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领导!我是良民啊!】
1992年,十一月十七日,深夜。
粤东省,崁洲市,临海县,白龙村。
海风裹挟着浓烈的鱼腥味,一阵阵掠过这个坐落在半岛岬角上的小渔村。
夜色深沉,只有零星几盏煤油灯的光晕,在密集的房屋缝隙间透出,与天上稀疏的星光遥相呼应。
白龙村因地势崎岖,又受传统渔村聚居习惯影响,房屋建得颇为集中,灰白色的水泥楼房高低错落。
与内地许多仍以土木结构为主的村落不同,这里因早年间走私活动带来的畸形繁荣,多数人家都建起了结实的水泥房。
高长顺带着四名临海县局的便衣刑警,借着夜色的掩护,从村子后方崎岖的小路摸了进来。
他们穿着本地渔民常见的深色旧衣,动作轻捷,对地形颇为熟悉。
显然,高长顺对这个重点关注的村子没少下功夫。
陈彬、杨进喜、林海董、祁大春、袁杰五人则远远跟在后面,潜伏在村外一片防风林的阴影里,屏息凝神,随时准备接应。
他们的任务是在高长顺等人暴露或遭遇强烈抵抗时,迅速突入支援,防止目标狗急跳墙,从海上或其他路径逃脱。
村子静得出奇,只有风声和海浪隐约的呜咽。
高长顺带队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事先摸排清楚的白大川家。
一栋位于村子中部、看起来相对规整的两层水泥楼。
楼里亮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窗户上人影晃动,似乎人还不少。
高长顺打了个手势,队员立刻分散隐蔽在房屋周围的阴影里。
他本人则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挪到一扇窗户下方,侧耳倾听。
屋内传来嘈杂的议论声,声音压得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辨:
“三叔,要我说,咱们干脆就去报警!那小子是被通缉的要犯,咱们报警,一来能给小巴子报仇,二来说不定还能领笔赏钱!一举两得!”
“放你娘的屁!”
另一个粗嘎的声音立刻反驳,
“报警?这事要是传出去,以后咱们白龙村在道上还怎么混?谁还敢找咱们走货?再说了,报警怎么说?说咱们绑了人,抢了存折,结果人跑了,还被打伤一个?警察是来抓他,还是来抓咱们?”
“不报警还能怎么办?人都他娘跑没影了,天大地大,咱们上哪儿找去?难不成还为了他,生意都不做了?”
“就是,小巴子现在还躺在卫生所里,医药费谁出?这口气就这么咽了?”
“那笔钱呢?三叔,那存折里的钱……”
屋里顿时响起七嘴八舌的争吵声,有主张报警的,有坚决反对的,有嚷嚷着要报仇的,也有心里还惦记着那笔横财的。
混乱的声浪让蹲在窗下的高长顺,以及屋里坐在主位上的白大川,都皱紧了眉头。
“行了!都给我闭嘴!”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听那声音继续道,正是白大川:
“报警?想都别想!眼瞅着就快93年了,几条线都等着咱们。这时候把警察招来,全村不得安生!咱们这碗饭还想不想吃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但这个哑巴亏,咱们白龙村也不能就这么吃了!
那小子被全国通缉,内陆他肯定不敢待。
他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去椰城吗?
我看他十有八九就是奔椰城去了!
那地方鱼龙混杂,他可能觉得好藏身。
你们最近走货去椰城那边的时候,都给我把眼睛放亮点!
找到人,先别声张,控制起来,咱们再慢慢跟小巴子算这笔账!”
“那三叔……那笔钱……”又有人怯怯地提起。
白大川似乎有些恼火:“钱钱钱!就知道钱!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个?那钱现在是能动的吗?银行那边没取成,警察说不定已经盯上了!动那钱,等于告诉警察咱们跟那小子有关系!”
先前那人嘟囔道:“我这不是……小巴子被他开了瓢,脑袋缝了七八针,还有我……我们几个追他的时候也崴了脚,想着弄点医药费……”
白大川不耐烦地打断:“行了!小巴子的医药费,还有你们的汤药费,我想办法!村里账上先支一点,不够的我垫上!都给我把嘴闭紧喽!那笔钱,谁都不许再提,就当没见过!”
“谢谢三叔!”
“还是三叔仗义!”
“行了,时候不早了,都散了,回去早点睡!明天一大早还有船要去椰城,别误了事!”白大川下了逐客令。
屋内传来桌椅挪动、脚步声和告辞声,看来聚会要散了。
窗下的高长顺立刻打了个隐蔽的手势,几名队员迅速散开,利用房屋拐角和柴垛的阴影隐蔽起来,屏住呼吸。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拉开,一个接一个的青壮渔民从屋里走出来,有的还骂骂咧咧,有的揉着肩膀,毫无防备。
“动手!”
