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就是犯罪侧写师!】
马卫国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
“很确定。每年12月中旬,市里都会统一部署【清盲流、保平安】行动,重点是车站、桥洞、废弃建筑。
西固城那片是重点,十五号、十六号连着清理了两天,之后也安排了联防队定期巡逻,直到元旦结束。
那之后,确实没再听说有盲流聚集了。”
他顿了顿,有些不解,
“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正因为没人,才没目击证人啊。”
陈彬的眼神却锐利起来,他走到证据板前,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条时间轴。
“有时候,没有证据,本身就是证据。”
陈彬看着马卫国的脸,神色认真地问道:“老马,我跟你再确定一个问题,如果你是盲流,你会知道警方什么结束清剿行动吗?”
马卫国吸了口气,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这个行动是具有保密性的,而且是有不确定性的,虽然从结果上来看,1月2号就结束了,但从盲流的视角来看,这地方随时都有可能进行突击检查......”
话说到了一半,马卫国自己也反应过来:“所以,这个地方行凶其实并不是一定安全的!”
有时候就是单纯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么简单的思路被陈彬这么一提醒,马卫国也茅塞顿开。
陈彬点了点头:“先不急,首先,我们来确定一个最基本的时间框架。”
他在时间轴上标出几个关键点,
“治安大队彻底结束清理盲流的时间是一月二号。而案发被发现,是2月10日晚上。这中间,隔了大概一个半月。”
陈彬一边说着,一边将五名死者化名为ABCDE来表示,罗列起基本信息和死亡时间。
A,女性,骨龄36岁,身高约167cm,死亡时间约为:1月10号,下午两点。
B,女性,骨龄21岁,身高约155cm,死亡时间约为:1月14号,上午八点。
C,女性,骨龄26岁,身高约166cm,死亡时间约为:1月19号,上午十一点。
D,女性,骨龄18岁,身高约161cm,死亡时间约为:1月25号,下午四点。
以上四名被陈彬用粉笔标记了起来,是在废弃砖窑厂旱厕里打捞的尸骨死者基础信息。
而最后一名,化名为E的女性,骨龄24岁,身高约160cm,死亡时间约为2月10号,下午三点三十。
当陈彬写完后,他咽下一口唾沫,退后了几步。
二十平米的房间里,烟雾缭绕,几个靠窗的学员打开窗户通风,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下这些总结的信息。
陈彬开口提问道:“大家有看出什么规律了吗?”
学员里关系和陈彬比较亲密的林向阳举起了手,回答道:
“凶手是团伙作案,但选择作案时间都在白天!”
陈彬点了点头,肯定了林向阳最先指出的【白天作案】这一显著反常点。
“林向阳同志说得没错,选择白天,尤其是在下午这个并非绝对隐蔽的时段连续作案,这是一点非常反规。
为什么他们会选择白天作案?
杀人,尤其是连环杀人,选择在夜晚进行,几乎是犯罪者的本能。
黑夜能提供天然的隐蔽,稀释目击者的视线,削弱被害者的警觉,也给凶手潜行、搬运、处理现场提供了心理和物理上的掩护。
而敢于在白天下手,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计划的。
我个人倾向于这伙团伙是有计划性的进行着犯罪。”
马卫国眉头紧锁,出声反驳道:“陈彬同志,这伙人杀人,碎尸,烹尸,吃......这还不是疯子吗?!”
陈彬摆了摆手示意马卫国先别着急,继续提问道:“大家伙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马卫国急于想知道陈彬推测的依据,连忙回答道:“前四名死者,A、B、C、D的两两相隔的死亡时间最多相差不超过一个星期,而D和E两名死者的死亡时间相差了半个多月!”
陈彬点了点头,又问道:“D和E两名死者,相隔的这个时间段是什么日子?”
众人心头一紧:“过年!”
“没错,讽刺吧?手上沾了这么多血,还能心安理得地收拾行囊,回到可能有父母妻儿在等待的家里,团聚,吃饭,也许还会笑着接过压岁钱。
通过尸检报告我们可以得知,ABCD四名死者的肾脏虽无法辨认具体是那一人的,但是可以知道,肾脏都没有进行烹煮。
但是这伙人过完年后,又回到金城,杀人、分尸、甚至犯罪还进行了升级,烹煮了尸体!还.......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犯罪会进行升级?”
马卫国牙关紧咬,拳头捏得发白。
“在确定犯罪为什么会升级之前,我们需要确定他们之前犯下这几起案子的动机是什么。”
陈彬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现场物证:“老马,你确认过,平房内有近期居住痕迹,但随身衣物都被带走了,但像被褥这类大件却没带走,对吧?”
“对,”马卫国肯定道。
“这就引出一个关键问题,”
陈彬的思维快速推进:
“远抛近埋对你们应该是不陌生吧。
把尸体处理在厕所冲进下水道,这是典型的埋尸,那么埋尸代表了什么?很大概率就是近埋!
那么,住在这样一个废弃砖窑平房里的人,就是犯罪团伙,这一点大家没什么异议吧?”
众人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看看犯罪团伙为什么住在这里?”
