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追凶!】
1992年,十一月十七日,中午。湘南省公安厅招待所。
祁大春风尘仆仆地推开房门,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扔在地上,自己也跟散了架似地瘫倒在床上,长吁一口气:
“可算回来了!”
陈彬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大春?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沪城的糖衣炮弹腐蚀了,舍不得回来了。”
“别提了,”
祁大春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陈彬,
“本来应该早上就到,火车晚点好几个钟头。给,莲城大学那案子的毒物检测报告,好不容易搞出来的。”
陈彬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
报告显示,在对死者卢舟的遗体样本及其保存液(福尔马林)进行的毒理学检测中,明确检出了甲基苯丙胺成分,且含量不低。
这与嫌疑人李俊的供述完全吻合。
“嗯,证据链这下彻底夯实了。等会儿我让袁杰把报告给莲城支队送过去,他们那边就等这个了。”
陈彬将报告放在床头柜上,看向祁大春,有些疑惑,
“不过,你这次去沪城怎么耽搁了这么久?就做个检测,前后快半个月了吧?”
祁大春一听这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坐直了身体,开始倒苦水:
“快别说了,陈队,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沪城那家能做这种高精度毒物检测的机构,压根不是公家的,是家外资企业,老板是老美!那流程,能把人活活气死!”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先是排队预约,排了三天。
好不容易排到了,交材料,那边一会儿让我找这个领导签字,一会儿又说那个主管不负责这块,踢皮球似的!
我人生地不熟的,差点没跑断腿!
最后还是伍静她爸听说了,亲自出面打招呼,才把签字搞定。
就这,又耽误了好几天。”
陈彬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签字搞定了,送检,然后又是等结果,一等就是一个多星期。
好不容易结果出来了,我一看,傻眼了——报告上写‘未检出甲基苯丙胺’。
我当时就懵了,李俊自己都招了,怎么可能没有?
可那报告全是英文和专业术语,我哪看得懂?
没办法,又硬着头皮去找伍静她爸帮忙。”
祁大春脸上露出无奈又好笑的表情:“她爸人真好,又亲自带我去那机构。
结果你猜怎么着?
前前后后检测了三四次,折腾来折腾去,最后他们自己发现,是他们进口的那台检测仪器用的试纸出了问题!
批次有问题,灵敏度不够!
还得等老美那边派工程师坐飞机过来修!
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问他们,既然是他们仪器的问题,导致前面几次检测无效,那检测费能不能退?你猜他们怎么说?”
祁大春模仿着对方那种公事公办又带着点傲慢的语气,
“【对不起先生,我们的服务协议上写明了,检测费用一旦支付,概不退还。
仪器故障属于不可抗力,我们可以免费为您重新检测,但费用无法退回。】
差点没把我气死!
最后虽然重检出了正确结果,但过程是真闹心,前后花了差不多半个月,钱也没少花,还憋了一肚子气。
你说那公司虽然是老美的,但员工都是国人,这叫什么事?”
陈彬听完,沉默了片刻,拍了拍祁大春的肩膀:
“别气了,这就是现实。
现在很多高精尖的技术,特别是检测、分析仪器这块,确实还被人卡着脖子。
不光是我们公安系统,其他领域也一样。
人家有技术,有设备,就能拿捏你。
不过,这种局面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其实用不了几年,最多十年,国内的技术一定能跟上来,甚至赶超对方。
就拿陈彬身边的人举例子。
崔道直教授,他在国公大主持研发的弹道痕迹自动比对系统。
先前陈彬在国公大研学时,就听说进展已经超过百分之八十了。
一旦成功,那将是世界领先水平。
在陈彬前世的记忆中,这个装置要不了多久就能研发成功。
再出来时,这个装置老美那边也购买了一套,结果国内警察做检测还要花钱。
崔老先生知道后,大手一挥,把自己专利直接上交国家,国内警察检测免费。
专收老美的钱,卡老美的脖子。
祁大春听着,心里的憋闷消散了不少,用力点点头:“没错!就得这样!”
“先不说这个了,你这跑去沪城见家长,感觉怎么样?”
闻言,祁大春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羞涩,岔开话题:“那个……伍静她爸,挺和气的,还请我吃了顿饭。”
陈彬看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感觉怎么样?未来老丈人这关,看来是过了?”
“还……还行吧。”
祁大春挠挠头,赶紧转移话题,
“别说我了,队里最近怎么样?我看会战快结束了吧?你们最近在忙什么?”
说到案子,陈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嗯,如果你再晚回来一个星期,大会战就该收尾总结了。
我们最近主要和邵城支队联合处理邵城那起爆炸案。”
“邵城爆炸案?”
祁大春微微蹙眉,
“我前天在沪城看到报纸了,死伤惨重。嫌疑人抓到了吗?”
陈彬摇摇头:“主犯耿何跑了,现在全国通缉。我们和邵城支队正在全力追查。”
祁大春“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他对耿何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但全国通缉,说明案子绝对不小。
“行了,别琢磨了。”
陈彬站起身,推了推祁大春的肩膀,
“走,我去把老王、老牛他们都叫上,咱们去食堂,给你接个风,洗洗尘!”
