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潮头追凶!】
从望海公园到潮头市公安局的路程,比陈彬预想的要漫长一些。
这种漫长,并非因为距离,而是因为一种三人此前从未在南元体验过的城市节奏——堵车。
建设路还算顺畅,但一拐入袁杰所说的海滨大道,景象便截然不同。
双向四车道的宽阔路面上,车流如织,其中竟能看到不少亮闪闪的小轿车,桑塔纳、捷达、甚至偶尔有皇冠驶过,夹杂在更多的面包车、货车和嘣嘣作响的三轮摩托中。
出租车更是络绎不绝。
自行车流依旧庞大,在车缝和人行道上灵活穿梭。
红绿灯前,车辆排起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祁大春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咂了咂嘴:“好家伙……这潮头,路是比咱南元宽,可这车也忒多了!这大上午的,又不是上下班,咋还能堵成这样?”
他在南元,最多是上下班高峰时自行车流拥挤,这种以汽车为主造成的堵塞,还是头回亲身经历。
袁杰也默默观察着,补充道:“车辆密度很高,私家车比例明显高于南元。道路规划似乎没跟上车辆增长的速度。”
陈彬没有说话,但心中了然。
这就是经济特区的脉搏,远比内陆城市更剧烈、更嘈杂,也更具活力。
90年代初,潮头作为最早开放的特区之一,吸引了大量资金、技术和人员涌入,经济腾飞带来的最直观变化之一,就是财富的积累和交通工具的升级。
堵车,在这个年代,几乎是【富裕】和【发展】的代名词。无愧于【九十年代四大经济特区之首】的名头。
三人放弃了挤公交的打算,沿着人行道快步前行。
店铺橱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不少是进口货或时髦的广货;
人们的衣着更加鲜艳、款式新颖,年轻女孩穿着鲜艳的连衣裙或短裙,露出白皙的胳膊和小腿,踩着高跟鞋,步履匆匆;
男人们不少穿着衬衫西裤,拎着公文包,打着大哥大,声音洪亮地谈论着生意。
祁大春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又扭头去看街边那些打扮入时的年轻女性,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压低声音对袁杰道:
“啧啧,这潮头就是不一样哈……你看那些妹子,怎么一个个这么敢穿?这太阳也不算小,胳膊大腿还这么白……长得也……真嬲塞。”
陈彬撇了撇嘴,玩笑道:“大春啊,不用羡慕她们,等这次忙完回南元,哥几个给你组织一下相亲。抓紧娶个老婆,就不用看着街边白花花的大腿吞口水了。”
一路紧赶慢赶,等他们抵达潮头市公安局大楼时,比预计时间晚了近二十分钟。
市局大楼是一栋新建不久的八层建筑,贴着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有些晃眼,比南元市局那栋老楼气派不少。
在门卫室通报后,很快,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警官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短袖警服,但气质上少了几分一线刑警常见的风尘气和凌厉,反倒更像个坐办公室的干部。
“是南元来的陈彬同志吧?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中年警官主动伸出手,热情地与陈彬握了握,又向祁大春和袁杰点头致意,
“我是潮头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何绍辉。实在不好意思,队里事情实在太多,走不开,没能去火车站接你们,见谅见谅!”
陈彬迅速打量了一下何绍辉。
一线刑警里戴近视眼镜的确实不多见,尤其在这个年代。
联想到潮头作为经济特区的特点,刑事案件恐怕更多集中在经济诈骗、走私、盗抢、伤害等类型,暴力恶性案件或许相对较少,刑警的职能也可能更偏向于经济犯罪侦查和常规治安案件,这位何支队长身上有种经侦多于刑侦的气质,倒也说得通。
“何支客气了,是我们打扰了。理解,你们工作忙。”陈彬也微笑着回应,代表南元市局,礼节周全。
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何支,我们之前电话和传真里沟通的情况,不知道咱们这边前期布控和排查,有没有什么进展?”
提到正事,何绍辉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引着三人往楼里走,边走边说:
“陈大,不瞒你说,你们通报的情况,我们高度重视,立刻安排了人手去查。
从你们南元过来的那条走私船,我们查到了,船老大外号泥鳅,真名曹建旺,是你们南元那个曹建设的表弟,这条线没错。”
陈彬三人精神一振,果然有线索。
但何绍辉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的心微微一沉。
“不过嘛,也希望陈大你们理解一下我们这边的实际情况。
像这种走私船,在潮头……唉,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们这边,一天下来,不说查扣十几条,少说也得处理个四五条。
忙,实在是忙不过来,这些船就像韭菜,割一茬,第二天又冒出来一茬,实在顾不过来。”
祁大春听得一愣,下意识心算了一下,脱口而出:“一天四五条?一个月那不得一百多条?哪一年不得......真有这么多?”
这数量超出了他的想象。
在南元,走私虽然也有,但像这样规模的,闻所未闻。
何绍辉苦笑着摇头,解释道:
“没办法,每个城市有每个城市的特点嘛。潮头靠海,海岸线长,小码头、野滩涂多,走私的利益太大了。
你查封一条船,那些犯罪分子转头就能搞来一条新船,有些干脆就是报废船改装的,成本低。
来来回回,背后真正操控的大老板,总是那么几个人,一个个滑溜得很。
也就只能抓抓船,但这也抓不完,也打不绝。”
祁大春更好奇了,顺着话头问:“那……何支,你们自己忙得过来吗?这么多船,怎么查?”
