或者接过他的电话?”
杨琳摇了摇头:“没有。”
陈彬心中了然:“那你能和我们说说,吴继业当时给你打电话说钱准备好了的时候,有没有说你们准备在哪里见面?或者他有没有提过下一步的计划?”
杨琳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警察同志,我和你说了,那你可以放过我孩子吗?让他拿着那笔钱去治病吗?”
孙奕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严肃地开口道:“杨琳,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是包庇!是犯罪!你还跟我们警察谈条件?”
陈彬抬手拦住了孙奕,语气依然平静:“杨琳女士,你要知道,无论如何,那笔钱都不可能落在你儿子头上的。那是涉案赃款,是要依法收缴的。”
杨琳的面色一瞬间变得决绝:“那我没什么和你们好说的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僵局。
孙奕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祁大春也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站直了身体。
陈彬开口道:“但是你如果配合我们,你儿子的医疗费我可以帮忙想办法。找一些慈善机构帮忙,向社会各界的爱心人士募捐。”
杨琳听到这话,皱起了眉,有些将信将疑地看着陈彬:“这……真的有用吗?”
陈彬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你儿子虽然年龄小,但依旧是我国的公民,享受平等的权利。国家不会不管的,哪怕他爸爸是杀人犯。有困难可以找国家,没有必要闹到这种地步。”
杨琳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也真的没想到吴继业会走到这一步……
年初发现阳阳病了,缺钱做手术,我就问过吴继业,能不能先找吴蕾借一点。
吴继业第二天跟我说,吴蕾不借,两人还因此大吵了一架。
但是他跟我说,钱的事情他会想办法……”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陈彬:“我也没想到他会用这种办法……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一定会劝他的……”
陈彬打断了杨琳的哭诉,开口道:“杨琳女士,你刚才说,13号中午吴继业给家里打了电话,说治病的钱有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当时在电话里有没有说下一步的打算?比如,他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接你们母子,或者准备带你们去哪里?”
杨琳低下头,回忆道:“他说……他13号中午就会开车过来,带阳阳去鹏城看病。让我在家收拾好东西等着他就行。”
“13号中午?”
陈彬捕捉到了这个时间点,也就是说,案发后的第二天?在八爷那销完赃,分完钱的那一天?
杨琳点了点头:“我当时也不知道他杀了人。
他在电话里语气挺轻松的,就说钱凑到了,让我别担心。
我问他哪来的钱,他没说,就说了一句‘你别管了’,然后就挂了。”
陈彬目光微微一凝:“那你等到他了吗?”
杨琳摇了摇头,眼眶又开始泛红:“我在家等了一整个中午,一直到下午两三点,都没见到他的人影。我心里开始发慌,觉得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结果没等到他的人,反而等到了你们警方的电话。”
“麓山市局打过来的?”
“对。”
杨琳吸了吸鼻子,
“一个姓毕的警察打过来的,然后我来麓山了解情况。
我当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在想是不是吴继业在来的路上出什么事了,我就赶紧把孩子留给我父母照顾,我就出了门。
到了麓山后,知道吴继业杀了人......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赶紧想办法联系吴继业,给他发了传呼留言,让他回电话给我。
我在家一直坐到第二天中午,都没有等到他的回电。”
陈彬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杨琳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我当时就想,肯定是你们警察追得太紧了,他不敢露头。我想过去找你们,想把事情说清楚,但一想到阳阳的病……我又不敢了。我怕我把事情说出来,那笔钱就被你们收走了,阳阳就没钱治病了。”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
杨琳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阳阳的病不能拖,医生说越早做手术越好,再拖下去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我就想着,只要我不说,吴继业就有机会带着钱回来,阳阳就有救了……
今天下午,学校上体育课,阳阳跑了两圈就突然晕倒了。
学校通知我,我吓坏了……这才......送到了医院,医生跟我说,阳阳的情况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做手术。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所以才……”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不是孩子突然病发,她可能还会继续瞒下去。
陈彬听完杨琳的话,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天色上,眉头紧锁,像是在脑海里将所有已知的线索重新排列组合了一遍。
吴继业13号中午打电话说要去接杨琳和吴阳阳去鹏城看病。
但他没有出现。
杨琳等到下午,等到的是警方电话,而不是吴继业的车。
此后吴继业再也没有联系过杨琳,传呼不回,电话不打,仿佛人间蒸发。
一个为了给儿子筹钱治病不惜杀人灭门的父亲,在拿到钱之后,却放弃了带儿子去治病的机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不合逻辑。
结合前面调查的线索来看,吴继业他不是不想回来,而是回不来了。
陈彬忽然想起了吴继业名下的大额转账记录。
吴继业在赵柯手下输了那么多钱,如果他缺钱了,吴蕾不借,他肯定会想办法找赵柯借。
一找赵柯借钱,赵柯就很有得知吴继业孩子生病的事。
所以,赵柯确实完全有理由想到,吴继业杀人的真正目的,从而......
如果赵柯在吴继业赶往柳阳的路上截住了他,那吴继业的失踪就不是畏罪潜逃,而是中途遇袭。
这样一来,吴继业的踪迹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从麓山到柳阳的路段,就是赵柯可能动手的范围,也是吴继业失踪的范围!
陈彬想明白后,留下了孙奕照看杨琳和吴阳阳后,立马转身带着祁大春下楼。
陈彬转过身,看向祁大春:“大春,你还记得从麓山到柳阳走哪一条路吧?”
祁大春点了点头:“记得,这一个多月跑了不下几十趟了,闭着眼都能开。”
陈彬看了一眼窗外渐浓的天色,暮色正在四合,远处的山影在黄昏中变得模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
“通知市局吧,请求支援警犬大队。我们可能要搜山了。”
祁大春点头应答。
快走两步,与陈彬并肩而行,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阿彬,你说……吴蕾和吴继业好歹夫妻一场,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吴阳阳生病要做手术,吴继业去找她借钱,她真的就那么狠心,一分钱都不肯掏吗?”
陈彬的脚步没有停顿:“不是狠心不救,是没办法救。”
祁大春愣了一下:“怎么说?”
“吴阳阳的手术要十多万。你想想,吴继业把吴蕾杀了之后,最后销赃一共得了多少钱,你还记得吗?”
祁大春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差不多也是十多万。”
“对。”
陈彬转过头来看着他,
“吴蕾最后的家底,也就这十多万了。
她有自己的两个孩子要养,肯定要优先考虑自己的孩子。
你想想看,原先吴继业打牌输了多少钱,吴蕾帮忙填了多少窟窿?
如果吴继业不嗜赌如命的话,吴蕾完完全全有能力救治吴继业的孩子。
可以说,是吴继业自己亲手把他和他孩子的活路葬送掉的。
所以俗话说得好,赌博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