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家宴】
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在忙碌的收拾整理和短暂的假期休整中,悄然流逝。
二月六号,元宵节。
清晨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进省厅家属大院这套崭新的房子里。
这是一套位于一楼、带小院的住宅,建筑面积足有一百八十多平米,四室两厅两卫的格局,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省厅家属院里,绝对是顶尖的配置之一。
宽敞的客厅连着明亮的餐厅,南北通透,采光极好。
几个卧室也都不小,主卧还带了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最让人心动的是一楼附带的那个小院,虽然现在还是光秃秃的,但用游双双的话说,等开春了,可以种点花花草草,夏天还能摆上桌椅乘凉。
这套房子,也是老帅哥因在之前的组织大会战中立下功劳,从正处提拔为副厅后,组织上按照级别分配的福利房。
位置在岳山区,环境清幽,治安良好,周边配套设施也齐全。
只是当初拿到钥匙时,老帅哥那叫一个心疼,新房装修好后,自己一天都没来得及享受,就被自家女婿捷足先登了。
他从青云回来才几天,既要走亲访友拜年,又要收拾这个几乎空荡荡的新家,购置必要的家具家电,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游双双因为有孕在身,陈彬尽量不让她干重活,于是拖地、擦窗、组装家具这些体力活,大部分就落在了他身上。
此刻,陈彬正拿着拖把。
一百八十多平的面积,拖一遍下来,饶是他体力不错,也微微有些出汗。
他一边机械地来回拖动着,一边心里默默盘算:
这房子位置好是好,但离他工作的麓山市局有点距离,每天上下班要过桥,碰上早晚高峰,通勤时间可不短。
陈彬停下动作,杵着拖把,冲着卧室方向喊道:“小虎逼,咱们家是不是得考虑买辆车了?这每天上班过桥,坐公交倒来倒去不方便,骑自行车又远了点。”
卧室里,游双双正在收拾从南元带过来的被褥和行李。
“你说谁是小虎逼呢?”
“院里的人不都这么叫吗?我不能叫?”
“滚!”
她动作利落地铺着新床单,闻言头也不抬地回应:
“买呗。知道你陈大队长现在是有钱人,大地主。不过,别买太扎眼的,低调点。”
陈彬抿嘴笑了笑,知道妻子这是在提醒他注意影响。
他确实有点积蓄,之前破案立功的奖金,加上游双双和他自己原本的工资积蓄,买辆车绰绰有余。
“买辆吉普吧,”
陈彬提议道,
“像燕京或者罗马那种就行,或者看看有没有合资的切诺基。空间大,底盘高,有时候下乡、出现场也方便。开着也皮实。”
“嗯,你是一家之主,你决定就好,我都听你的。”游双双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从一个大旅行袋里翻出一条崭新的、颜色格外鲜艳的红色裤衩。
游双双拎着那抹耀眼的红色,从卧室门边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容:
“嘿,陈大队长,今年好像不是你本命年吧?还穿红色裤衩?啧啧,没看出来啊,你好骚啊~”
“这是婶子给买的。过年回家,她给准备的新内衣,有什么颜色就穿什么颜色呗。反正穿在里面,别人又看不到。”
“别人看不到,我看得到呀~”
游双双趿拉着拖鞋,走到陈彬身后,看着他因为弯腰拖地而显得格外挺翘的臀部曲线,她伸出手捏了一把,凑到陈彬耳边,吐气如兰:
“嗯,手感不错。今天晚上你就换上这条,让我看看什么样子的,嗯?”
“啊?”
“啊什么啊?”
游双双眉毛一挑,理直气壮,
“你让我换制服的时候,我可没含糊。现在让你换条红色裤衩给我看看,就心不甘情不愿了?陈大队长,你这可有点双标啊。”
“那倒没有。只不过……我换了,某人现在也是有心无力啊。”
游双双翻了个妩媚的白眼,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陈彬的胸膛:
“谁说的?我都怀孕快三个月了,前阵子去产检,医生说了,已经安稳了。所以嘛……陈大队长,你欠下的债,该还了哦~”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不由让陈彬打了个哆嗦,果然,老话诚不我欺,女人一旦色起来,真没男人什么事。
游双双得意地扭了扭纤细的腰肢,屁股一扭一扭地,迈着猫步往回走。
走到卧室门口,她突然停下,转过身,一只手扶着门框,回头冲着陈彬抛了个风情万种的媚眼,还故意舔了舔嘴唇:
“小彬彬~晚上记得来哦~”
陈彬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连忙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拿起拖把假装继续干活,嘴里嘟囔道:
“咳……那个,下午还得去谢爷爷家吃饭。而且……明天一早得回市局,跟大春一起值班。”
“值班?”
