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大院风云】
湘南省公安厅家属院。
一片新建的楼房,掩映在冬日依旧苍翠的香樟和梧桐之间。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懒洋洋地洒在干净的水泥路面上。
几个穿着朴素、精神矍铄的老头,牵着自家蹒跚学步的孙儿,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踱着步。
他们大多是省厅或相关单位的退休干部,戎马半生,如今卸甲归田,含饴弄孙,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
“老谢,来来来,杀两盘?老张头不在,咱俩切磋切磋。”
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者,朝着不远处一个正被一只壮硕的黑色罗威纳犬拖着往前走的清瘦老头喊道。
那被叫做老谢的小老头,正是前湘南省公安厅厅长谢修远。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中山装,正有些吃力地拽着手里那根明显不太够看的狗绳,嘴里嘟囔着:“大帆!慢点!哎哟,你这狗东西,劲儿还挺大……不下了不下了,老李,我得遛狗,这大家伙不溜透了晚上闹腾。”
牵孙子的老李笑呵呵地揶揄道:“遛狗又不是遛孙子,你这么上心干嘛?孙子都没见你牵出来遛过。”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
谢修远一听,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停下脚步,把狗绳往手腕上绕了两圈,另一只手叉着腰,眼睛一瞪:
“嘿!你个老不死的,说谁没孙子呢?啊?我这叫响应国家晚婚晚育号召!我儿子那是搞科研的,燕京大学的博士!博士你懂吗?那是为国家做贡献!能跟你们似的,整天就知道抱孙子?”
旁边一个须发皆白,却把长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颇有几分艺术气息的老头,正慢悠悠地捋着胡子,闻言乐了,慢条斯理地补刀:
“是是是,你儿子是博士,是为国奉献。
可咱们几个老家伙里头,就你老谢是光杆司令,连孙辈的影子都没见着。
瞧瞧人家老潘,听说都快抱上曾外孙咯!
你呀,千万别着急,继续遛你这小狗崽子吧。”
他说着,还特意在“小狗崽子”四个字上加了重音,眼神瞟向谢修远脚边那只膘肥体壮、吐着舌头呼哧带喘的大黑狗。
“老潘?潘含章?他要抱曾外孙?”
谢修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眉毛一挑,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老潘家那两个小的,我能不知道?
一个女娃娃,小时候上房揭瓦,撵鸡追狗,跟个小虎逼似的,没一点姑娘样!
一个男娃娃,小时候天天拖着两条大鼻涕,邋里邋遢,看着就不机灵!
就这俩小崽子,谁能看上?
还曾外孙?做梦呢吧!”
“嘿!你这老家伙,还活在过去呢?”
老李推了推老花镜,笑道,
“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
人家小游,现在可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公大毕业的高材生,正经八百的知识分子!
在刑侦队工作,能干着呢!
你还真是一退休就两耳不闻窗外事,天天就伺候你这狗,原先单位上的事,一点都不知道了?”
谢修远被噎了一下,松开狗绳,没好气地指着老李:“你他娘的,一口一个小狗崽子,大帆,上!咬他!”
那只名叫“大帆”的罗威纳犬,品种是出了名的护卫犬、烈性犬,在谢修远退休前,曾是省厅赫赫有名的功勋警犬,嗅觉灵敏,凶猛忠诚,立下过不少汗马功劳。
可如今……或许是退休生活太过安逸,也或许是跟了个过于溺爱的主人,大帆同志的身材明显走了样,圆滚滚、黑黢黢的一大坨,早已不复当年威风。
此刻听到主人的指令,大帆同志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老李一眼,然后……“噗通”一声,四脚朝天地躺倒在地,露出毛茸茸、圆鼓鼓的肚皮,舌头耷拉在嘴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面,那模样,与其说是威慑,不如说是在撒娇求抚摸。
“哈哈哈!”
几个老头见状,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老谢啊老谢,我说什么来着?这湘南原先大名鼎鼎的英雄犬大帆,怎么落到你手里,就养成这副德性了?我看呐,不是狗变了,是养狗的人变了!”老李笑得前仰后合。
谢修远老脸一红,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一眼在地上摊成一张“狗饼”的大帆,低声骂了句“没出息的东西”,随即又觉得跟这帮老伙计斗嘴没意思,挥挥手:
“滚滚滚,一边下你们的棋去,别打扰我遛……遛狗!”
他弯下腰,没好气地拍了拍大帆的肚子:
“起来!像什么样子!”
大帆这才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抖了抖毛,继续跟在谢修远脚边,慢悠悠地踱步。
走了几步,谢修远忽然想起刚才的话头,又忍不住好奇,转头问:
“哎,你刚说老潘有曾外孙了?这跟我原先单位有什么关系?我虽然退了,省厅有啥风吹草动,我还能一点不知道?”