陈彬顿了顿,抛出第一个推论:
“因为是盲流所以没有固定住所?
有可能。
但年前集中清理后,真正无家可归的盲流大多被驱散或去了更隐蔽的地方,且他们流动性强,少有长期、固定占据一个已暴露点。
更重要的是——过年。
对于真正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底层盲流而言,春节并非必须回家的节日,很多人无家可归,或者根本没钱、没意愿长途跋涉回家。
他们更可能留在城市寻找零工或继续流浪。
但是,我们基本判定,这伙人与盲流相差无二,都是属于经济非常困难的社会底层人员,要不然谁会去住那种四面漏风的平房?”
武国庆听到这里,已经率先明白陈彬在讲什么了,身体微微前倾。
陈彬继续道:
“那么,一个会选择在年前回家过年,并且连不算便宜的棉被都懒得或不屑带走的人,说明什么?
第一,他有个明确的、可归去的家;
第二,他的经济状况在近期可能得到了改善,以至于看不上那床旧棉被。”
“那么无论如何,我们都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伙人犯罪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答案呼之欲出:
“劫财!
而且是成功的、可能获利不菲的劫财。
受害者都是年轻女性,可能携带财物,也可能是凶手认为的易得手目标。
连环劫杀,不仅是为了灭口,更是为了持续获取财物。
这解释了作案动机,也解释了经济状况的可能变化。”
金城支队支队长刘建军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陈彬的眼神充满了震惊。
他早就听徒弟马卫国无数次提过这位年轻的警员陈彬如何了得,今日亲眼目睹,才知传闻不虚。
仅仅从【没带走棉被】这个细微到极点的现场痕迹,居然能层层推演出作案动机和经济状况变化,这种洞察力和逻辑链条,堪称神奇。
他原本以为推理到此就结束了,却没想到,这仅仅是开始。
陈彬见无人反对,便继续推进他的思路:
“那么,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
什么样的人,会选择在治安队年末清剿行动刚刚结束、风险未知的时候,住进那个废弃砖窑?
他熟悉那里,但又并非长期盘踞、信息灵通的本地盲流团伙。
他过了年还会回来,或者至少不担心这个据点暴露。
他了解金城,但又不是本地有根有底的居民——否则不会选择那种地方落脚。”
通过对现场痕迹的反复提问,然后进行反复的思考,这就是犯罪心理学中犯罪侧写的技能最底层的逻辑。
此时,国内的犯罪心理学因为陈彬的出现刚刚起步没多久,在场的学员还是一知半解。
只有武国庆略微思索了一下,便答道:
“知道这个地方的人,肯定也是对金城很熟的人,不过肯定不是当地人,也可能不是省内人。
盲流都是有组织的,特别是省内人,拉帮结派的更是明显,比外省人天然多了层优势。
如果是省内人,犯罪分子通过老乡,也肯定知道这里的情况,也会有别的更安全的单独居住的渠道。
所以,根据陈彬的分析来看,很有可能是之前在金城生活过一段时间,但却也消失了一段时间,直到1月2号后至1月10号的某一天再次返回金城的人。”
马卫国听到这里,皱起了眉,提出了现实层面的异议:
“武教授,您说的有道理。
但说句实在话,咱们甘省这地方,经济情况您也知道。
本地的年轻人都想着往外跑,去东南沿海闯荡。
外省来的盲流更是少之又少,毕竟都赚不到钱,更别说走了之后,还会想再回来?
这……不合常理吧?”
陈彬没有直接回答,脑海中浮现出刚刚在金城火车站前那汹涌的、背着大包小包奔赴异乡的民工潮。
这种人口流动的浪潮,在90年代只会越来越猛。
但他此刻不需要展开论述这个宏观背景,他只需点出那个最可能的微观答案。
他收回目光,平静地提醒道:“有一种人,其实并没有离开金城,而是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几秒钟的惊愕般的沉默后,几乎是异口同声,一个答案从不同人口中迸发:
“刚从牢里放出来的?!”
陈彬缓缓点了点头:
“这是很有可能的。
一个刚刚刑满释放人员,他熟悉这里过去的混乱角落,出狱后一无所有,急需一个免费且隐蔽的落脚点。
那个刚刚被清理过、短期内无人问津的废弃砖窑,对他来说,可能就是最理想的选择,而且是个外省人,也没有人提醒他那会被查。
时间、动机、对地点的选择、经济状况的突变需求……全都对得上。”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烟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
陈彬通过一系列环环相扣的提问、对细微痕迹的洞察、以及对犯罪心理和社会现实的深刻理解,将一个模糊的犯罪团伙,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冷酷且极具现实可能性的轮廓——一个刚刚重返社会、急于获取钱财、手段残忍且很可能有前科的刑满释放人员,或者,一个以此类人员为核心的团伙。
技术落后,线索匮乏,迷雾深锁。
但案子,必须破。
恶魔,必须揪出来。
这就是他们作为人民警察,特别是作为刑事警察的职责!
“那么关于犯罪团伙最终的一个问题就来了,为什么他们的犯罪会在过完年后突然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