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犯罪地图学!】
火车在一声悠长而嘶哑的汽笛声中,缓缓驶入了潮头市火车站。
硬座车厢里弥漫着混合了汗味、烟味、泡面味和厕所异味的浑浊空气,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大多数旅客都显得疲惫而麻木。
陈彬第一个站起身,背着随身携带的灰色旅行袋,里面装着必要的证件、少量换洗衣物、案件材料,以及最重要的——配枪。
“到了,都精神点。”
祁大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用力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骨节发出咔吧的轻响,龇牙咧嘴地嘟囔:
“可算到了!这硬座真他妈不是人坐的,老子这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地图上看着没多远,怎么就能晃荡整整一天!”
他一边说,一边扭动着脖子,目光透过脏污的车窗,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沿海城市。
站台的建筑风格明显与内陆的南元不同,更显开放,也略显杂乱。
提着简单行李的袁杰也站了起来,他脸色比祁大春好些,但眼底也有淡淡的倦色。
他闻言,接口道:“主要是绕行和停站多。如果是坐船,从南元顺江而下,到潮头的内河港,大概十五六个小时就能到,比火车快。”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水路受天气和航道影响大,不如火车稳定。”
“嘿,”
祁大春一边跟着人群慢慢向车门挪动,一边诧异地扭头看了袁杰一眼,
“合着在车上,你一直低头瞅的不是案情简报,是潮头地图啊?背下来了?”
他知道袁杰记性好,但潮头毕竟是个地级市,道路街区不少。
袁杰点了点头,随着人流走下火车,踏上了潮头火车站的水泥站台。
略带咸腥气息的海风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车厢里的浑浊气味,也让人精神微微一振。
“嗯,路上看了一遍。潮头的城市规划有特点,老城区道路曲折,但主次干道分明,新开发的沿海区域和港口区道路横平竖直,整体脉络不算特别复杂,留心记一下,大概方位和主要通道就有印象了。”
走在前面的陈彬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袁杰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袁杰这小子,枪法精准是队里有名的,但这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空间构图能力,在刑侦工作中同样是不可多得的才能。
尤其是这种跨省市办案,人生地不熟,一个能快速熟悉并记忆环境地貌的队员,价值巨大。
三人随着出站的人流走出略显嘈杂的车站大厅。
站前广场比南元火车站要开阔一些,但人也更多,各式各样的口音混杂在一起,拉客的司机、举着旅馆牌子的妇女、挑着担子的小贩。
这个年代,普通老百姓兜里还没多少闲钱,出远门多半是为了务工、跑生意或者探亲,纯粹的旅游还是稀罕事,得等到几年后经济进一步活跃,才会逐渐兴起一股旅行热。
祁大春又伸了个懒腰:“这潮头……人可真不少,乱糟糟的。阿彬,咱们现在去哪儿?直接去市局报到?”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广场边缘,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昨晚潮头市局和陈彬沟通了一下,最近潮头市局正在严厉打击走私,在展开专项行动。
比较忙,陈彬沟通了,说没关系,正好熟悉熟悉一下环境,自己来市局报道。
所以,这次来潮头,潮头支队没有派人来接。
四周高楼不多,但六七层的楼房比比皆是,更多的是密集的、样式各异的自建民房,街道上自行车流如织,偶尔有几辆桑塔纳或更老式的轿车鸣着喇叭驶过。
远处,能隐约看到高耸的起重机轮廓和更广阔的水面反射的天光,那里应该是港口方向。
“先不急着去市局。”
陈彬收回目光,看向袁杰,
“阿杰,你记的地图里,从火车站到潮头市公安局,怎么走最方便?
另外,这附近有没有相对安静、视野好一点的制高点,比如公园的小山,或者高一点的楼?
能俯瞰火车站周边区域的。”
他的思维已经迅速切换到了侦查模式。
初到一个陌生城市,尤其是嫌疑人可能落脚或经过的区域,实地观察、建立地理空间感,是首要步骤。
袁杰略一思索,几乎没有停顿地回答:
“从火车站正门这条路,叫建设路,一直往东,过三个路口,右转进入海滨大道,再沿大道向北大约两公里,就能看到市局大楼。
这是最直接的路线,步行约需三十五分钟,乘公交车有直达,大概十五分钟。
至于制高点……火车站本身地势较低。
西面大约五百米,有个小土坡,上面是望海公园,是这一片地势最高的地方,应该能看清火车站广场和周边几条主要道路。公园免费开放。”
陈彬点了点头,对袁杰的效率很满意。
“好,我们先去那个公园看一眼。
不坐车,走过去,顺便熟悉一下街面情况。”
他做了决定。步行虽然慢,但能最直观地感受城市氛围、观察人流特点、记忆沿途特征。
这对于后续可能的追踪、排查、蹲守都大有裨益。
祁大春没有异议,他只是活动了一下肩膀,嘟囔道:“走路好,正好松松筋骨。这潮头的风,吹着倒是比咱们那儿湿润,就是这味儿……海腥气里还夹着点别的什么。”
三人沿着建设路向东走去。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种招牌五花八门,录像厅、台球室、海鲜排档、小商品批发店琳琅满目,播放着流行歌曲的录音机声音嘈杂。
行人衣着打扮也比南元更多样化一些,偶尔能看到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年轻人。
沿海的城市相比内陆,透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拐过一个弯,地势开始微微上升,空气中的海腥味更浓了。
前方出现了一个不算很高的山坡,绿树掩映中能看到凉亭的飞檐,正是袁杰所说的【望海公园】。
公园不大,也没什么精致的景观,就是些简单的石板路、石凳和常绿树木,但因为是附近唯一的制高点,又是免费的,倒也聚集了一些晨练晚练的老人和遛弯的市民。
陈彬三人拾级而上,很快来到山顶的凉亭。
这里视野果然开阔,整个潮头火车站区域尽收眼底。
纵横交错的街道、蚂蚁般蠕动的人车、火车站那座方正的米黄色建筑、以及更远处港口隐约的轮廓和一片灰蓝色的海面。
陈彬凭栏远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
祁大春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想点一根,看了看陈彬,又讪讪地放了回去,只是有些焦躁地原地踱步:
“阿彬,咱就看风景啊?不赶紧去市局对接,布置排查?”