祁大春一听,苦着脸叫道:“啊?陈队,你也太抠了吧?我千里迢迢从大沪城回来,你就请我吃食堂?好歹下个馆子啊!”
陈彬笑骂:“得了吧你!在沪城有伍大小姐和她老爸招待,山珍海味没少吃吧?你看看老王和老牛,之前在邵城参与救援,累得跟死狗似的,回来又连轴转。有食堂吃不错了!”
祁大春嘿嘿一笑,顺嘴编排道:“死狗多不吉利,得叫老狗。”
陈彬竖起大拇指:“行啊大春,去趟沪城,胆子肥了,都敢给王支起外号了?回头我告诉他。”
两人说笑着刚拉开房门,就见邵城支队的林海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正要抬手敲门。
“林队?”
陈彬见状,心头一紧,
“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林海董扶着膝盖,大口喘了几下:“动了!陈队!耿何的那个存折,有人拿着去银行取钱了!”
旁边的祁大春闻言,诧异道:“耿何?陈队,不就是你说的那个……”
陈彬抬手示意祁大春稍安,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海董:“在哪里取的?具体情况!快说!”
林海董深吸一口气,快速说道:
“是邵城工商银行西湖支行刚刚打来的电话!
取款地点是粤东省,崁洲市下面一个叫临海县的工商银行!
那边柜台的工作人员联系了西湖支行,发现存折户主是被通缉人员,立刻按照规定稳住了取款人,登记了对方的姓名和住址信息。
取款人叫白琨,留了一个身份证号码。
为了不打草惊蛇,柜员以【大额取款需调拨现金【】为由,让对方明天上午再来。
同时,他们立刻联系了临海县局的刑警队。
临海大队的高长顺大队长刚刚跟我通了电话,简单说了下情况。
他说那边情况可能有点复杂,建议我们最好派人过去现场看看,他们好配合。”
陈彬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果断下令:“好!林队,你立刻联系杨支!大春,你去叫上袁杰,马上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我去向武处和游总汇报!对了,大春,顺便跟王队说一声,我们可能要出差几天!”
“明白!”
祁大春立刻应道,转身就跑。
虽然刚下火车又要出远门,但听到有重大线索,他浑身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林海董也重重点头:“我马上联系杨支!”
陈彬迅速找到武国庆和游劲松,简略汇报了情况。
两位老领导高度重视,当即批准陈彬、祁大春、袁杰(南元支队)与杨进喜、林海董(邵城支队)组成联合追捕先遣组,立即赶赴粤东省崁洲市临海县,与当地警方对接,全力追查白琨及其背后的耿何线索。
当天下午,陈彬带着祁大春、袁杰在麓山站登上了南下的火车。杨
进喜则带着另一名侦查员从邵城站上车汇合。
为了节省体力,陈彬自掏腰包给大家买了卧铺票。
连续的长途奔波,没有休息好可不行。
祁大春看着手里的卧铺票,哭笑不得:“我这真是……刚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从沪城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又来一天一夜……得亏陈队你大方,买的卧铺,要不然我这腚是铁的也扛不住啊!”
陈彬拍拍他:“少贫嘴,抓紧时间休息。到了地方,说不定就没得睡了。”
火车轰鸣着向南驶去。
第二天上午,列车抵达粤东省崁洲市火车站。
五人在出站口顺利汇合。
刚出站,就看到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干、穿着警用夹克的中年男子举着个简陋的纸牌子,上面写着“接邵城/南元同志”。
杨进喜作为几人中级别最高的,率先走上前,伸出手:
“你好,是临海县局的高队吧?我是邵城刑侦支队的杨进喜。”
他侧身介绍,
“这是我们支队一大队大队长林海董。
这三位是南元市刑侦支队的同志,三大队大队长陈彬,侦查员祁大春、袁杰。”
“临海县刑侦大队,副大队长,高长顺。”
高长顺与众人一一握手,当握到陈彬时,他明显愣了一下,惊讶道:“陈队?这么年轻?今年有二十五了吗?”
陈彬礼貌地笑了笑:“高队好,我今年二十三。”
“二十三岁的大队长?了不得!真是英雄出少年!幸会幸会!”
他久在基层,见过不少年轻干探,但二十三岁就能独当一面带大队的,还是头一回见,更何况是来自兄弟单位的精英。
“高队过奖了。”
陈彬谦逊一句,立刻切入正题,
“高队,情况紧急,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先带我们去那个银行网点看看?路上您再给我们详细介绍一下情况。”
高长顺爽快答应:“没问题!就是崁洲市到我们临海县还有点距离,路也不太好走,几位同志路上辛苦了。”
“没事,我们在车上休息过了。”陈彬道。
高长顺开来一辆老旧的吉普212,车身沾满泥点。
五个人加上高长顺,六条汉子挤一辆车,确实够呛。
祁大春块头最大,被优待坐了副驾驶,陈彬、杨进喜、林海董和袁杰四个则挤在后排。
车子启动,在坑洼不平的县级公路上颠簸着向临海县驶去。
路上,高长顺一边开车,一边介绍情况:
“那个取钱的网点是我们县工商银行的一个小储蓄所,位置比较偏。
昨天下午大概三点多,一个看起来六十岁左右、渔民打扮的老头,拿着那张存折来取钱,一取就要取七十万,说是买船。
柜员小王是我们县局一个小伙子的妹妹,有点警惕性,就多了个心眼。
她一边假装操作,一边悄悄让同事去后面打电话给我们队里核实。
我们一查,果然是通缉犯耿何的账户!