高长顺低喝一声,率先从阴影中扑出,一个干净利落的锁喉别臂,将第一个出来的渔民死死按在地上。
其他队员也同时动手,如同猎豹扑食,两人一组,迅速制伏出门的渔民。
这些渔民虽然常年劳作,力气不小,但在训练有素、早有准备的刑警面前,又是在猝不及防之下,几乎毫无反抗之力,转眼间就被铐上了手铐。
为了防止他们叫喊,队员们顺手从他们脚上扒下臭袜子,团成一团塞进他们嘴里。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只有几声闷哼和挣扎的窸窣声。
然而,就在控制最后两人的时候,屋里似乎听到了外面不寻常的动静。
“谁在外面?”
白大川警觉的声音响起,接着是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高长顺暗叫不好,一脚踹开虚掩的堂屋大门,带队冲了进去!
只见白大川已经从桌子旁站起,正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口,与冲进来的高长顺打了个照面。
白大川脸色骤变!
他显然认出了高长顺。
这位临海县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对于白龙村这些有前科的人来说,面孔并不陌生。
没有任何犹豫,白大川就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反应快得惊人!
他根本没有任何对峙或废话的意图,在高长顺扑上来的瞬间,猛地一扭身,朝着堂屋后墙一扇不起眼的小窗户撞去!
“砰!”
他用肩膀撞开了那扇原本就不甚牢固的木窗,瘦削的身体异常灵活地翻了出去,落地一个滚翻,起身就往屋后漆黑的巷子里钻!
“站住!”
高长顺厉喝一声,紧跟着翻窗追出。
另外两名队员也从大门绕出包抄。
但白大川对村里每一条小巷、每一个拐角都了如指掌,他专挑狭窄、昏暗、堆满杂物的路径跑,身形在黑暗中时隐时现。
高长顺等人虽然紧追不舍,但地形不熟,很快就被拉开了一段距离。
白大川心中暗喜,只要穿过前面那片小树林,再翻过一道矮墙,就能跑到村子另一头的海边,那里有他藏匿的小舢板……
然而,就在他刚冲出小巷,即将没入树林边缘的黑暗时,一个年轻、沉稳、带着磁性的嗓音,突然从侧面不远处的树影下传来:
“大春,上!”
这声音不大,在夜风中却异常清晰。
白大川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扭头看去。
下一秒,他看到了此生难以忘怀、甚至日后回想起来都会做噩梦的一幕——
只见树林边缘的阴影里,一个仿佛铁塔般魁梧雄壮的身影,如同蛰伏的蛮牛被瞬间唤醒,轰然启动!
那身影高大得超乎常人想象,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连地面都在随之震颤!
他并非直线冲来,而是带着一种压迫性的弧线,封死了白大川逃向海边的最佳路径,速度奇快无比!
正是祁大春!
他得到陈彬指令,如同出膛的炮弹,直扑白大川!
白大川虽然年过半百,但常年海上劳作,身手依然矫健,反应也快。
眼见这人形巨兽冲来,他吓得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全部潜力,扭身就想朝另一个方向窜去,速度比刚才更快!
然而,祁大春的爆发力太恐怖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祁大春那两条仿佛不知疲倦的粗壮大腿迈动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缩短!
白大川甚至能听到身后那沉重如鼓点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来的风压几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别过来啊!”
白大川惊恐地嘶叫一声,但毫无作用。
转眼间,祁大春已追至他身后不足两米!
一只砂锅般大小、骨节分明、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拳头,撕裂空气,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白大川的侧脸狠狠砸来!
拳头未到,劲风已刮得白大川脸颊生疼!
白大川只来得及勉强侧头,用肩膀去挡。
“砰!”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击打沙袋!
白大川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狂奔的公牛正面撞上,半边身子瞬间麻木,整个人离地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重重摔在满是碎石和杂草的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剧痛和窒息感同时袭来,让他连惨叫都发不出。
还没等他缓过劲,那个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他。
祁大春单膝压住他的后背,动作迅猛,抓住他一条手臂反拧到背后,另一只手摸出手铐,“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将白大川双手铐在身后。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老实点!”
祁大春低喝一声,声音如同闷雷。
直到这时,陈彬、杨进喜、林海董和袁杰四人才从树林阴影里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陈彬看了一眼被祁大春像拎小鸡一样从地上提溜起来的白大川,然后转向旁边的袁杰,心有余悸的语气低声道:
“阿杰,看见没?我真心劝你,以后对晓雯好一点,千万千万别惹大春不高兴。我瞅着伍静她们家,不像是医生世家,倒像是祖传养牛的。这才小半个月不见,大春这身板……感觉又壮了一圈。这拳头,挨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袁杰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我……我知道了,阿彬哥。我肯定对晓雯好,特别好。”
祁大春把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白大川拎起来,看向陈彬,憨厚地咧嘴一笑,甩了甩手腕。
刚才那一拳他自认为是收着力的,不然白大川脖子可能就断了:
“阿彬,人逮住了,怎么着?带回去审?”
