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好消息!】
要问什么类型的案件是最难侦破的?
答案无疑就是无尸命案。
尸体承载着绝大多数关键事实,死亡是否真实发生、死亡时间、致死方式、凶器形态、生前有无搏斗痕迹……
所有这些信息,全都刻在一具尸体上。
无尸,就等于丢掉了整套客观线索。
无法确定死亡事实和时间,无法判定死因,更不用说如何确定命案的嫌疑人。
刑侦界有一句老话:尸体是会说话的。
但如果尸体根本不存在,那你要听谁说?
陈彬无疑是遇上了现实版。
关于吴继业的身死,推测终究只是个推测。
没有确定事实,没有案发现场,没有血迹,没有目击证人。
所有的推理都建立在一个假设之上,吴继业在赶往柳阳县的路上,遇到了赵柯。
但这个假设能不能站住脚,取决于一个更前提性的问题:
赵柯到底有没有在这条路上截住吴继业?
从行为动机来看,吴继业从麓山拿完钱后,需要尽快赶到柳阳县接到吴阳阳。
93年的麓山还未与柳阳县互通高速,最近最快的一条线路就是走省道。
麓山田心区出发,经太平镇外围,过刘家桥,再沿着柳阳河河谷一路向北,全程大约八十公里,附上一些弯弯绕绕,车程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
这条路有一半以上是傍山路段,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柳阳河,沿途人烟稀少。
如果赵柯要在这里截住吴继业,他有大把的时间和空间可以选择。
但问题是证据在哪里?
如此大范围的搜查,如果换做寻常警员提出,绝对会被否决。
命案经费虽然无上限,但如此大的人力物力财力投进去,谁能保证就一定会出结果?
不怕花钱,就怕花了钱没结果。
一旦搜山无功而返,所有的办案人员都难辞其咎。
好在是陈彬。
陈彬在湘南警界的信用度极高。
这两年的时间,从凤凰歌舞厅案到岭溪村四尸案,再到沪城系列案,他用一次又一次的实际战果证明了自己的判断力。
他说要搜山,没有人会质疑他的动机和能力。
更何况,新调来的支队长范横舟是陈彬名义上的师哥,在背后推了一把,这份提案很快就通过了审批。
于是,在接到陈彬请求支援的当天傍晚,麓山市局刑警支队下辖的警犬大队和技刑大队,便在柳阳县局完成了集结。
警犬大队在编警犬共有八十条,此次出动了五十条。
不过有意思的是,五十条警犬全都有正式的警籍档案和编号,可那十名身着制服的驯养员中,只有一人有正式编制。
也就是93年还没有辅警这个概念,除去警犬大队大队长外,其余的统称为【警犬驯养员】。
他们没有编制,工资待遇也比正式警员低一截,但干的活一点也不轻松。
由于没有编制,驯养员在勤务上受技侦大队的警员管辖。
人员分配为十个小组,每个小组五条警犬、两名管理警犬的驯养员和两名管理驯养员的技侦警员。
柳阳县局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长条桌上铺开了一张柳阳县地形图,图上用红笔标出了省道的走向和沿线的重要节点。
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好几个烟头,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纸张混合的气味。
十几个穿着各色夹克的刑警和技侦人员围坐在桌旁,低声交谈着。
范横舟站在会议桌的上首位置,双手撑在桌沿,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陈彬。
所有的人都说陈彬是武国庆武老的关门弟子,自己是他的师哥。
但只有范横舟自己知道,这陈彬根本就没拜师!