游双双脸上的媚态瞬间收起,柳眉倒竖,双手叉腰,
“又是祁大春?陈彬,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出轨了?!”
“啊?”
“啊什么啊?”
游双双蹬蹬蹬走回来,开始审问,
“上次去南元你家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一共就三条内裤,身上穿着一条,行李里放着一条,还有一条呢?去哪儿了?说!”
陈彬哭笑不得:“可能是放在南元忘带回来了吧?”
“不对!”
游双双摸着下巴,在陈彬面前踱步,
“你天天就是局里、宿舍两点一线。
最可疑的地点就是宿舍!
而你原来的宿舍,就是和祁大春一起住的!
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为什么祁大春以前跟个木头似的,感情上一直不开窍,我一怀孕,他立马就跟伍静姐好上了!”
游双双语速飞快,逻辑清晰地推理道,
“这是你们的阴谋!
你先假装跟我结婚,然后骗我生下小孩,等孩子生了,你就找借口跟我离婚,然后开始跟我争抚养权!
这样,你既能堵住家里人的嘴,应付催婚,又能继续和你的好兄弟祁大春双宿双栖,潇洒快活!
陈彬啊陈彬,你这盘棋,下得可真大啊!
你才是个狠人啊,你藏得比谁都深啊!”
“……”
陈彬彻底无语了,扶着额头,半晌才憋出一句:
“果然,老话又说对了,找对象不能找刑警,特别是脑洞大开的刑警。诚不欺我。”
游双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被我说中了吧?心虚了吧?那你告诉我,你们俩……谁是......”
人在无语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被气笑。
陈彬无奈的笑了笑,摇了摇头,继续拿起拖把,准备眼不见为净。
“……啧啧啧,没想到啊没想到……”
“好!”
陈彬把拖把往地上一丢,一步步逼近游双双,
“看来今天不让你回忆一下,那是真不行了!”
“诶!你、你要干嘛?我警告你别乱来啊!……嗯……你轻点……小心肚子……”
抗议声很快变成了惊呼,随即被淹没在交缠的细微声响中。
春天来了,万物开始勃勃生机。
一直到了下午五点多。
陈彬神清气爽地从浴室走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只在下身围了条浴巾,露出精壮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
“现在,你再说说,谁体格不行?嗯?”
游双双面色潮红,眼波流转间尽是餍足后的妩媚与慵懒。
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趴在陈彬结实的大腿上,声音又软又糯:“嗯~还行吧,马马虎虎,勉强及格。下次继续努力,姐很满意~”
陈彬忍不住伸手在她挺翘的臀上轻拍了一下:
“得了便宜还卖乖。”
“哎呀!”
游双双娇嗔一声,扭了扭身子,却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她才像是想起什么,抬头问:“几点了?是不是该去谢爷爷家吃饭了?”
陈彬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五点半了。谢爷爷说六点左右开饭。你赶紧起来收拾一下,洗个澡,换身衣服。第一次上门吃饭,别迟到了。”
陈彬的新家在6栋,谢修远的家就在隔壁的5栋,两栋楼呈直角排列,相距不过几十米。
从陈彬家那小院望出去,正好能瞧见谢修远家小院的一角。
此刻,那边院子里的灯已经亮起,透过爬着枯藤的院墙,能隐约看到屋里人影晃动,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隐约的饭菜香气。
“咚咚咚。”
陈彬提着两瓶酒和一兜水果,轻轻叩响了谢家厚重的实木防盗门。
游双双挽着他的手臂,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门很快被打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和蔼、围着碎花围裙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口,正是谢修远的老伴,李平花。
她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目光在陈彬和游双双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陈彬手里提的东西上,嗔怪道:
“哎哟,是小陈和小游吧?快进来快进来!来就来嘛,还提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太见外了!”
