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侧写完成!】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彬提出的犯罪升级的动机,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层层疑问的涟漪,却一时难以见底。
众人眉头紧锁,思绪翻腾。
过年期间的刺激?
团伙内某个或某些成员心理变态程度加剧?
最后一名死者E的身份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
可能性太多,缺乏决定性的证据指向,连陈彬自己也坦言没有确切的答案。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
武国庆沉声打破了沉默,手指点向线索板上受害者E的案件特征,
“烹煮肾脏,这些行为与之前相对简单的杀人、分尸、弃尸有本质区别。
搞清楚他或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以及为什么选择在E案这么做,确实是本案的核心关键。这一点,我们必须记下,在后续对所有线索的分析中,时刻保持警惕,寻找能解释这种升级的蛛丝马迹。”
在场的人都清楚,如果能把这个问题弄清楚,那么这个案子基本也就破了一大半了。
陈彬把这个关键问题记录在册,先按下不表。
破案如同解一个复杂的绳索,有时需要先解决外围的环,才能触及最核心的结。
马卫国追问道:
“陈彬同志,如果按照你的分析,这伙人的根本目的是图财,那我有一个问题就是:
受害者是如何出现在那个废弃砖窑厂的?”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疙瘩,抛出困扰他多时的难题:
“图财害命,无非两种常见模式:
半路劫道,或者入室行动。
可这个案子,两者似乎都说不通。
首先,五名死者的死亡时间都在白天,那么基本也可以判定劫财的时间也是在白天的对吧?”
见众人认同地点了点头,马卫国则继续说道:
“如果是在半路随机选择目标劫道,砖窑厂那片地方白天几乎没人,凶手蹲守的效率太低,总不能傻傻等在那等一个有缘人吧?
如果是在其他热闹些的地方下手,大白天,人来人往,强行劫持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受害者也肯定会挣扎呼救。
其次,如果是入室抢劫,然后把人绑到或分尸带到砖窑厂,这更不可能。
大白天闯进别人家里,受害者不会叫?
不会反抗?
想把一个大活人悄无声息地从居民区弄到那么偏的废弃厂区,难度太大了吧。
所以,最大的可能只剩下一个:
受害者是自己,或者说,是在某种情况下,自愿或者非自愿但未被暴力胁迫明显反抗的情况下,进入砖窑厂的。
可这就更奇怪了,几个年轻女性,为什么会独自,跑到那么偏僻、荒凉的废弃地方去?
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她们?
还是说……她们是被人用什么方法‘带’进去的?”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老马,案发后,你们发出协查通报,也通过省厅的模拟画像专家根据颅骨复原了死者样貌,有没有家属来认尸?”
马卫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来了不少,拿着寻人启事,哭得昏天暗地的家属,挨个看过了模拟画像(用五名死者的颅骨进行了生前样貌模拟)和……部分遗物。
但没有一个能对得上。
省厅的专家水平很高,复原度应该不低,可就是没家属能认出来。”
这时,旁边一个年轻学员小声插话:
“会不会……这些受害者,根本就没有家属?或者家属不在本地,根本不知道她们出事了?”
林向阳立刻反驳:“家属不在本地是有可能,但没有家属......一两个倒有可能,五个全都没有?
这也太巧了。
金城虽然偏,但人口流动也没到那种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步。
她们总该有亲戚、朋友、同事吧?
失踪这么久,总会有人发现不对劲吧?”
众人闻言,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陈彬了然,又问道:“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这些受害者家属并没有报警?”
“那么问题来了......”
陈彬眯了眯眼,环视会议室里的众人,一字一句道:
“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
案发到现在半个月了,第一起受害者的死亡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月,足足消失了这么久没有回家。
她们的亲属、朋友、同事,或者说她们的社会关系网中,竟然没有人因为她们的失联而报警?”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霎时间一片死寂。
为什么?
为什么五个年轻女性失踪了,却无人问津?
马卫国更是脸色发白,他之前并非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一直将其归咎于外来人口管理混乱、家属可能在外地等客观因素。
此刻被陈彬如此尖锐地提出来,他才猛然意识到,这【无人报警】的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更关键的真相。
“那么,我现在来回答老马你刚才那个问题,为什么受害者会独自出现在那个偏僻的砖窑厂?