艺术范老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爱信不信。反正消息是这么传的。不过嘛,你老谢现在眼里就只有你这狗孙子,不知道也正常。”
“嘿!你这老梆子,还卖起关子了?”
谢修远对这几位老战友可没什么好脸色,原因无他。
原因无他,他退休了在院子里遛狗,他们退休了在院子里遛孙子。
这心里能平衡吗?
“爱说不说,不说滚蛋,别挡着我遛狗!”
“你急什么?”
艺术范老头慢悠悠地道,
“陈彬这个名字,你总听说过吧?”
“陈彬?”
谢修远脚步一顿,眉头微皱,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有点印象。武国庆那小子带的徒弟,对吧?
原先在南元干得不错,破了好几个大案。
前阵子我还在内部参考上看到一篇他写的关于犯罪心理画像的论文,有点东西,是个人才。
公大那边不是要搞什么犯罪学新学科试点吗?
好像就是这小子在牵头搞调研?
怎么,他跟老潘家……”
他猛地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看向艺术范老头:
“等等,你该不会是说……老潘那外孙女婿,就是陈彬?”
“可不就是嘛!”
老李接过话头,啧啧叹道,
“老潘这老家伙,命是真好啊。
两个女婿就不错。
这外孙女婿更是一浪更比一浪强。
最主要啊,人家能生!
这眼看着曾外孙就要抱上了,啧啧,羡慕不来啊。”
谢修远一听,心里那点因为没孙子而憋着的气,更是蹭蹭往上冒,顿时吹胡子瞪眼:
“陈彬?
陈彬确实是个人才,这我承认。
论文写得有见地,办案也听说是一把好手,赣南那边好像还出了趟差,救了一公交车的人?
赣南省厅那边都在帮着申请个人一等功?
这事我倒是听人提过一嘴……但是!
但是这小子,别的都好,就是眼睛有点问题!
怎么就偏偏看上老潘家那小虎逼了呢?
那小游,小时候什么样你们忘了?
带着她弟弟,在我家院子里炸牛粪!
把我家茅房的瓦都给崩飞了好几片!
我儿子,燕京大学的博士!
要学历有学历,要模样有模样,怎么就……怎么就那么不开窍,到现在连个婆娘都找不到呢?
要是能找个像小游……呸!
我是说找个像陈彬对象那样……也不对!
反正就是找个靠谱的姑娘,我也能早点抱上孙子不是?气死我了!”
“谢爷爷。”
一个幽幽地女声,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谢修远正沉浸在批判老潘家虎逼外孙女和哀叹自家博士儿子不争气的情绪中,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谁啊?没看见我正……嗯?”
他忽然觉得周围有点过于安静了,老李和艺术范老头都不说话了,反而表情古怪,带着点同情,齐刷刷地看向他身后。
就连地上摊着的大帆,也支棱起了耳朵,好奇地转头。
谢修远心里咯噔一下,慢慢地转过身。
只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前面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米白色羽绒服,依旧能看出身段窈窕。
她长得珠圆玉润,一张脸是标准的鹅蛋脸,眉眼温婉,鼻梁秀挺,嘴唇红润,是那种长辈看了都会觉得“有福气”、“国泰民安”的长相。
只是此刻,这张温婉的脸上,正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是那虎逼还能是谁?
而在游双双身后半步,站着一个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利落的黑色夹克,手里提着好几个看起来就沉甸甸的礼品袋。
正是陈彬。
原来,陈彬和游双双结婚已一个多月,但因为接连侦办幺零八系列大案,后来又远赴青云,一直忙得脚不沾地,连婚房都没来得及好好收拾。
老帅哥游劲松送给小两口的那套省厅家属院的房子,也一直空着。
如今案子暂时告一段落,又正值春节假期,两人这才得空过来收拾打理。
游双双的外公潘含章得知小两口要来,特意嘱咐,大院里还住着不少当年的老邻居、老同事,让两人带上点年货,趁着过年,去拜拜年,认认门。
拜年是礼节,但潘老爷子那点炫耀的小心思,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瞧瞧,你们这些老伙计,退休了还在院子里遛孙子,我老潘,已经准备准备,要开始遛曾外孙啦!
只是游双双和陈彬万万没想到,刚进大院没多久,就在这小凉亭附近,听到了以谢修远为首的几个小老头,正兴致勃勃地翻着她小时候的黑历史,并且谢老爷子还对她进行了重点点评。
看着游双双那温柔和煦的笑容,再想起这位小虎逼当年在大院里叱咤风云的辉煌战绩,凉亭里的几个老头,包括老李和那位艺术范,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好家伙,这位姑奶奶可是真敢下手的主!
当年被她炸过的,可不止谢修远一家,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家房顶没遭过殃?
