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案结!】
青云市公安局,审讯室。
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将狭小逼仄的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丁浩戴着手铐脚镣,坐在冰冷的铁制审讯椅上,低垂着头,头发被干涸的血污黏成绺,脸上满是青紫的伤痕。
门被推开,陈彬、曲浩、宋毅三人走了进来。
陈彬的右小腿上缠着白色的纱布,走路时带着些许不便,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曲浩和宋毅一左一右,面色冷峻地在陈彬身后站定。
听到脚步声,丁浩缓缓抬起头。
当他看到走在最前面的陈彬时,那双原本有些死灰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混杂着刻骨仇恨、不甘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畏惧的复杂光芒。
就是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年轻不少的警察,从湘南追到赣南,在汽车站外逼得他们仓皇劫车,最后更是以近乎玩命的方式爬上飞驰的公交车,用催泪瓦斯和一根警棍,亲手敲碎了他最后逃跑的希望。
丁浩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三人落座。
陈彬将记录本放在桌上,目光直视着丁浩。
“丁浩。刚刚在外面,你也听到了。我们是从麓山来的,王队他们是平西的。我们两地的警察,千里迢迢追到这里,为了什么,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丁浩点了点头:“丁寅那个蠢货……是被你们抓了吧?”
陈彬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颔首。
“我就知道!”
丁浩猛地提高了音量,牵动了头上的伤口,让他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却更加凶狠,
“要不是丁寅那个蠢货,心里还惦记着老婆孩子,偷偷跑回去,你们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找到我们!不可能!”
陈彬闻言,只是冷笑了一声,身体向后靠了靠:
“呵,丁浩,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更别把失败都推给你兄弟。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就算没有丁寅,就凭你们做的这些事,跑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迟早会把你们揪出来。”
丁浩被陈彬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刺了一下,他喘着粗气,瞪着陈彬,半晌,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道:
“是,我输了。成王败寇,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丁浩!”
曲浩猛地一拍桌子,怒目而视,
“少他妈在这废话连篇!给脸不要脸,还成王败寇,你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交代你的问题!
你在麓山、在平西,都干了些什么?一五一十,说清楚!”
丁浩抿了抿嘴,开口道:
“自从被关进那个破看守所,我就没想过要好好出来。我就想干一票大的,惊天动地的那种!让你们这些穿制服的好好看清楚!”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就因为我是干联防的!
联防队!
在你们这些正牌警察眼里,我们他妈就是临时工,是狗腿子,是呼来喝去的小角色!
老子到死都记得,你们看我们那种眼神!
瞧不起!
他妈的从头到脚都写着瞧不起!”
“干联防的也是为人民服务,是国家治安力量的一部分!”
宋毅忍不住打断他,语气严厉,
“你在想别人瞧不瞧得起你之前,先撒泡尿照照你自己!
你扪心自问,你在联防队干的都是些什么勾当?
欺行霸市,敲诈勒索,鱼肉乡里,投机倒把!
你干的这些乱七八糟、违法乱纪的破事,凭什么让人瞧得起你?!
你配得上那身衣服吗?!”
闻言,丁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扭过头,不说话了。
“你这种人,”
陈彬接过话头,冷冷道,
“就是典型的被害妄想症。
总觉得全世界都亏欠你,都看不起你。
把自己的失败和无能,统统归咎于出身、归咎于环境、归咎于别人。
丁浩,路是你自己选的,没人拿枪逼着你去犯罪。”
丁浩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陈彬不再纠缠于他的心理:
“说说沈飞。
他也是联防队的,说起来,你们曾经是同事。
在堕落街储蓄所那次,沈飞应该并没有发现你们是在踩点准备抢劫储蓄所吧?
你为什么非要杀他?”
听到【沈飞】这个名字,丁浩眼皮跳了跳:
“沈飞……他不是我杀的,是丁泽动的手。不过,杀了也就杀了。就算那次没杀,以后有机会,我也会找他算账。”
“为什么?”
“为什么?”
丁浩扯了扯嘴角,
“当初我和丁泽,就是他,沈飞!
亲自把我们扭送到派出所的!
在你们这些大老爷面前表功,踩着我们兄弟往上爬!
这种出卖兄弟的小人,不该死吗?”
陈彬眼神微冷,没有评价他这扭曲的逻辑,继续追问:
“那还有芙蓉街金店的老板,堕落街储蓄所的两名职员一名联防队员,都是你动的手?”
丁浩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点了点头:
“对,都是我干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在麓山抢钱杀人的事,丁泽、丁旻、丁寅他们都没直接动手。我就是主谋,人也是我杀的。”
“你的意思是,平西的案子,他们三个都参与了?”陈彬敏锐地抓住了他话语中的关键。
丁浩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那好,”
陈彬身体微微前倾,
“详细说说,你们在平西,是怎么杀害吴彩霞和李晓芬的?动机、过程,一点都不要遗漏。”
提到这两个名字,丁浩撇了撇嘴,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
“是那两个女人自己找死,怪不了我们。”
“你个王八蛋,放你娘的狗屁!!”