这需要把前面所有的推论串联起来看。”
他用手指在白板上已经罗列出的几个关键点上依次点过:
“我们刚才推断,犯罪团伙的根本目的,是劫财。
这至少说明,这五名死者,是有独立经济来源能力的成年女性。
她们不说是家庭经济的重要支柱,至少是能自己养活自己的人。
这样的人失踪——尤其是长达数月之久,她们的家人、亲属,怎么可能不闻不问,不去报警?
而且这个案子,从被发现到现在,闹得沸沸扬扬,全市皆知。
如果这五名受害者是金城本地人,或者家属在本市、本省,早就该有人看到通报、画像,前来认领了。
但现实是,一个都没有。”
陈彬环视会议室,目光锐利:
“所以,一个必然的推论就是:
这五名受害者,极大概率都不是本地人。她们来自外地,在金城务工、谋生。”
“好,那么我们继续再往下推。
一个外地来金城务工的成年女性,有独立赚钱能力,失踪这么久,单位、雇主、一起打工的姐妹,难道就没人发现?
没人报警?”
陈彬微微摇头,自问自答:
“这不符合常理。除非……她们从事的工作,流动性极大,人员来去本就频繁,少一两个人根本不会引起注意。
或者,她们的工作环境本身就不正规,甚至见不得光,雇主、同事根本不愿、不敢与警察打交道。”
“没有稳定的社会关系网,从事着不正规甚至非法的职业,流动性强,缺乏有效的社会关注和保护……这样的年轻女性,独自在异乡,她们最可能是什么身份?”
马卫国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一个模糊但极具可能性的答案在他脑中呼之欲出,脱口而出说道:
“特殊服务行业的从业人员!”
这个推论,完美地解释了所有矛盾:
为什么失踪无人报警(家属可能远在他乡,同行讳莫如深,雇主自身不干净);
为什么能轻易被诱骗至偏僻地点(“上门服务”是行业常态);
为什么劫财成为可能(这个行业现金交易多,且受害者往往不敢声张);
甚至,为什么凶手会选择她们——社会边缘,缺乏保护,消失了也难起波澜。
“可如果真是特服,她们这行的,不都该是走南闯北,见识过三教九流,对陌生环境和生客警惕性很高吗?特别是去那种废弃窑厂……”
马卫国顺着陈彬的思路想下去,眉头却皱得更紧:
“她们怎么会那么容易上当,单独跟人去那种鬼地方?就不怕是陷阱?”
如果马卫国是现代人的话,语句可能会更加精简成一句话:她们就不怕被白镖吗?
“问得好,老马。
这也正是我们接下来要思考的——凶手是如何成功诱骗,或者说,迫使她们进入那个绝对劣势的环境的。
从这一点反推,恰恰能帮我们勾勒出凶手,或者说凶手团伙中至少一人的重要特征。”
他走到白板前,在之前列出的【刚刚刑满释放、熟悉环境、经济窘迫】的特征旁边,用笔重重地添上了两个字——【内行】。
“要取得这些特服的信任,让她们愿意,或者至少是放松警惕地跟随前往一个陌生的废弃地点,常规的、生硬的诱骗方式成功率极低。”
“最可能的情况是,凶手或其同伙中,有人本身就是这个行当的【内行】。”
他竖起手指,逐一分析:
“可能性一,老镖客。
一个长期、固定、出手大方、在特定圈子里有一定信誉的熟客。
他可能伪装成需要特殊服务,但各种借口为诱饵,指定那个废弃砖窑作为交易地点。
受害者出于对【熟客】的信任,或者被高额报酬诱惑,可能降低警惕。”
“可能性二,龟公、老妈子,或者掌控着一定数量特服的小头目。
这种人本身就是这个灰色产业链的一环,对下面的特服有控制力。”
“可能性三,特服本人,或者曾是特服的人。
同性,或者有着相同背景经历的人,更容易获取信任。
一个女性同伙,可以轻易接近受害者,以【介绍更好的活儿】、【一起出台有个照应】、甚至【姐妹有难求助】等理由,将人骗至偏僻处。”
会议室里的众人吸了一口气,在国公大研学半年,听了不少陈彬的犯罪心理学的课程。
他们也早已不止一次见识过陈彬那近乎妖孽的推演能力。
他总是能从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信息中,捕捉到常人忽略的关联,然后用严密的逻辑链条将其串联,最终指向一个令人信服、甚至拍案叫绝的结论。
课堂上,他们曾为之惊叹,也曾在课后热烈讨论、试图模仿。
但此刻,时隔数月,再次身临其境,亲眼看着陈彬在这起如此诡谲的恶性案件上,再次施展出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那种感受,已不仅仅是惊叹,更掺杂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一丝……自愧不如的叹息。
人与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至此关于本起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和受害者的侧写已经基本完成。
犯罪嫌疑人:
【团伙作案,非本地人,1月2号至1月9号之间出狱,熟悉环境、经济窘迫,特服行业的内行】
受害者:
【特殊服务人员】
马卫国立马站起身,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陈彬刚才侧写出的凶手轮廓和侦查方向:
“师父!我马上带人,重点摸西固城、火车站、汽车站那片!
