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凯旋与勋章】
三天后。
一月二十六日。
大年初四。
清晨,天色微明,冬日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给青云火车站笼罩上一层朦胧的清冷。
站台上人影稀疏。
几辆警车悄无声息地驶入站台,车门打开,王海阔率先下车,身后跟着两名从平西市局紧急抽调来协助押解的民警。
紧接着,丁浩、丁泽、丁旻三人被押下警车。
他们穿着统一的囚服,戴着手铐脚镣。
丁浩头上还缠着纱布,丁泽和丁旻则耷拉着脑袋,不敢看周围的环境,更不敢看那些身穿警服的押解人员。
站台的另一侧,陈彬、曲浩、宋毅,以及前来送行的郑业、白永喜等青云市局的领导同事,也早已等候在此。
陈彬的腿伤经过几天的休养和换药,已无大碍,行走时只是略有不便。
他今天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便装,身姿依旧挺拔。
“呜——”
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响起,火车缓缓进站。
王海阔与押解民警示意,先将丁浩三人押上指定的车厢,严加看管。
待一切安排妥当,他才转身,大步走向陈彬。
两位来自不同省份,却因一桩血案并肩作战的刑警队长,在清晨微寒的站台上,再次面对面站定。
无需过多言语,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紧紧握在一起。
“陈队,再见了。”
王海阔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慨和敬佩,
“这次,多亏了你。
没有你,这案子不可能这么快,这么漂亮地拿下。
特别是青云这次,你救了一车人,也给我们平西警方,给所有受害者家属,一个最好的交代。”
陈彬用力摇了摇王海阔的手,认真道:
“王队,千万别这么说。
案子是大家一起破的,人也是大家齐心协力抓的。
没有你们平西的前期扎实工作,没有青云兄弟们的鼎力支持,没有我那帮兄弟的拼死追查,光靠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成。
要说感谢,该我感谢你们。
一路顺风,路上小心。”
陈彬道:“客气了。
丁寅在麓山,我们会尽快完善所有法律手续,确保顺利移交。
到时候,具体情况,我们再协调。”
“没问题。”
王海阔道,
“检察院那边我也会加紧沟通,争取从快从重。
不过流程要走,最快也得过了元宵节了。
等平西的案子审理的差不多了,我一定亲自押送,把他们四个,一个不少地交到你们手上。”
丁家三兄弟在青云犯下的劫持公交车案,由于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且社会影响极其恶劣,青云市检察院在上级督办和多方协调下,以罕见的速度完成了初步审查,同意将人犯随案移送主要犯罪地平西。
这放在九十年代初司法程序相对简化的背景下尚有可能,若是在法制更加完善、程序要求更加严格的未来,如此快速的跨省移送几乎难以想象。
青云方面的考虑也很实际。
在本市,除了劫持案造成的恐慌,并未发生实际命案或重大财产损失,主要罪责在平西和麓山。
将人犯尽快移交给主要犯罪地,既能体现协作精神,也能减轻本地办案压力。
更何况,现在正值春节,案子已破,总不能一直扣着陈彬、王海阔这些外省同行不让回家过年。
至于最终的量刑审判,那将是由更高级别的法院,综合三地罪行,数罪并罚后做出裁决。
郑业也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陈彬的肩膀:
“陈队,一路保重!腿伤回去好好养,千万别落下病根。”
“谢谢郑支,这次多亏青云的兄弟们了。”陈彬诚恳道。
“说这话就见外了。”
郑业正色道,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你不仅在青云的地界上帮我们抓了穷凶极恶的悍匪,更是救下了一车无辜百姓!
这份情,我们青云市局记下了。
你放心,关于你的表彰和请功材料,我已经以市局名义上报省厅了,也会和你们湘南省厅积极沟通。
该是你的荣誉,一点都不会少!”
陈彬笑了笑,对此并不在意:“郑支,破案抓人是本分,表彰的事,顺其自然就好。”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互道珍重,约定日后有机会再聚。
直到站台上的广播再次响起,列车员开始催促旅客抓紧时间上车,分别的时刻终于到了。
“保重!”
“保重!”
“一路平安!”
陈彬、王海阔再次重重握手,然后转身,各自走向自己的列车车厢。
陈彬踏上西行返回麓山的列车,王海阔则押着丁家三兄弟登上东去平西的列车。
郑业、白永喜带着青云市局的几位民警,笔直地站在月台上,目送着两列火车缓缓启动,然后,不约而同地抬起手臂,对着列车离开的方向,庄重而肃穆地,敬了一个礼。
寒风拂过空旷的站台,吹动着他们的衣角。
这无声的警礼,是对英勇战友的致敬,也是对罪恶终将被惩罚的信念。
…
…
九十年代的绿皮火车,晚点是家常便饭。
原本四个小时左右的车程,硬是开了近七个小时,直到下午,列车才喘着粗气,缓缓停靠在麓山火车站的月台。
车门打开,熟悉的车站喧嚣和人潮热浪扑面而来。
陈彬、曲浩、宋毅提着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走下火车。
陈彬的腿伤尚未完全复原,下台阶时动作稍显迟缓。
“阿彬!”