“磨刀不误砍柴工。”
陈彬的声音平静,
“不熟悉战场,怎么打仗?潮头不是南元,李昌在这里也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关系。熟悉地形,是第一步。”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仔细俯瞰下方街区,手指还在虚空中比划着什么的袁杰,忽然开口问道:
“阿杰,你对犯罪地理学,或者叫犯罪地图学,有了解吗?”
袁杰收回目光,略感意外,摇了摇头:“犯罪地图学?没听说过。是……在地图上标案子?”
他记得以前跟着师父王志光屁股后面办案子,有时也会在地图上标注案发地点,寻找规律。
“不完全是。”
陈彬倚在栏杆上,似乎在组织语言,将一些超前的概念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表达出来,
“这是一种更系统的分析方法。
简单说,就是研究犯罪在空间上的分布规律、形成原因,以及如何利用空间环境来预防和打击犯罪。”
他看到祁大春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便继续解释道,
“比如,入室盗窃案经常发生在哪些类型的社区、哪些时间段?
抢劫案多发生在灯光昏暗、岔路多的街巷还是开阔地带?
连环作案,案发地点的连线可能呈现出什么特征?”
祁大春挠挠头:“这……好像是有点道理,老刑警都有点这感觉,案子发生多了,就知道哪片儿容易出哪种事。”
“对,这就是经验,犯罪地图学就是把这种经验系统化、理论化。”
这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基础理论,叫【同心圆理论】。
虽然不是百分之百准确,但很有启发性。”
“同心圆?”袁杰眼神专注对这个词语倍感好奇。
“嗯。
你可以想象,以犯罪者(特别是系列犯罪者、或者有固定据点的罪犯)的居住地、工作地或者他感觉最安全的核心地点为圆心,画一个圆。
理论上,他实施的犯罪活动,大部分会分布在这个圆的一定半径范围内。
离圆心越近,他可能越熟悉,越有安全感,但同时也越警惕,因为怕被熟人认出来。
离圆心稍远,但仍在舒适距离内的地方,可能是他作案最频繁的区域。
再远,超出他的日常活动范围或者心理舒适区,他作案的概率就会降低。”
袁杰听得入神,结合自己记下的潮头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所以,如果我们假设李昌在潮头有一个相对固定的落脚点,或者他投靠的某个关系点,那么他带着邱少敏可能活动的范围,包括他尝试去银行取款、寻找买家、甚至日常购买食物生活用品的区域,很可能就围绕着这个【圆心】展开?”
“没错。”
陈彬赞许地点头:“虽然李昌是外逃而来,但他的【圆心】可能就是他预先联系好的接应人住处、他熟悉的某种类型场所、或者他下船后第一个觉得安全并停留的地方。
他不会漫无目的乱跑,尤其是在带着一个孩子、急需用钱、自身有明显外貌特征的情况下。
他的活动范围会受到熟悉度、安全感和实际需求的制约。”
祁大春也听明白了,眼睛一亮:
“那我们只要大致判断出他最可能在潮头哪个区域落脚,然后重点搜查这个圆范围内的银行、旅馆、集市、码头,找到他的可能性就大得多!”
“理论上是这样。”
陈彬的目光重新投向山下那片陌生的城市:
“这需要我们结合现有线索:
他乘坐走私船来的,下船点可能在某个非正规的小码头或渔港,那里就是第一个圆心。
他需要钱,可能会冒险动用赵小小的存折,取款银行或储蓄所是第二个需要关注的圆心。
他需要处理邱少敏,可能会接触当地的人贩子,某些特定的地下场所或中间人,是第三个圆心。
把这些【圆心】可能的区域在地图上标出来,再结合潮头市的地理环境、治安复杂区域、流动人口分布……我们搜索的范围就能大大缩小。”
他看向袁杰:
“阿杰,你记性好,对空间敏感。
到了市局,拿到更详细的潮头地图后,结合我们已有的线索,尝试用这个思路,初步圈定几个重点排查区域。
这不光是理论,这次追捕李昌,很可能就用得上。”
袁杰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光芒。陈彬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意识到,自己出色的记忆力,不仅能用于背地图,还能与更深入的犯罪心理和行为分析结合起来,成为一种强大的侦查工具。
“明白了,阿彬哥。我会仔细研究。”
陈彬最后望了一眼远处港口的方向,那里是李昌可能登陆的地方。
“走,去潮头市局。是时候,和这里的同志们一起,给李昌画个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