调来麓山之前,他特意问过师父武国庆,自己和陈彬之间到底是什么辈分关系。
武国庆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忘年交,叔侄相称。”
甚至还嘱托他:“有机会跟在陈彬后面好好学学。”
听到这句话,着实性格老成的范横舟都不禁额头冒黑线。
从辈分来讲,陈彬丝毫不比自己低,隐隐约约还比自己高。
看着这个意气风发、在全国警界声名大噪的年轻人,范横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
叔侄相称,应该与自己是同辈,可自己年龄毕竟摆在这里,喊一句“小陈”完全不过分,可自己师父也喊他“小陈”……
他正纠结着,陈彬已经率先伸出了手,开口打着招呼:“范支,幸会幸会。”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至于私下到时候再说吧。
范横舟心里想着,伸手回握:“陈大,你好。”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客套,一切都在这一握之中完成了定位。
工作场合,以职务相称,公事公办。
范横舟收回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地形图上:“说说你的计划。”
陈彬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支红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麓山田心区起始,沿着省道一路向北,经过刘家桥,再顺着柳阳河河谷延伸,最终抵达柳阳县城。
“我计划把整条省道划分为三段。
第一段,从田心区到省道的起点,也就是刘家桥以南这一段。
第二段,省道的中段,从刘家桥到柳阳河河谷中游。
第三段,从省道出来到杨琳家所在的柳阳县城外围。”
他拿起笔,点了点地图上中间那一段:
“三段路,有不同的侧重点。
如果赵柯真的计划要杀吴继业,那无疑中段是最合适的。
这一段是傍山路,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柳阳河,沿途人烟稀少,最适合拦截。
如果赵柯要在这里动手,他有大把的时间和空间可以选择。”
他放下笔,继续说道:“而另外两段路,附近村庄和农田较多,往来的人和车也不少,不适合动手。
更重要的是,中段两侧都是深山老林,植被茂密,人迹罕至。
如果赵柯在那里杀了人,他不需要跑很远就能找到合适的抛尸地点。
相比之下,第一段和第三段附近多是农田和开阔地,藏不住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笃定:
“所以,搜索的重中之重,就是中段。
警犬大队的主力全部投入到这一段,两侧林地各延伸两公里,重点排查路基下方的坡地、排水沟、涵洞,以及靠近河岸的区域。
第一段和第三段各安排两组警犬做快速筛查即可,不需要投入太多精力。”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省道来来往往的车辆其实不少,特别是那些跑固定路线的大车司机。
虽然可能性很小,但难免会有目击证人。
要派一队人去走访摸排,问问有没有人在十三号中午前后在那一段路上看到过什么异常情况。
一辆黑色夏利,或者两个男人在路边争执之类的情形。
以及继续加强调查黑色夏利的行踪,如果吴继业身死,那么嫌疑人一定会处理掉这台黑色夏利。”
范横舟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三道红线,沉默了片刻。
陈彬这个人的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对细节的把控非常到位。
至少在业务能力上,那些传闻并没有夸大。
“那就这样。”
范横舟直起身来,
“今晚让大家早点休息,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各组组长会后到我这里领对讲机和区域划分图。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散会。”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柳河河谷上空笼罩着一层薄雾,能见度不算太好,但对于搜山来说,这种天气反而有利。
为什么?
因为湿度大,气温低,有利于警犬捕捉气味。
五十条警犬和十组人马在省道中段的起点处完成了集结。
陈彬站在路边的一块高地,手里拿着对讲机,目光扫过眼前那片连绵的山林。
晨雾在林间缭绕,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幔,将山林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
他放下对讲机,对站在身旁的范横舟说了一句:
“开始吧。”
十个小组沿着省道依次散开,每组分到两公里的路段,警犬低着头在地面和草丛间来回嗅探,驯养员牵着牵引绳紧随其后,技侦警员则跟在后面,目光扫视着路边的每一寸土地。
很多人以为,杀人之后只要把尸体埋进深山老林,就能神不知鬼不觉。
但事实上,从挥下第一铲土开始,证据就已经出现了。
深山里最容易暴露的往往不是尸体,而是你留下的痕迹。
挖坑本身就是证据,翻动过的泥土颜色与周围未经扰动的土层截然不同,被切断的树根茬口会逐渐枯黄,异常堆积的落叶和碎石,这些都不需要专业的痕检人员,只要视力正常的人都能发现明显的差异。
还有为什么警方会派遣警犬队?