陈彬礼貌地微笑道:“李奶奶好,打扰了。头一次正式登门,也不知道谢爷爷喜欢什么,就随便带了点。听说谢爷爷能喝点,就带了两瓶酒,还有些水果,不成敬意。”
“能喝,能喝,这老头子,酒量好着呢!就是平时我管得严,不让他多喝。”
李平花一边笑着将两人让进屋,一边接过陈彬手里的东西,
“快进来,外面冷。老谢在厨房忙活呢,知道你们来,非要亲自下厨,说要露两手。”
谢修远家的格局与陈彬家一般无二,同样是一楼带院,面积宽敞。
但装修风格却截然不同,更显老派和简朴。
客厅里是略显厚重的实木家具,沙发套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布套,墙上挂着几幅遒劲有力的书法作品和一张放大的黑白全家福,电视机是那种老式的大块头,旁边还摆着一台收音机。
整个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透着一种老革命家庭特有的简约和规整。
“汪汪!”
一阵欢快的狗吠声传来,只见大肥狗大帆,摇着尾巴,颠儿颠儿地从里屋跑出来,看到陈彬和游双双,似乎格外兴奋,凑到陈彬腿边,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裤腿,还试图立起来扒拉。
“大帆,去去去,别捣乱,到一边玩去。”
李平花轻轻踢了踢大帆肥硕的屁股。
大帆呜咽一声,有些不情愿地退开,但尾巴依旧摇得欢快,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新来的客人。
谢修远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点面粉,看到陈彬二人,笑呵呵地招呼:
“小陈,小游来啦?随便坐,就当自己家一样,别拘束。我再弄个汤,马上就好!”
“谢爷爷,您忙着,不用管我们。”陈彬连忙道。
别看游双双小时候是院里出了名的虎逼,但这种性格直爽、有点男孩子气、却又聪明伶俐的孩子,往往最受老一辈的喜爱。
加上当年公安系统工作繁忙,大人们常常无暇照顾孩子,院里的小孩基本都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谁家大人有空谁家帮着带。
游双双小时候没少在谢家蹭饭,跟谢修远的独子谢北也算是一起玩到大的兄妹,只是后来谢北去了外地读书工作,联系才少了。
游双双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很自然地跟李平花聊起了家常:
“李奶奶,大北哥今年过年没回来吗?”
提到儿子,李平花脸上露出几分想念:
“他啊,在燕京的什么工程院工作,搞研究的。过年任务重,不放假,所以没回来。说是等夏天看能不能抽空回来一趟。”
“哦~大北哥真有出息!”
游双双真心赞道,随即又问,
“谢爷爷在厨房做什么好吃的呢?要不要我去帮忙?”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他呀,知道你们小夫妻俩要来,非要亲自下厨,说你们年轻人肯定吃惯食堂了,尝尝他的手艺。”
“哇!”
游双双挽着陈彬的胳膊晃了晃,
“陈彬,你不知道吧?谢爷爷也跟你二叔一样,当年是炊事兵出身,做的红烧肉、狮子头,那可是一绝!我小时候可馋了!”
李平花眼睛一亮,来了兴趣:“哦?小陈,你叔叔也是炊事兵吗?”
陈彬在游双双身边坐下:“真的吗?那可巧了,我二叔以前也是在沪城军区当的兵,也是炊事班的。”
“小陈,你二叔也是沪城军区?
这可真是缘分了!
你二叔叫什么名字?说不定老谢还认识呢!
想当年,我就是沪城人,就是在沪城认识的老谢。
他们部队刚进城,纪律严得很,说是‘入沪不入户’,就睡在马路牙子上、屋檐下……老谢那时候还是个愣头青呢,在炊事班烧大锅饭,黑乎乎的,可精神了……”
李奶奶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讲述起那个年代的往事。
老人家的回忆带着旧时光的滤镜,有艰苦,有温情,也有那个特殊年代独有的浪漫。
从沪城的街道,讲到部队的生活,再讲到他们如何相识、相恋,以及后来谢修远转业到公安战线,她也专业来到湘南,一待就是几十年。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混合着厨房飘来的饭菜香,以及老人家平缓的讲述声,显得格外温馨。
陈彬听得很认真,这不仅是对长辈的尊重,也让他对谢修远这位老前辈有了更立体的认识。
从战场到警营,从炊事兵到省厅厅长,这位老人身上,承载着共和国一段不平凡的历程。
正说着,门又被敲响了。
“应该是启元来了。”
李平花笑着站起身,一边去开门,一边对陈彬说,
“小陈,你也是在麓山市局上班吧?应该认识启元吧?”