何绍辉似乎对祁大春的外行问题并不意外,耐心解释道:“靠我们自己这点人手,肯定忙不过来。所以我们这边,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叫做【缉私】。”
“缉私?”祁大春觉得这个词有点耳熟,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听过,下意识看向陈彬。
陈彬点了点头,开口道:“上次海城来南元办案,听他们提起过。
沿海地区不少地方都在试行。
主要是鼓励,甚至悬赏,让熟悉情况的渔民、船民、村民举报走私活动,根据查获的走私货物价值,按一定比例给予奖励。”
“对对对,陈大说得对。”
何绍辉连连点头,
“我们潮头搞得比较早,也形成了一套机制。
举报、核实、查处、奖励。
所以你看,在我们这儿,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人人走私,人人缉私】。”
何绍辉这话说的很直白,警力有限,民力就成了重要的补充,甚至在某些时候成为了主导。
为了利益,有人冒险走私;同样为了利益,也有人盯着举报。
陈彬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每个地方都有其独特的治安生态和办案模式,不能简单以内陆的眼光来衡量。
他更关心具体线索:“何支,那个曹建旺,抓到了吗?他交代了什么?关于李昌的下落。”
“抓到了。”
何绍辉这次回答得干脆,
“控制起来了,也审了。
据他交代,那天晚上船靠岸是在潮头港东边一个废弃的小货运码头,比较偏。
你们要找的那个李昌,带着个小女孩,下了船就走了。
曹建旺说,李昌当时问他附近哪有便宜旅馆,他随口指了港口附近一家叫【心心旅馆】的小旅店。我们得到这个消息,立刻派人去了心心旅馆。
可惜,我们去晚了。
旅馆老板确认,那天晚上确实有个独眼男人带着个小女孩入住,没有用身份证办理入住。
第二天一早就退房走了,之后再没回去过。
我们查了周围,没找到目击者。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说到这,何绍辉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不瞒各位,我们手上刚好接了个涉外的经济诈骗大案,牵扯很广,支队大部分精力都扑在那上面了。
李昌这个案子,毕竟发案地在你们南元,主要嫌疑人也在你们那边,我们这边主要是协助。
所以……在心心旅馆线索断了之后,暂时就……搁置了排查。”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无可指摘。
刑事案件管辖有明确的地域原则,主要犯罪地和嫌疑人户籍/常住地是首要管辖依据。
李昌的罪行主要发生在南元,潮头警方在接到协查后,能迅速行动,查到旅馆,已经算是尽责。
在主要线索中断,而本地又有更紧迫、管辖更明确的重大案件时,将有限的警力资源进行倾斜,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陈彬听在耳中,面色平静,心里却清楚,指望潮头市局投入大量资源协助追捕一个外省在逃犯,确实不现实。
能提供已掌握的线索和必要支持,已是尽了兄弟单位的情分。
“何支的难处,我们理解。非常感谢潮头市局的大力支持。”
陈彬再次表达了感谢,话锋随即一转,
“不过,既然李昌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心心旅馆,而旅馆线索目前中断,我想,我们还是应该去现场实地看看。
有些东西,卷宗和笔录上看不出来。”
现场勘查,是刑侦工作的基石,尤其在这种异地办案、线索有限的情况下,亲临其境获取的直观感受和信息,至关重要。
何绍辉似乎对陈彬的要求并不意外,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我们队里的小曾也是和你一批研学的,早就听他说了,陈大队长是专家,实地勘查肯定有收获。”
他说着,转头朝办公室门外招了招手,提高声音喊道:“老汪!老汪!进来一下!”
很快,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中年警官走了进来。
他走路步伐沉稳,眼神锐利,脸上带着海边人常见的、被海风和阳光雕琢出的粗粝纹路,与何绍辉那种坐办公室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一进来,先冲何绍辉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就落在了陈彬三人身上。
“陈大队长,”
何绍辉热情地介绍道:
“这位是我们支队侦查二队的大队长,汪家庆,老刑警了,经验丰富,对潮头,特别是港区那片,熟得很,闭着眼睛都能摸清门道。
这次你们在潮头的所有行动,包括去港口勘查,都由老汪全程配合协调。
需要人手、需要车辆、或者需要和辖区派出所、港务公安打招呼,找他就行。
该给的帮助,我们肯定全力支持,一个不少!”
他这话既是说给陈彬听,也是说给汪家庆听,明确了支持和配合的基调。
汪家庆上前一步,伸出宽厚粗糙的手,与陈彬用力握了握:
“陈大,你好。汪家庆。何支交代了,让我全力配合你们工作。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汪队,麻烦你了。”
陈彬能感觉到对方手上的老茧,那是常年摸枪、或许也常年在码头、渔船之间奔波留下的痕迹。
这位汪队长,看起来才更像是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刑警。
“应该的。”汪家庆言简意赅,转头看向何绍辉,“何支,那我先带南元的同志去港口?”
“好,去吧。注意安全。”
何绍辉点头,又对陈彬笑道,
“陈大,那你们先忙,我这边还有个会。有什么情况,随时沟通。
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旁边招待所,晚点让老汪带你们过去。”
“何支你忙。”陈彬客气道。
目送何绍辉离开,陈彬转向汪家庆,直接切入主题:“汪队,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心心旅馆和潮头港东区码头看看。路上,麻烦你简单介绍一下那片区域的情况,特别是治安特点、人员构成,还有……走私相关的。”
他特意提到了走私,因为李昌就是坐走私船来的,这条线不能断。
“行,车在楼下。”汪家庆也不废话,转身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