立刻就指示小王,无论如何要稳住对方,就说取款金额较大,所里现金不够,需要从县行调拨,让他今天上午再来。
同时记下他的样貌特征和登记信息。”
“登记信息是假的?”陈彬问。
“对!”
高长顺肯定道,
“我们查了,他登记的名字白琨和身份证号对不上,地址写的也是县里一个早就拆迁了的地方。明显用的是假身份。本来说让他今天上午来取钱,我们队的大队长带人蹲守,可现在银行都要下班了,还没来人。”
陈彬点点头。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颠簸着开进了临海县城,又拐了几个弯,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工商银行储蓄所门前停下。
高长顺带着陈彬等人进去,找到了昨天当班的柜员小王。
小王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起来有些紧张,但叙述很清晰。
她再次描述了昨天那个来取款的老头的样貌:
约莫六十岁上下,个子不高,偏瘦,皮肤黑红,是那种常年被海风和日光灼烤的典型渔民肤色。
脸上皱纹很深,尤其是眼角和额头。
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点眯着,眼神有点……怎么说呢,不像普通老渔民那么浑浊。
头发花白,有点乱,戴着一顶旧的蓝色解放帽。
穿着深蓝色的旧夹克,里面是件灰扑扑的毛衣,裤子是黑色的,膝盖处磨得发亮,脚上一双沾满泥的绿色解放鞋。
说话带很重的本地海边口音,声音有点沙哑。
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
陈彬仔细听着,不时追问一两个细节,比如耳朵形状、有没有明显的痣或疤、走路姿态等等。
然后,他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沓A4纸和几支不同硬度的铅笔,坐在银行提供给客户填写单据的小桌子前,对小王说:
“王同志,麻烦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他的样子,我试着画一下,你看像不像。”
小王有些惊讶,但还是点点头。高长顺和杨进喜等人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陈彬屏息凝神,铅笔在纸上快速滑动起来。
他先勾勒出大致的脸型轮廓,然后根据小王的描述,细化五官特征。
“对!对!就是他!很像!鼻子这里再宽一点点,对,就这样!眉毛好像更淡一些……”
小王看着逐渐成型的画像,连连点头,又补充了一些细节。
陈彬根据她的提示,稍作修改。
最后,他将完成的画像展示给众人。
高长顺拿过画像,仔细端详,忍不住啧啧称奇:“嘿!神了!陈队,你这手绝活!跟照相机似的!不,比照相机还传神!这人……我看着也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他皱着眉头努力回忆。
高长顺盯着画像,眉头紧锁。
银行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突然,高长顺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白龙村!对,肯定是白龙村的白老鲅!
这老家伙,年轻时候就不是省油的灯,早年跟着人搞过走私,被处理过。
后来年纪大了,看起来老实了,在村里有两条旧船,日子过得比一般渔民宽裕些。
前两年,他儿子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还是我带人去处理的。
当时就是这个白老鲅来派出所处理的,就是这副样子!
眯缝着眼,看起来老实,说话也客气,他本名叫白大川,不是什么白琨!”
陈彬精神一振,立刻追问:“白龙村?离这里多远?村子情况怎么样?”
“白龙村在县城东南边,靠海,是个老渔村,路不好走,开车过去得一个多小时。
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大部分都姓白,宗族观念挺强。
走私风盛的时候,村里不少人都沾过边,这几年打击得严,明面上消停了,但暗地里……不好说。”
高长顺语气凝重,
“如果真是白老鲅,那事情可能有点复杂。
这老家伙在村里辈分不低,而且他们那种村子,比较排外,也比较团结。
我们如果贸然进去抓人,很容易打草惊蛇,说不定人没抓到,还惹出别的麻烦。”
杨进喜沉声道:“高队的意思我明白。但耿何的存折在他手里,他很可能知道耿何的下落,甚至耿何本人就可能藏在他们村里!”
高长顺重重地点头:“我明白!我马上安排人,便衣进村,先摸清楚情况!陈队,杨支,你们是先回县局休息,还是……”
“一起去!”陈彬、杨进喜几乎异口同声。
陈彬补充道:“高队,给我们找两身便服,最好是本地人常穿的。我们远远跟着,不靠近村子,在村子外围接应。你们的人熟悉地形和情况,负责进村摸排。一旦确认白大川在家,或者发现耿何的踪迹,立刻控制,我们随时支援!”
“好!就这么办!”
高长顺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立刻开始打电话布置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