陈彬看了一眼杨进喜,杨进喜点点头,示意这里由陈彬主导。
陈彬便道:“大春,你先看着他。林队,帮忙联系一下高队,告诉他这边搞定了,让他把人带到村外公路边汇合。注意动静小点,别惊动其他村民。”
“明白!”
林海董立刻拿出对讲机,低声呼叫高长顺。
过了一会儿,高长顺带着两名队员,押着那几个被制伏的渔民,有些气喘地赶了过来,看到狼狈不堪的白大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对祁大春投去一个惊叹的眼神,然后对陈彬和杨进喜点点头:
“都控制住了,屋里还有两个,也铐上了。搜了一遍,没发现耿何。”
众人押着白大川等七八个嫌疑人,迅速撤离白龙村,来到村外通往县城的土公路边。
陈彬示意将白大川单独带到一边。
煤油灯的光晕下,陈彬面色沉静,目光如炬,盯着被祁大春按着蹲在地上的白大川,开门见山:
“白大川,看清楚了。”
陈彬亮出证件,
“湘南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我只问一遍,耿何,现在人在哪里?”
“领、领导……误会,误会啊!
我们就是普通渔民,老老实实打渔的……前些日子,村里是来了个生面孔,说是湘南那边来的,想搭船去海那边看看。
我们也没太在意,就让他住了两天。
昨天……昨天我进县城,偶然看到报纸,我的天老爷,这才知道那是个被通缉的要犯!
我们正商量着要去报警呢,结果那小子做贼心虚,不知道怎么就跑了!
还把我们一个后生给打伤了,现在还在卫生所躺着呢!
领导,我们也是受害者啊!”
陈彬眼睛微微眯起,没有说话,旁边的祁大春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巨大的身躯像一堵墙般笼罩住白大川:
“还不老实?”
白大川被祁大春的阴影和刚才那一拳的余威吓得一缩脖子,连忙道:
“老实!领导,我绝对老实!求放过,求放过啊!”
陈彬这才缓缓开口:“白大川,我给你普及一下法律常识。
耿何,是公安部发布的全国A级通缉犯。
你可能不太明白A级是什么意思。
简单说,他犯的事,是惊天大案,必死无疑。
而帮助这样的通缉犯隐匿、逃窜,提供资金、住所、交通工具……这叫窝藏、包庇,是重罪!
起步就是五年以上。
如果过程中,你们还实施了抢劫、非法拘禁、甚至故意伤害……那数罪并罚,会是什么结果,你自己掂量。
你们白龙村那点事,你以为临海县局、崁洲市局不清楚?
走私,聚众,对抗执法……
现在,为了抓耿何,我不介意请兄弟单位好好查一查你们村的陈年旧账。
这些事,一件件,一桩桩,加上你今天试图取走通缉犯赃款、拘禁通缉犯的行为,合并处理……我很乐意,帮你争取一颗子弹。
干净,利落。”
白大川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变得惨白如纸。
他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公安,不是吓唬他。
昨天刚去县里取钱,今天湘南省厅就来了,还带着这么多人,连夜摸到村里,精准地找到他……
这架势,绝不是小事。
而自己卷进去,真的可能会掉脑袋!
“我……我说!领导,我全都说!”
白大川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我交代,我全都老实交代!”
他再不敢耍花样,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那个耿何,三天前经人介绍找到我,想出高价偷渡去椰城。
我看他神色慌张,身上带着不少金银,还有个鼓鼓囊囊的包,就……就动了歪心思。
把他骗到我家偏房关起来,抢了他的东西,包括那张存折。
昨天我拿存折去县城银行取钱,结果没取成,银行说要调现金,让我今天再去。
我回来就发现……发现那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上的绳子磨断了,趁着我堂弟白小巴一个人看管他的时候,用砖头砸伤了小巴子的头,跑了!
我们追出去没找到……他肯定跑了!”
“跑哪去了?陈彬追问。
“应、应该是去椰城了!”
白大川急切地说,
“他之前就一直说要去椰城,内陆他肯定不敢待。
他人生地不熟,身上又没钱了,金银首饰被我们扣下了,存折在我这,他身上只有从我弟那抢来的五十块钱,想离开崁洲,只能找黑船偷渡。
我们这边去椰城的黑船,就那么几条线,几个点……
领导!首长!
我戴罪立功!我检举!我揭发!
我知道谁能找到他!
我对这一片熟,哪些人私下跑船,走什么路线,在哪个码头上下,我都清楚!
肯定是那几个人里的谁,偷偷把他运走了!
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打听出来他坐的谁的船,在哪里下的船!
我戴罪立功!求政府宽大处理啊!”
“你的意思是,耿何很可能已经通过其他‘蛇头’,离开崁洲,前往椰城了?”陈彬确认道。
“十有八九!”
白大川用力点头,
“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又不敢露面,除了找我们这种走黑路的,没别的办法。我没送他,他肯定找了别人!领导,你信我,让我去打听,肯定能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