曲浩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
“她们死扛?!
她们那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
保护自己的家!
她们有什么错?!
就活该被你们这群畜生杀害、侮辱吗?!
就算她们真犯了什么事,也有法律去制裁她们。
丁浩,我告诉你,你他妈简直不配为人!”
陈彬按住愤怒的曲浩,示意他坐下。
丁浩却完全没有在意曲浩说的话,自顾自地诉说了起来:
“你们是没瞧过……那些开煤矿的老板,有多神气。
出门前呼后拥,手里攥着大把的票子,看人的眼神都他娘是往下瞟的。
威风,真威风……所以,从里面出来以后,我就想,我也要当煤老板,我也要那么威风。”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有些空洞地望向审讯室斑驳的墙壁,仿佛在凝视某个遥远的野心。
“从麓山搞到那笔钱之后,我原本是打算去永城。
但后来想想,梅伟业那家伙靠不住,迟早得出事,把我们也折进去。
所以,我就改了主意,盯上了平西。
平西那地方,不远,煤多,机会也多。
到了平西,我花了点钱,搭上了赵林那条线。
我原本想得挺好,用抢来的钱,从他手里买个像样点的矿,正儿八经当老板。
可赵林那个王八蛋!
他他妈的骗我!
拿一个早就挖空了的废矿糊弄我,把我的钱全卷跑了!
那可都是老子拿命换来的钱!”
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
“我丁浩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种亏!
我只想把我自己的钱拿回来!
所以,我们就摸到了赵林家。
那天,就只有那个老太婆和他媳妇在家。
我们进去,把门一关,枪一亮,她们就吓傻了。”
丁浩的描述开始变得具体,语气也带上了当时的暴戾:
“我问她们,赵林在哪儿,钱在哪儿。
那个老不死的,嘴是真硬!
我抽了她好几个嘴巴子,打得她嘴角流血,她都不说!
还他妈瞪着我!我当时火就上来了,觉得这老太婆是在看不起我,是在嘲笑我!
我脑子一热,就……就给了她一枪。”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是一条人命。
看他浑不在意的态度,审讯室内的三人,血压都有些飙升。
有关平西的案子,陈彬、曲浩还有宋毅三人都看完了相关卷宗。
看着吴彩霞和李晓芬那凄惨的尸体,都觉得心里极度不适。
“那老太婆一死,她儿媳妇,就是那个李晓芬,当场就吓瘫了,尿了裤子。
呵,女人就是没用。
她倒是识相,马上就把家里保险柜在哪儿,密码是多少,全都说了。
钱不多,就几万块,还有一些首饰,但总比没有强。
拿了钱,我们也没急着走。
躲了那么久,又刚杀了人,又饿又累。
我就让那女的给我们弄点吃的。
她还挺听话,做了饭,还找了酒。
我们四个就喝上了……几杯酒下肚,看着那女的,长得还算有几分姿色,穿得也挺……我们兄弟几个憋了那么久,火气都大……一时没忍住,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曲浩和宋毅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拳头捏得死紧。
陈彬的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
丁浩似乎也感受到了对面三人身上散发出的寒意,他顿了顿,才继续用一种推卸责任般的口吻说道:
“事后,我想着,这女人看到我们脸了,也……那样了,肯定不能留。
但每次都让我动手杀人,钱却是兄弟们平分,这他妈不公平。
所以,我就让他们三个……把那个女人处理了。
丁泽,丁旻,还有丁寅,都动了手。
杀了两个人,平西肯定是待不住了。
我们就连夜跑到火车站,想买票离开。
可快过年了,票难买。
找票贩子,也只搞到四张来青云的票……
没得选,我们就来了这儿。
再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丁寅那个蠢货,心里放不下他婆娘和崽子,偷偷跑了回去,把你们都引来了。”
...
...
审讯一直持续到了深夜,对于丁浩这个毫无人性的恶魔,陈彬三人已经再懒得和他说一句话。
丁家四兄弟,在麓山、平西两地犯下三起骇人听闻的命案,手上沾染了数条无辜者的鲜血。
按照常理,如此重案要犯,理应由主要犯罪地或最先立案的警方,也就是麓山负责押解、移送检察机关起诉。
然而,情况却有些特殊。
丁浩、丁泽、丁旻这三人,刚刚在青云市制造了恶性劫持公交车事件,持枪威胁十余名群众,公然对抗警方,在青云市造成了极为恶劣的社会影响和巨大的公共安全恐慌。
这起发生在青云辖区内的现行重罪,青云市公安机关具有无可争议的管辖权。
他们必须首先对这起劫持案进行侦查,并移送青云市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
这就意味着,丁家四兄弟(丁寅在麓山)将无法立即被陈彬或王海阔带回各自的城市。
他们需要经历一个【巡回审判】的司法程序。
首先,丁浩、丁泽、丁旻三人将在青云市,就【持枪劫持公共交通工具、危害公共安全、非法持有枪支、妨害公务】等罪名,接受青云市司法机关的审判。
待青云这边的诉讼程序走完,丁家四兄弟会被集中移交给平西市警方。
最后才会移交给麓山市司法机关进行最终的审理和判决。
简单来说,这三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恶魔,将像被游街示众的囚徒一般,在青云、平西、麓山三地司法机关之间走一遭,他们所犯下的每一桩罪行,都将在相应的法律框架下得到清算,最终数罪并罚,接受法律最严厉的制裁。
陈彬三人刚走出审讯区,早已等候在外的白永喜就迎了上来。
“陈队!辛苦!丁浩那王八蛋撂了?”
