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找到你了!】
翌日,傍晚六点。
粤东省,临海县,望海村。
两辆警用吉普车扬起一路尘土,停在了这个位于半岛另一侧的渔村村口。
陈彬、杨进喜、祁大春等人推门下车,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高长顺早已在此等候,见到他们,从一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礁石上站起身,掐灭了手中的香烟。
“杨支,陈队,这边。”高长顺招呼道。
陈彬等人快步跟上,穿过几条狭窄的村道,来到村尾一个小型码头。
说是码头,其实不过是一片略经平整的滩涂,搭着几段简陋的木制栈桥,几艘破旧的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而此刻,码头上却是一副紧张景象:
十多个皮肤黝黑、穿着邋遢的渔民模样汉子,个个蹲在地上,双手被铐在背后。
几名临海县局的民警持枪在旁警戒,神情严肃。
空气中,那股硝烟味更加明显,地上还能看到几处凌乱的脚印和被踢散的杂物,显然不久前这里发生过冲突,甚至可能响过枪。
“高队,这是?”杨进喜扫了一眼被控制的人群,眉头微蹙。
高长顺啐了一口,解释道:“抓了几个跑黑船的蛇头,还有他们手下。
我们根据白大川提供的线索,排查了附近几个可能走黑船去椰城的点,最后锁定了这里——望海村这个小码头。
这帮人嘴硬,开始还想反抗,被我们摁下去了。
动了家伙,不过没伤人,就鸣枪示警,吓住了。”
他示意旁边一个蹲在地上的渔民:“提溜起来,让他说。”
一个民警将一个面如土色的老渔民提了起来。
这老渔民吓得腿都在抖。
陈彬走上前,掏出耿何的通缉照片,举到他面前:“仔细看看,这个人,见过没有?”
那老渔民哆嗦着凑近照片,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又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警察,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像……就是他……”
“别好像,看清楚,能确定吗?”
老渔民一哆嗦,连忙点头:“确、确定!就是他!
我记得清楚,外地口音,普通话不标准,听着像内陆的。
身上……身上好像还带着伤,衣服不干净,神色慌慌张张的。
他给钱很急,也没讨价还价,就要最快一班去椰城的船。
我……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后来听人说白龙村那边出了事,跑了个狠人,还打伤了人……想来就是他了。”
“具体什么时间上船的?几点到的椰城?在哪个码头下的?”陈彬追问。
“时间……是昨天晚上,天刚擦黑不久,大概七八点钟吧。
到椰城那边……是在一个叫老鹰嘴的小野码头靠的岸,那边偏僻,没人管。
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大概凌晨四五点的样子。”老渔夫努力回忆着。
“下船之后,他去了哪里?有没有说要去什么地方,或者找什么人?”陈彬继续追问。
“他……他下了船,好像有点茫然,问我这边哪里能找到活干,说身上没多少钱了。我……我就是个跑船的,哪知道那么多,就随口说椰城到处都在搞建设,工地多,去工地问问呗。之后……之后我就开船回来了,他去哪我就不知道了。”
老渔夫哭丧着脸,
“警察同志,我就挣个辛苦钱,真不知道他是通缉犯啊!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拉他啊!”
杨进喜在一旁听得火起,忍不住骂道:“这狗日的耿何,身上背着几十条人命,逃到这儿还他妈一心想着赚钱?真他妈是掉钱眼里了!”
陈彬看着眼前夜色中黑沉沉、波涛起伏的琼州海峡,对岸就是灯火隐约的椰城。
他冷静地分析道:“他想赚钱,倒也不奇怪。
在邵城他就是靠制贩炸药和非法采矿起家,骨子里就有冒险和投机的基因。
现在他身无分文,又被全国通缉,寸步难行。
对他来说,当务之急确实是弄到钱活下去。
椰城是特区,鱼龙混杂,机会多,也相对容易隐藏。
他不敢用真实身份,只能打黑工,这反而给了我们机会。
只要排查方向对,找到他应该不会太难。”
陈彬看了看时间,又看看杨进喜:“杨支,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返回县里,立刻向省厅和部里汇报,申请协调椰城警方,同时安排最快的交通方式过去。最好是明天一早就走。”
杨进喜果断同意:“好!”
陈彬又看向高长顺,语气诚恳:“高队,这几天多亏你和兄弟们帮忙。忙了一晚上,还没吃饭吧?走,找个地方,我请客,咱们吃顿便饭,也算感谢你们的全力协助。”
高长顺连忙摆手:“哎,陈队,这话说的,你们远来是客,该我们做东才是!”