陈彬也礼貌地站起身,点了点头:“认识,夏启元支队长,治安支队的领导。不过我刚调来不久,工作上接触不多,还没正式见过面。”
“那正好,启元是老谢的学生。
你又是双双的爱人,双双叫我一声奶奶,那咱们都不是外人。
今天正好借这个机会,你们认识认识,以后在单位也好互相照应。”
李平花说着,已经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约莫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材中等,偏瘦,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面容严肃,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气质,正是麓山市局治安支队的支队长,夏启元。
他手里也提着两盒营养品。
“师母,新年好,打扰了。”
夏启元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沉稳。
他目光扫过屋内,与站在沙发旁的陈彬对上了视线,自然也是认出了对方,随后着陈彬点了点头。
陈彬也微微颔首回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启元来了?快进来,就等你了。”
谢修远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汤碗,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夏启元,脸上笑容更盛,
“你小子,真是踩着饭点来的。”
夏启元换了鞋进屋,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师母,解释道:
“老师,师母,抱歉来晚了点。临下班前处理了个案子,耽误了些时间。”
“案子?要紧吗?没出什么大事吧?”谢修远将汤碗放在餐桌中央,一边解围裙,一边随口问道。
“不算大事,但挺闹心。
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在院子里放鞭炮玩。
其中一个孩子不小心炸到了另一个孩子的手指,不算太严重。
可两家大人赶过来,都急了,都认为是对方孩子的责任,没看管好,言语冲突升级,就在医院里动起手来了。
其中一个孩子的父亲,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把对方孩子父亲的耳朵……”
谢修远解开围裙的手也停了停,眉头深深皱起:“唉,现在这人,一个一个的,脾性怎么都这么大?大过年的,这叫什么事!”
陈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微沉。
这种因为琐事引发的恶性伤害案件,在治安案件里并不少见,往往就发生在瞬间的冲动之下,毁掉的却是两个甚至多个家庭。
夏启元描述得简洁,但陈彬能想象出当时的混乱和血腥。
作为刑警,他见过太多因一时冲动导致的悲剧。
“伤者已经送医缝合了,行凶者也控制住了,正在做笔录。后续是调解还是走法律程序,看双方意愿和伤情鉴定结果。”夏启元补充道。
治安警处理的就是这些鸡毛蒜皮却又极易升级的矛盾,年节期间尤甚。
“行了行了,大过节的,不说这些糟心事了。”
谢修远摆摆手,招呼道,
“菜都齐了,赶紧都上桌!小陈,小游,启元,都坐都坐!尝尝我的手艺退步了没有!老婆子,把我那瓶存了好久的茅台拿出来,今天高兴,我跟小陈、启元喝两杯!”
“就你馋酒!”
李平花嗔怪一句,但还是转身去柜子里取酒。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圆形的餐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红亮油润的红烧肉,肥而不腻;硕大饱满的狮子头,浸在浓稠的汤汁里;清蒸鲈鱼,鲜香扑鼻;还有几道清爽的时蔬和凉菜。虽然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足见谢修远当年炊事兵的功底。
众人依次落座。谢修远坐了主位,李平花坐在他旁边。夏启元很自然地坐在了谢修远的另一侧。陈彬和游双双则坐在了李平花的下首。
“来,小陈,启元,都满上!”谢修远亲自给陈彬和夏启元斟上酒,透明的酒液在杯中荡漾,“小游不能喝,就喝点饮料。今天元宵节,咱们聚在一起就是缘分,也是家宴,都别拘束,放开吃,放开喝!”
“谢谢谢爷爷/老师。”陈彬和夏启元同时举杯。
“小陈啊,”谢修远抿了一口酒,咂咂嘴,看向陈彬,目光里带着欣赏和考较,“前阵子你在青云的事,我都听说了。干得漂亮!临危不乱,有勇有谋,不愧是老武带出来的兵,没给他丢脸!”
“谢老过奖了,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也是运气。”陈彬谦逊道。
“诶,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
谢修远摆摆手,
“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赣南那边帮你请功,我们湘南也不会落后。英模估计难度有点大,个人一等功,我看问题不大。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但切记戒骄戒躁。”
“是,谢老教诲,我记下了。”陈彬正色道。
谢修远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夏启元:“启元,小陈在你们市局刑侦支队,你们治安和刑侦虽然分工不同,但都是公安工作的重要部分,以后要多联系,多配合。小陈刚从下面调上来,有些情况可能不熟,你作为师兄,要多帮衬。”
餐桌上的气氛,在谢修远的张罗和几杯醇厚茅台的作用下,逐渐升温。
李平花吃完饭后,便拉着游双双到客厅沙发那边聊天去了,把餐厅留给了三个男人。
她知道,男人们有男人们的话题,尤其是这三个警察凑在一起。
谢修远又给陈彬和夏启元满上酒,他自己也喝得面色微红,眼神却越发清亮。
他看看左手边的夏启元,又看看右手边的陈彬,心中暗自感慨。
这两个人,一个是自己曾经颇为看重的学生,性格沉稳内敛,能力扎实,但自从那件事后,似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繁杂的治安工作中;
另一个则是锋芒初露、潜力无限的警界新星,是武国庆的得意弟子,也是老潘家的乘龙快婿,更难得的是有勇有谋,心思缜密。
谢修远知道夏启元和赵庭山之间的那桩旧事。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还是省厅的一把手。
行动很成功,罪犯被一网打尽,但代价是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和一个警察心里永远的痛。
可追究责任,能追究谁呢?