陈彬点点头,将手中的笔录递过去一部分:“基本都交代了,和在平西的作案过程能对上。这是他的口供,你们青云这边关于劫车案的部分,还需要再细化固定。”
“放心,跑不了他!”
白永喜接过笔录,翻看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对陈彬道:
“对了陈队,有个事,得麻烦你一下。把你的警官证借我用用,登记个信息。”
陈彬微微一怔,虽然有些疑惑,但没有多问,很干脆地从内袋掏出自己的警官证,递了过去:
“白队,要我警官证干什么?”
白永喜接过那本深蓝色的证件:“是张局特意交代的。今天这事儿,你陈队是头功!没有你,别说抓人,那些群众能不能安全救下来都两说。我们张局说了,必须把你的英勇事迹和关键作用,详详细细上报到赣南省厅,为你请功!这警官证,就是登记信息、走程序用的。”
陈彬恍然,随即摆摆手,语气平淡:“白队,言重了。抓捕罪犯,保护群众,是警察的本分。今天能成功,是靠大家齐心协力,特别是你们青云的同志处置及时、配合到位。功劳是大家的。”
“陈队,你就别谦虚了。”
白永喜正色道,
“该是你的功劳,谁也抢不走。今天这场面,换了我们任何一个人,未必有你这胆魄和能耐。这功,你必须领!”
他小心地收好陈彬的警官证。
陈彬见状又问道:“对了,丁泽和丁旻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基本拿下了。
丁泽和丁旻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扛不住,已经承认了在平西参与杀人、抢劫、强奸的犯罪事实。
丁泽也交代了是他开枪打死的沈飞。
不过……有个细节比较麻烦。
据他们供述,在杀害赵林妻子李晓芬时,他们三人都动了手。
但具体是谁的那一枪导致了致命伤,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或者说互相推诿。
到了法庭上,关于谁是直接致死的行为人,可能会成为检察院的焦点。”
(此时还没有辩护律师,所以没有辩护环境,但这关乎到量刑环节。)
一旁的宋毅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等会儿?白队,照这意思,如果最后只能认定其中一个人是直接致死的凶手,那另外两个动手的畜生,可能就判不了死刑?这……这也太便宜他们了吧?!他们都参与了,都动了刀,都罪大恶极!”
白永喜抿了抿嘴:“从法律程序上讲,最终的量刑,特别是死刑的适用,确实需要检察院和法院根据证据,严格认定各被告人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作用,特别是致命行为的具体实施者。
这涉及到主犯、从犯,以及犯罪手段特别残忍、后果特别严重等情节的综合评判。
最终结果,要看平西市和你们麓山市检察院怎么提起公诉,最终统一到最高院,看怎么判。
当然,我们青云检察院这边已经初步沟通过了,就持枪劫持公交车、危害公共安全这一项,社会影响极其恶劣,造成严重恐慌,绝对是重判的范畴。
将来数罪并罚,把他们四个在麓山、平西、青云三地犯下的所有罪行加在一起,判处死刑的概率还是非常非常大的。”
陈彬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小宋的担心有道理,但也不用过于担心。
在司法实践中,对于这种多人共同实施暴力犯罪,特别是像本案这样,多名被告人在相对封闭的空间、短时间内对同一被害人施加暴力,最终导致被害人死亡的情况,要清晰、唯一地确定究竟是谁的哪一下行为直接导致了死亡结果,在证据上往往是非常困难的。
法医鉴定也很难将多处致命伤明确区分出绝对的先后和主次。
因此,在定罪量刑时,法院通常会综合考虑各被告人的主观恶性、在犯罪中的具体行为、造成的伤害程度、以及犯罪后果的严重性。
像丁家四兄弟这种情况,即便最终无法百分之百确定谁是致死伤,但他们积极实施暴力,手段残忍,与被害人的死亡有直接的、不可推卸的因果关系,被认定为主犯,判处极刑的可能性依然极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毅和曲浩,语气斩钉截铁:
“放心吧。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他们四个,一个都跑不了。
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一起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