凡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发廊、洗脚屋、黑旅社,还有劳务市场边上蹲活儿的,一个不漏!”
刘建军重重点头:
“对!就照这个思路,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筛出来!
我让老赵他们情报中队全力配合,把近半年所有沾黄的案底、线报、还有各派出所摸上来的可疑人员,全部过一遍筛子,跟陈彬同志得出的结论对对,看能不能缩小范围!”
师徒俩雷厉风行,当即就要开始调兵遣将。
“刘支队,马卫国,稍等一下。”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武国庆。
他抬手虚按,止住了两人的动作:
“陈彬的侧写,方向很准,直指核心。不过,我们还可以把网收得更紧一些,让摸排的靶心更小。
你们想,这些从事特殊行业的女性,她们的收入来源和方式,有什么特点?”
马卫国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现金!而且……不太安全,很多会存起来!”
“没错。”武国庆微微颔首,“现金交易,流动性大,但真正到手的大钱,尤其是打算攒下来或者寄回老家的,她们往往会选择存进银行、储蓄所,图个稳妥。身上带的,多半是零花钱和当晚的流水。
凶手是图财害命。那么肯定不满足那点零花钱,当他控制住受害者,肯定会逼问出存折,之后他会怎么做?”
陈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接话道:“他需要把纸变成钱。而且,越快越好,越安全越好。”
“对,取钱!他必须取钱!
而且,受害者死亡时间都在白天且最晚不过下午四点,正是银行储蓄所营业的时间!
这绝不是巧合!
所以,在部署对特种行业摸排的同时,必须立刻同步做一件事,以案发现场为中心,辐射周边十公里范围内,所有银行、储蓄所、信用社,甚至是办理邮政储蓄的邮局!”
马卫国激动地狠狠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茬!
这帮畜生抢了存折,肯定忍不住要去取钱!
只要取了钱,就一定会留下尾巴,有目击证人!
武教授,您这提醒太关键了!”
会议在紧张而有序的氛围中结束。
陈彬的侧写如同一幅精准的导航图,虽然前路依旧莫测,但至少,他们知道了该朝哪个方向,举起猎枪,进行抓捕。
散会后,陈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陆续驶出市局大院、融入城市夜色的车辆。
金城的夜晚,灯火阑珊。
“感觉到压力了?”武国庆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支烟。
陈彬接过,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捻着。
“压力一直有。只是……想到那些受害者,可能到死都没人知道她们是谁,没人为她们哭一声,心里有点堵。”
武国庆拍了拍他的肩膀,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小陈。
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挖出来,让阳光照进去。
虽然有时候,阳光也照不全所有的角落。
但能多照一点,就多一分希望,不是吗?”
陈彬点点头。
侧写只是开始。
他必须尽快整理思路,为接下来的摸排提供更精细的指导,同时,也要防备那个隐藏在暗处犯罪团伙,察觉风声,提前潜逃,或者……做出更加疯狂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