窗户没碎过几块?
虽然那时候游双双年纪小,是个女娃娃,大家也就笑笑过去了,但这凶名可是实打实的。
谢修远更是老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背后说人小话,还被正主听个正着,这尴尬程度,饶是他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有点扛不住。
他干咳了几声,生硬地转移话题:
“啊哈哈,是……是小游啊!哎呀,真是好久不见,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现在真是……真是落落大方,亭亭玉立啊!这位就是……陈彬吧?果然一表人才,一表人才!哈哈哈……”
游双双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毕恭毕敬地将手中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了过去,声音甜甜的:
“谢爷爷,您过奖了。这是我外公特意让我给您带来的,一支老山参,说是给您补补身子。”
说着,她还似有意似无意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但已能看出些许弧度的小腹。
谢修远:“……”
这丫头,绝对是故意的!
这无声的炫耀,比潘含章那老家伙亲自来说还扎心!
他接过礼盒,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游双双继续笑盈盈地介绍道:
“阿彬,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谢修远,谢爷爷。
他可是我们湘南公安战线的前辈,老领导了。
比武叔还早几批去俄国留学深造的呢,学的也是刑侦专业,理论和实践经验都特别丰富。
当年在新社会初期,谢爷爷可是破了好几个轰动全省的大案要案,厉害着呢!”
陈彬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礼品袋暂时放在地上,然后挺直腰板,对着谢修远规规矩矩地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声音清朗,态度恭敬:
“谢老,您好!久仰大名!
武叔经常跟我提起您,说您是他在俄国留学时的老学长,是他非常敬佩的前辈。
武叔还说,您当年在新社会初期经办的那几起连环案、反特案,思路之清晰,手段之高明,直到现在都是我们学习的典范。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这一番话,语气真诚,态度端正,一番彩虹屁拍得不显山不露水,却又让人听得浑身舒坦。
果然,谢修远听后非常喜悦,脸上甚至泛起了些许红润。
没有什么能比在老战友门前装逼更爽的事情了。
他连忙摆手,但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
“哎呀,小陈你太客气了!老武就喜欢瞎吹捧!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哈哈哈!”
然而,谢修远毕竟是人老成精,最初的尴尬和后来的飘飘然过去后,他咂摸咂摸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眼前这俩小年轻,一个笑容甜美却“暗藏杀机”,一个恭敬有礼却“绵里藏针”……
这配合,怎么有点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谢爷爷,以后我们就是邻居啦,就住您隔壁那栋楼。
我爸爸那套房子,现在给我们住了。
以后少不得要经常打扰您,您可得多多关照我们呀。”
“邻居?哦哦,你说我那隔壁那套是吧?我记得,那是省里刚分给你爸的吧。”
谢修远恍然,随即又有些感慨,
“给你俩住了?也好,也好,年轻人住过来,院里也热闹点。”
“是啊,谢爷爷。”
游双双趁热打铁,挽住陈彬的胳膊,笑靥如花,
“阿彬一直特别崇拜您,就是因为听武叔和爸爸讲您以前破案的故事,才更加坚定了当警察的信念。
他总说,现在的办案条件比当年好多了,但老一辈公安干警那种不畏艰难、抽丝剥茧的精神,才是最值得学习的。
您以后可得好好跟他分享分享您当年的故事,传授点真经,他可是求知若渴呢!”
这一番话,又是“崇拜”,又是“信念”,又是“求知若渴”。
这忽冷忽热、又捧又架的“组合拳”,打得谢修远晕晕乎乎。
谁说潘含章家这外孙女是虎逼来着?
瞧瞧,多懂事,多会说话,多体贴人的好孩子!
“好说,好说!小陈啊,以后有空就常来家里坐坐,咱们爷俩聊聊案子,交流交流经验。对了,你在麓山市局哪个部门来着?”
“谢老,我在刑侦支队,重案六大队。”陈彬恭敬地回答。
“重案六大队?哦——我想起来了!”
谢修远做恍然大悟状,
“你是赵庭山带出来的吧?
既然你在麓山市局,那你应该认识治安支队的支队长夏启元吧?
他是我以前在省厅带过的学生。
过几天元宵节,他要来我家吃饭。
到时候,你们小夫妻俩,要是不嫌弃我老头子这里清静,也一起来,咱们一起吃个便饭,热闹热闹!”
还不等陈彬反应,游双双乖巧地应道:“那太好了!谢谢谢爷爷!到时候我们一定来打扰您!阿彬正好可以多向您和夏支队请教请教。”
“好,好!就这么说定了!”
谢修远心情大好,看陈彬是越看越满意,看游双双也觉得格外顺眼,连带着看地上那只又开始打哈欠的大帆,都觉得它今天格外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