“陈队!”
几声熟悉的呼唤穿透嘈杂的人声。
陈彬抬眼望去,只见出站口处,祁大春、袁杰、游双双,汪海超,伍静还有牛年,整个重案六大队,竟然一个不落地等在那里!
他们都是从各自的老家匆匆赶回来的,脸上满是关切和激动。
祁大春一个箭步冲上来,上下打量着陈彬,大手在他胳膊、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声音急切:
“阿彬!伤哪儿了?严不严重?你小子,电话里就报喜不报忧!”
“大春哥,别激动,先让我姐看看。”
袁杰笑着拉开祁大春,把位置让给了一脸担忧的游双双。
游双双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快步走到陈彬面前,目光在他身上仔细逡巡,最后定格在他行走时微微不自然的右腿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强忍着情绪,有些哽咽道:“你真的是……以后出任务能不能多注意点?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知不知道我听到消息……我……”
“知道,知道,我没事,真的就是皮外伤,擦破点皮,衣角微脏而已。”陈彬连忙安抚起自己的小娇妻。
这女儿一怀孕就容易多愁善感起来。
他原本审完丁浩就能回来,就是为了不让家人担心,特意在青云多留了三天,想等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再露面,没想到消息还是传了回来。
祁大春站在一旁,看着陈彬确实精神尚可,不似重伤模样,松了口气,但随即脸色一板,目光转向旁边的曲浩和宋毅,语气严肃:
“耗子,小宋。
从明天开始,以后每天下班,跟我去训练场加练!
一个两个的,细胳膊细腿,出个外勤能顶什么用?
这次是阿彬运气好,下次要是命背呢?啊?”
“啊?祁队,不要吧……”
曲浩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想到祁大春那地狱式的训练强度,就觉得腿肚子发软。
“啊什么啊?”
祁大春眼睛一瞪,
“来麓山前,老王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看着你们,特别是看着陈彬别太拼。结果呢?你们俩大小伙子,让队长冲在最前面?还好意思说?”
陈彬赶紧打圆场:“大春,好了好了,这事儿真不怪他们。是我自己决定的,当时情况紧急,没别的选择。再说了,咱们干这行的,哪能一点风险没有?你身上不也挂着彩呢吗?我身上这个,算是跟你凑一对了……”
“你还说!”
游双双一听这话,又气又急,伸手就在陈彬腰间软肉上掐了一把,疼得陈彬龇牙咧嘴,赶紧讨饶闭嘴。
“你就跟你的大傻春凑一对吧,伍静姐姐我们走。”
说着游双双就挽着伍静的胳膊往外走去。
众人见这副模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行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地离开了出站口,坐上队里的吉普车,返回麓山市局大院。
刚在局大院停好车下来,陈彬就看到另一群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岳山大队的大队长夏良圆,他身边跟着几个陌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一位年轻的妇女牵着个五六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还有两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
他们手中,都拿着卷起来的、红底金字的锦旗。
“夏队,这是什么阵仗?”
夏良圆看到陈彬,快步上前,指了指身后的人,解释道:
“陈队,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些都是……幺零八专案受害者的家属。他们知道案子破了,凶手抓到了,今天特意过来,想当面感谢你们。”
陈彬微微一怔,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
夏良圆继续介绍:
“这位是沈飞同志的遗孀和她儿子。
这两位,是郑国锋同志的父母。
原本殷花同志和王彩霞同志的家人也都来了,但你们火车晚点太久,几位老人家身体实在扛不住,我就先安排人送他们回去休息了,他们托我把锦旗和感谢带到。”
听到夏良圆的介绍,陈彬、曲浩、宋毅,以及刚刚下车的祁大春、袁杰等人,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神情变得庄重而肃穆。
面对受害者家属,任何破案的喜悦都显得不合时宜。
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谢谢……谢谢陈队长,谢谢各位警察同志,真的……真的太感谢你们了……”
沈飞的妻子未语泪先流,她紧紧攥着儿子的手,声音哽咽,朝着陈彬等人深深地、一遍又一遍地鞠躬。
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郑国锋的父母,也颤巍巍地弯下腰,老泪纵横,嘴里不住地道谢。
“使不得!老人家,快请起!”
“嫂子,别这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快扶起来!”
重案六大队的众人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几位家属搀扶起来。
看着他们悲痛而感激的面容,每个人都觉得喉咙发堵,眼眶发热,神情复杂。
是啊,案子破了,凶手即将伏法,大快人心。
可每当面对这些破碎的家庭,失去孩子、失去丈夫、失去父亲的至亲,那份沉痛,永远无法用告破二字完全抚平。
正如陈彬常说的,一个罪犯,毁掉的从来不止一个家庭。
沈飞的妻子擦了擦眼泪,将躲在自己身后、有些怯生生的小男孩轻轻往前推了推,摸着他的头,声音依然带着哽咽:
“陈队长,这是我儿子,沈小龙……
他爸爸走之前,还跟他说,长大了要当警察,要像爸爸一样抓坏人……
两父子还拉了钩的……
本来,沈飞过完年,调令就下来了,就能正式转警了,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再次掩面而泣。
陈彬蹲下身,与那个名叫沈小龙的小男孩平视。
孩子五六岁的年纪,眼睛很大,此刻却有些害怕和躲闪,紧紧抱着妈妈的腿。
陈彬轻声问:“小龙,告诉叔叔,你想当警察吗?”