那种规模的武装对抗,流弹横飞,谁也无法保证百分百的安全。
就赵庭山自己也在那次行动中被子弹击中腰部,险些伤及脊柱,在医院躺了半年,差点就成了植物人。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意外,是警察无法完全规避的职业风险。
每一次出外勤,每一次面对危险,牺牲的可能性都如影随形。
夏启元恨赵庭山吗?
谢修远想,恨,肯定是恨的。
那种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剜心之痛,会让人不自觉地寻找一个可以归咎的对象,而作为现场指挥的赵庭山,自然成了情绪投射的目标之一。
但夏启元怪赵庭山吗?
谢修远了解自己这个学生,他理性、克制,甚至有些过于压抑。
他内心深处也明白,那是一场意外,是警察的宿命。
他或许永远无法真正原谅赵庭山,但也绝不会将这种情绪迁怒到与赵庭山有关的任何人身上,更不会在工作中使绊子、穿小鞋。
那不是夏启元的性格。
所以,当谢修远得知陈彬是赵庭山从南元带出来的,他并没有太多担心。
安排这次家宴,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既不是要当和事佬调解什么,也不是要暗示什么。
仅仅是一顿寻常的家宴。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期待,那就是希望夏启元能放下过去的阴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谢修远开始讲起他年轻时在沪城当兵、后来转业到公安战线初期的各种趣事和险事,其中不乏一些如今听起来仍觉惊心动魄的案子。
陈彬听得认真,适时提出一些问题,引得谢修远谈兴更浓。
夏启元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或是在谢修远看向他时,举杯默默喝一口。
他话很少,但陈彬能感觉到,夏启元在听,而且听得很仔细。
陈彬也尽量不去刻意攀谈,只是顺着谢修远的话头,偶尔分享一点自己在南元办案的经历,或是请教一些侦查思路上的问题,态度不卑不亢,既有后辈的谦逊,也有同行间的探讨意味。
慢慢地,在酒精和谢修远刻意营造的轻松氛围下,那种初见的生疏感渐渐消融。
虽然夏启元依旧话不多,但陈彬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淡了一些。
“来,小陈,启元,再走一个!”
谢修远再次举杯,脸色已经红得像关公,但眼神依旧有神,
“为咱们公安战线上,所有流过血、流过汗,还在继续奋斗的同志们,干一个!”
“干!”
陈彬和夏启元也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起一股热流。
夏启元放下酒杯,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主动开口:“陈彬。”
陈彬看向他,应道:“夏支队。”
“你在青云的事,我听说了。”
夏启元抬起眼,目光落在陈彬脸上,
“公交车上,面对持枪歹徒,能冷静处置,救下一车人。是条汉子,够爷们。”
陈彬微微一愣,没想到夏启元会突然说起这个。
他谦逊地笑了笑:
“夏支队过奖了,当时情况紧急,没想那么多,只是做了该做的。也多亏了当地同事配合及时。”
夏启元点了点头,没再继续夸赞,而是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让陈彬和旁边看似微醺、实则竖着耳朵的谢修远都微微一顿: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随时来治安支队。”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
谢修远也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没有插话。
片刻,陈彬放下酒杯,看向夏启元:
“谢夏支队看重。
治安工作千头万绪,直面群众,考验的是综合能力和耐心,我一直很佩服。
不过,我这个人,可能更适合也更喜欢追着案子跑。
毕支队长和刑侦支队的同事们对我也很关照,我在六大队刚刚熟悉,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所以,目前可能还是想先在刑侦这边,扎扎实实地做点事。”
夏启元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深深看了陈彬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挺好。我们治安支队空了间办公室,装修了一直没搬过去,你们六大队可以先用着。”
“夏支.....”
“不用拒绝,到时候刑科所搬走了,你们把办公室还回来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