祁大春在一旁咧嘴笑道:“高队,你就别跟我们陈队客气了!我们陈队可是大户,有钱!咱们吃他的,那是替天行道,打土豪!”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连日奔波的紧张气氛缓和了不少。
高长顺见陈彬态度坚决,也不再推辞,笑道:“行!那今天就打一次陈队这个土豪!”
当天晚上,陈彬自掏腰包,在临海县一家还算干净的小馆子里,请高长顺和参与行动的几位临海县局骨干吃了顿饭。
饭菜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大家以茶代酒,交流着办案心得,倒也宾主尽欢。
席间,高长顺对祁大春那雷霆万钧的一拳依旧赞不绝口,祁大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顾埋头猛吃。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彬、杨进喜、林海董、祁大春、袁杰五人便告别了高长顺等人,乘车赶到崁洲市,登上了前往琼州海峡对岸。
椰城的轮渡。
站在渡轮的甲板上,海风猎猎,吹拂着众人的衣衫。
祁大春趴在栏杆上,看着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感慨道:“阿彬,等抓到了耿何,咱们能不能抽空在椰城钓个鱼?听说这边海鱼可大了!双双姐不是怀孕了吗?钓条大的回去,给她煲汤补补身子!”
陈彬一听“钓鱼”两个字,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没好气地道:“有空我也不去!”
“为啥啊?”祁大春纳闷,“钓鱼这瘾还是你带我们勾起来的呢!”
旁边的袁杰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也得钓得到啊……”
陈彬耳朵尖,立刻扭头,目光和善地看向袁杰:“阿杰,你刚刚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袁杰一个激灵,立刻站直,一本正经地望向海天交界处:“啊?我没说话啊!陈队你听错了!这海风真大!我……我去那边抽根烟!”说完,一溜烟跑到甲板另一头去了。
轮渡劈波斩浪,数小时后,终于抵达了椰城秀英港。
椰城是经济特区,虽然地处海岛,但发展迅速,码头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与对岸的渔村景象迥然不同,充满了一种躁动而蓬勃的活力。
椰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派来与陈彬他们对接的,是一位让人印象深刻的刑警。
椰城支队,扫黑大队的大队长方茵。
女警稀少,女刑警更稀少,扫黑大队的女警大队长那简直就是九九成稀罕物。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身形精干,皮肤黝黑,短发利落。
她穿着便装,夹着一个黑色的手包,走路带风。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小臂上,一道明显的疤痕,看形状很像是子弹擦伤留下的,整个人的气场非常强。
双方简单寒暄介绍后,方茵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进入主题。
她开着一辆半旧的吉普车,载着陈彬等人,七拐八绕,开进了市区一片相对老旧的区域,最后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口停下。
车子熄火,方茵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巷口阴影里,两个看似闲逛的年轻人不着痕迹地对这边点了点头——是方茵安排的便衣。
方茵转过头,看向陈彬和杨进喜,开口道:“杨支,陈队,都带着枪吧?子弹还够吗?”
陈彬闻言,默默从枪套中拔出那把五四式手枪,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又“咔嚓”一声推回,动作干净利落:
“带了,满弹。”
杨进喜和林海董也点点头,示意装备齐全。
祁大春和袁杰也摸了摸腰间的枪。
“那就好。我得先跟几位打个招呼,我们椰城这边,情况可能比你们内地复杂一些。
流动人口极大,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尤其是这种黑中介聚集的地方,更是鱼龙混杂。
等会儿进去,如果有任何突发情况,不要犹豫,该拔枪就拔枪,该开枪就开枪,保护自身安全是第一位的。
这里的人,很多都是亡命徒。”
袁杰微微蹙眉,问道:“方队,我们这边猜测,耿何可能通过一个黑中介介绍去了工地打黑工。这种黑中介……也这么危险?”
“现在好听点叫黑中介,介绍个工作,抽点成。
搁以前,难听点就叫人牙子!
从我们椰城这边,坐船到越南,快的话也就几个小时。
不少这种黑心肝的,打着招工的幌子,把人骗上船,弄到东南亚那边,女的卖到窑子,男的弄去当猪仔,挖矿、种橡胶,或者干些更见不得人的勾当,死了都没人知道!