很多人会有一种误解,警犬找的其实不是尸体本身,而是尸体腐败后释放的气味。
这些气味分子会通过土壤颗粒之间的缝隙缓慢向外扩散,即使尸体被埋在一米深的土层之下,气味依然会渗透到地表。
经过专业训练的警犬,能够在距离埋尸点数米之外就捕捉到这种气味,然后通过行为变化向驯养员示警。
除了警犬,还有一些专业的探测设备,例如探地雷达。
但这些东西在九三年的警队里并不普遍,大多是军队的配置,麓山市局和柳阳县局自然是没有。
所以陈彬手里最可靠的武器,就是那五十条警犬的鼻子,以及技侦人员的肉眼和经验。
还有几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
被掩埋过尸体的土壤,植被的生长会出现明显的异常。
或是过度茂盛(因为尸体腐败提供了大量的养分);
或是大面积枯萎(因为腐败过程中产生的化学物质改变了土壤的酸碱度)。
这种异常,在有经验的林业工人或老农眼里,几乎是一目了然的。
最后一点,也是最容易暴露的一点:
尸体被埋进土里之后,随着软组织逐渐腐败,土壤中的体积会减小,上方的地表会随之发生沉降。
这种沉降幅度虽然不大,但在平坦的地面上会形成一个浅碟状的凹陷,雨后尤其明显,因为凹陷处更容易积水。
这些知识,陈彬在出发前已经向所有参与搜索除技刑队的警员交代过。
他不指望每个人都成为痕检专家,但他希望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看什么、该找什么。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开始消散。
山林里的鸟鸣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警犬的低吠和驯养员的呼唤声。
十个小组沿着省道缓慢推进,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一寸一寸地覆盖着这片沉睡多年的山林。
陈彬站在路边,目光跟随着最近一组警犬的背影,看着它们在灌木丛和排水沟之间来回穿梭。
事在人为,陈彬把该做的都已经做到了极致。
至于什么时候能找着,或者能不能找着,剩下的就是运气问题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宿命天成命中败,_______。
与此同时,柳阳县局的刑警也被派去调查经常走这条省道的大车司机,挨家挨户上门走访。
一连三天过去,两方都没传来什么好消息。
可以说这三天警犬休息的时间都比警员多。
各个警员的精神状态已经萎靡,有些熬不住了。
因为不可能把所有的警力都投入这一个案子上,麓山刑警队里也就一大队会偶尔过来帮忙换个班。
时间缓缓过去,天色渐暗。
汪海超打着哈欠道:“陈大,要不然我们换个思路?或许吴继业根本没走这条路,或者吴继业根本没遇害?”
陈彬此时精神也不佳,眼睛布满血丝,摇了摇头:“吴继业为了拿钱带他孩子去治病,最快只能走这条路。再看看,多调查一会儿,机会就多一些。”
汪海超抿了抿嘴:“那就只能先这样了,我先带人去山下把盒饭搬上来。”
“辛苦了,汪哥。”
“没事。”
汪海超刚走没多久,陈彬的大哥大就震动了起来。
陈彬接听,孙奕那略带兴奋地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陈大,你在哪?”
陈彬回答道:“还在河谷这边,有什么事吗?”
“我们这边走访到一个大车司机,他说13号在省道上见过一辆黑色夏利,还跟他追尾了。那个司机直接从窗户丢下200块钱就跑了!根据司机的描述,那名开车的人长相与赵柯十分相似!”
陈彬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汪海超从山坡下大步跑上来,手里还拎着两个装满盒饭的塑料袋,气喘吁吁:
“陈大,找到了!警犬队那边找到了一具尸体!”
陈彬猛地转过身,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被接踵而至的好消息瞬间驱散。
他两步走到汪海超面前,目光如炬:“在哪?”
“山里,省道东北方向大约六百米的一片深林里。”
汪海超放下手里的盒饭,抬手指向东南方向,
“梁法医已经过去了,初步判断埋尸时间在一个月以上,尸体已经高度腐败,但衣着特征与吴继业吻合。深色夹克,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41码解放鞋。”
陈彬听完,心中震荡。
转过身,看向深山方向,暮色正在那里汇聚,将山林染成一片沉郁的青灰色。
不负众望,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走,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