沈小龙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目光温和坚定的警察叔叔,迟疑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小声但清晰地说:
“想……爸爸说,警察是抓坏蛋的英雄。”
陈彬的心百感交集。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沈小龙的脑袋:
“你爸爸,沈飞,他虽然生前是联防队员,但在我们心里,他早就是一名优秀的人民警察了。
他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勇敢。
小龙,你好好长大,好好读书。
等你长大了,考上警校,毕业穿上警服的那一天,叔叔亲自帮你戴上警号,你帮你爸,完成那还没来得及完成的梦想,好吗?”
沈小龙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番话里沉甸甸的承诺和期许,但他听懂了“当警察”,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声说:
“嗯!”
“小龙,快,谢谢警察叔叔,把锦旗给叔叔。”
沈飞的妻子强忍泪水,轻轻推了推儿子。
沈小龙这才想起妈妈交代的任务,连忙将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那卷红色锦旗,双手捧到陈彬面前。
紧接着,郑国锋的父母也将手中的锦旗递上,夏良圆也拿出了代表殷花和王彩霞家属送来的两面锦旗。
一共四面锦旗,鲜红的绒布,金黄的流苏,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神警雄风,罪犯克星”、“雷霆出击,破案神速”、“匡扶正义,为民服务”、“忠于职守,为民除害”等字样。
锦旗不重,但捧在手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这是受害者家属用血泪和信任织就的勋章,是人民对警察最高的褒奖。
看到这一幕,重案六大队的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胸腔中涌动,那是自豪,更是责任。
这是六大队组建以来,第一次收到受害者家属送来的锦旗。
这份荣誉,不属于某一个人,而属于整个集体,属于每一个为此案奔波、流汗、甚至流血的队员。
旁边,闻讯赶来的市局宣传科干事,早已举起相机,记录下了这感人至深的一幕。
年轻的刑警队长半蹲着与稚子对话,身后是肃立的战友,面前是含泪感激的家属,手中是鲜红的锦旗。
阳光透过冬日的薄云,洒在每个人身上,庄严而温暖。
汪海超凑到夏良圆身边,低声埋怨道:
“老夏,你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你看我们,都是从老家赶回来的,一身便装,这……这拍照多不好看。”
夏良圆摊摊手,一脸无辜:
“我也不知道啊!是今天一大早,毕支队长亲自打电话给我,说陈队他们今天破案凯旋,让我务必把这个消息转告给几位受害者家属。然后他们就自发组织过来了,锦旗也是他们自己准备的。”
“毕支队?毕坤华副支队长?”汪海超有些诧异。
“咱们麓山市局,还有第二个姓毕的支队长吗?”夏良圆反问。
汪海超啧了啧舌,若有所思。
“那制服怎么办?总不能穿着便装和锦旗合影吧?这也太不正式了。”汪海超看着自己和队员们身上的各式便服,有些挠头。
“去后勤处领啊!”
夏良圆提醒道,
“你们六大队来麓山报道也有段时间了,新制服应该早就配发下来了,一直没去领吧?”
汪海超一拍脑袋:“对哦!瞧我这脑子!一忙起来全忘了!”
他随即扭头,看向身后的队员们,提高声音:
“宋毅!曲浩!你们俩,赶紧去后勤处,把咱们队所有人的新制服都领回来!码数报清楚!快去快回!”
宋毅和曲浩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等等!”
汪海超又叫住他们,略一思索,改口道:
“算了,我跟你们一起去!顺便……把毕支队长也请下来!”
不久之后,后勤处的仓库里一阵忙碌。
崭新的八九警服被一一找出,分发到每个队员手中。
橄榄绿色的布料,挺括的肩章,金色的警号、领花和臂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陈彬小心地换上新制服,仔细扣好每一颗扣子,整理好衣领和肩章。
祁大春、袁杰、曲浩、宋毅……
每个人都换上了笔挺的制服,互相帮忙整理着仪容,脸上带着一种庄重的神采。
当重案六大队全体队员,身着整齐划一的新制服,在麓山市局大院门口列队站定,陈彬、祁大春、汪海超站在前排,手中展开那四面鲜红的锦旗时,整个市局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无论是路过的民警,还是办公楼里闻声探出头的同事,目光都聚焦过来,眼中充满了钦佩、羡慕和由衷的敬意。
毕坤华也被请了下来,他站在一旁,背着手,神情复杂。
“来!看这里!一、二、三!”
宣传科的干事调整好角度,大声喊道。
“咔嚓!”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时光在这一刻定格。
照片上,是身着崭新警服、身姿挺拔、眼神坚定的重案六大队全体成员,是手中那象征着荣誉与责任的四面鲜红锦旗,是身后庄严肃穆的公安局大楼,是头顶那片虽然寒冷却清澈明亮的冬日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