这些年我们打掉不少,但总有人为了钱铤而走险。”
陈彬心中了然。
这种罪恶并非后世电诈兴起后才出现,自古以来,沿海地区就存在将人诱骗、绑架至海外做苦力的卖猪仔现象。
他沉稳地点了点头:“明白了,方队。我们会注意。”
方茵有些诧异地看了陈彬一眼:“陈队,你就不担心耿何已经被这种黑中介骗去东南亚了?那可就真的大海捞针了。”
陈彬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这个我倒不太担心。
耿何这个人,能在邵城搞出那么大动静,挣下那份家业,绝对不是蠢人。
他在白龙村已经栽了一个大跟头,差点把命搭上。
到了椰城,他只会更加警惕和多疑。
找黑中介介绍工作,是迫于无奈,但一定是十分小心。
我现在更担心的是,这个黑中介这里,根本没有耿何的消息,那我们就又断线了。”
方茵闻言,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她上下打量了陈彬一番,忽然开口道:
“陈队,这么年轻就当上大队长,能力肯定没得说。看你这沉稳劲儿,是干大事的料。结婚了吗?有对象没?我女儿今年正好大学毕业,在我们海省城报社工作,要不要认识一下?我觉得你们挺般配。”
陈彬先是一怔,随即失笑,从容答道:“方队的好意心领了。不过,我媳妇儿怀孕了,最近脾气有点大。要是知道我在外面相亲,我怕她追到椰城来,把我给砍了。为了我的小命着想,还是算了吧。”
方茵也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拍陈彬的肩膀:“行,陈队,有担当,还幽默!是个好男人!走吧,干活!”
玩笑开过,气氛轻松了些,但众人的警惕性并未降低。
在方茵的带领下,陈彬、杨进喜、祁大春、袁杰四人跟着她,走进了那条昏暗的巷子。
林海董留在巷口,与两名便衣一起负责外围接应和警戒。
巷子深处,有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门面,门口挂着个脏兮兮的布帘,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职业介绍”四个字。
里面灯光昏暗,烟雾缭绕,几张破桌子后面坐着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正在打牌。
方茵一马当先,撩开布帘就走了进去,陈彬等人紧随其后,手都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
里面的人被惊动,瞬间站了起来,有人甚至把手摸向了桌子底下或后腰,眼神凶狠。
但当他们看清为首的是方茵时,脸上的凶悍瞬间变成了错愕,随即是紧张和一丝畏惧。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的光头男人,他连忙示意手下把家伙都收起来,一脸赔笑地迎了上来:
“茵姐?哎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看这……我这都已经金盆洗手,改邪归正,老老实实做点小生意,还时不时给咱们警方提供点线索,当个线人了嘛……您这突然大驾光临,是……有什么事吗?”
方茵没搭理他的套近乎,直接对陈彬示意:“陈队,你问吧。”
陈彬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屋内几人,最后落在光头男人脸上,掏出耿何的照片,举到他眼前,开门见山:
“认识这个人吗?最近有没有见过?”
光头男凑近照片,仔细看了看,眉头皱起,似乎在回忆。
几秒钟后,他转头朝里面喊了一声:“四眼!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昨天你送去西郊那个工地那个?”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身材瘦小的年轻男人从里屋走了出来,接过照片看了看,很肯定地点点头:
“疤哥,没错,就是他。
登记的名字叫何耿,一听就是假的。
没身份证,没暂住证,慌里慌张的,一看就是水货(指偷渡客)。
我还琢磨呢,这小子是不是犯事了,跑路跑到这儿来了,没想到还真是个雷子。”
陈彬心中一震,追问道:“你确定?什么时候的事?送去了哪个工地?”
“确定!昨天下午的事儿。”
四眼很肯定,
“就西郊那边,宏发建筑的工地,在盖一个什么楼盘。
那工地缺人,管得不严,给现钱,好多没证的都去那儿。
我看他挺急,就给送过去了。
工头姓刘,我们都叫他刘老五。”
陈彬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方茵。
方茵立刻点头:“宏发建筑我知道,老板有点背景,工地管理确实混乱,用过不少黑工。刘老五我也听说过,是那边一个小包工头。”
“现在能带我们过去吗?立刻!”陈彬语气急切。
光头男面露难色:“这位……陈队长是吧?我……我这身份,去工地不合适吧?万一被认出来,以后这碗饭……”
方茵瞥了一眼:“没事,陈队,我带你去。”
得到确切信息,陈彬不再耽搁,对方茵道:“方队,事不宜迟!”
“走!”
方茵也不废话,转身就往外走。
众人迅速离开黑中介,上车。
方茵亲自驾车,吉普车在椰城不算宽敞的街道上疾驰,朝着西郊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景象从繁华的市区逐渐变得杂乱,到处都是正在施工的工地,尘土飞扬。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在一片喧嚣的建筑工地外围停下。
工地很大,机器轰鸣,尘土漫天,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忙碌着。
门口有个简陋的工棚,旁边堆着建材。
然后正正巧巧。
一个穿着沾满污渍的工装外套的男人,正蹲在那里,和另一个穿着花衬衫、看起来流里流气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工装男人背对着这边,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又似乎在警惕地观察四周。
虽然只是一个侧脸,虽然穿着邋遢,虽然神情憔悴紧张,但陈彬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耿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