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这铜鼓的音不准啊!给它几刀!
“有现代工业做后盾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沈乐一边往模具里填红砂,一边感叹。铜鼓的制作流程,和铜钟的制作流程差不多,都要经历四个阶段:
制作模具、制作砂范、浇铸成型、加工成型。
当然,先前铸钟的时候,是用黄泥制作陶范,而铸造铜鼓,沈乐决定用西南当地的红砂——
黏土和红砂,它们的成分不同,酸碱度不同,透气程度也不同,在浇铸过程中,会和铜水发生不同的反应,让铜器呈现不同的形象……
更不用说,用这片土地上的红砂,做这片土地上特有的铜鼓,可以让这片土地的灵性,极好地与这个地区的祭器联系在一起。
沈乐挑选了黄泥,铸造用翻砂,直接从当地进货来的红砂,一样一样,把残破铜片放到里面去,只有放进红砂的时候,感觉到了灵性的波动……
很好,就决定用红砂了。
嗯,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养一方灵器,铸造编钟的时候他在鄂地,用当地黏土,就非常服帖,没有发生任何奇怪的事情……
至于模具?
模具就更好弄啦!
沈乐看过资料,铜鼓的铸造厂……是的,现在还有铜鼓的铸造厂存在,每年居然还有生意,生意还不错。
不单是旅游所需,当地少数民族,乃至东南亚各地的各村各寨,对铜鼓有现实的需求。
逢年过节,他们是真的要把铜鼓请出来,祭鼓、擂鼓,作为年节活动的一环……而且,是非常重要的核心环节……
因此,当地也真的有铜鼓铸造厂,常年承接各种定制任务,甚至对特定的样式,比如麻江型铜鼓,他们已经有了现成的模具。
至于客户要求的其他式样,那就只有老板,同时也是工厂最核心的技术员,吭哧吭哧,努力做新的模具了。
切钢片,制作标准尺,制作红砂圆环柱,刻画纹饰,刻画晕圈线……
光是弄一套新的模具出来,十天半个月就飞出去了。
那一双双大手,在搅拌、揉捏、刻画红砂的过程中,常年粗糙干裂,血口子一道一道的,看着惨不忍睹。
但是沈乐根本用不着受这种苦。不就是模具吗?老教授都给了铜鼓的3D图了,他直接送去3D打印模具就到手了,根本不用苦哈哈地刻线条!
好吧,现在的问题就是……要正确地进行翻砂……
“到底要加多少水……好像红砂太少了,再加点砂子……咦,是不是加太多了,再加点水……”
砂多了加水、水多了加砂。明明论文上面的指引非常明确,“以手触有潮感但不粘手为标准”,但是,这个标准到底是什么?
翻砂和制作黏土模具的要求不一样啊!
难道我还要去铸造厂进修几天?
或者,直接跟特事局打招呼,让他们派个大师傅过来现场指点一下?
【我来!】
身边光芒一闪,李星堂已经跨步而出,站到沈乐身边:
【我好歹也是看过他们修复兵刃铠甲的!区区翻砂,我还知道一点!】
【还有我。】镇岳瓷塔飘出一枚瓷剑,在红砂里点点戳戳:
【嗯,水太少了,再加一点,一点点就行……】
【还有我!】阿梓喷出一股黑气:
【陶器和红砂,还是有点共同点的!我也能帮忙感应一下!】
小家伙们吵吵嚷嚷,齐心协力之下,沈乐终于调配出了潮湿度合适的红砂,开始奋力往模具里填。
塞啊塞,塞到塞不下了,就用压实杵死命地把红砂砸实,然后继续往里填。
填到末了,还要往模具顶端捆上三个铁丝圈,以免太多的红砂把模具撑裂了……
制作内范,制作外范,制作鼓面砂范。全部搞定,合范,修整——
浇铸!
闪亮的铜水,从电熔炉中引出,经过引流器、分流器,同时注入砂范的四个引流口。
沈乐耐心等待许久,精神力感觉到铜水已经完全凝固,热量渐渐褪去,这才开启砂范,把铸造好的铜鼓拿出来。
刚一启出,脸色就僵住了:
铜鼓表面,有砂眼,有裂隙,鼎足有一眼就能看见的明显缺损,鼎身图案模糊歪曲……
“呃……”
技术太差,浇铸失败,还得重来一遍……
幸好红砂是可以反复利用的,铜锭也是可以反复熔化了再浇铸的。
至于模具,模具经过粗暴的填塞、夯实、缠绕铁丝,确实有点变形,但是沈乐最开始就留足了余量,一口气下单了十套模具……
3D打印又不费事,对吧。
他来来回回,一边不停回忆当初铸钟时候的手感,一边反复尝试。
还要展开精神力,精准地感受铜水在砂范当中奔腾、触达每个角落,再慢慢冷却的过程。
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第八遍,终于浇铸出了一个体型规整、壁厚均匀,外表光滑完整,毫无缺损的铜鼓。
把残片放到铜鼓表面,仔细对比一遍,大大松了口气:
很好,完美贴合!
这一步结束,沈乐才开始小心翼翼,给每一块碎片矫形。该压平的压平,该锤凸的锤凸,该让它恢复弧度的恢复弧度——
全部搞定之后,确认每一块碎片在铜鼓上的位置,把它们对合在鼓面上,精细地描好线条。
沈乐深吸口气,指尖按住线条,轻轻描摹:
精神力随着指尖快速移动。线条所在之处,那一道细线包含的金行力量,被沈乐精细地引导出来,散于屋中。
刚刚铸造完成、通体闪亮的铜鼓上,很快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顺着线条不断延伸,终于“咔嚓”一声:
碎片脱落。和出土古铜片同样大小,同样花纹,亮闪闪的新铸碎片,直接脱落下来,砸在地面发出一声清响。
完美!
精神力引导切割,比什么微型角磨机切割、手工钢锯切割、锤子配合钢錾的切割,都要精准得太多!
一点碎屑也不飞溅,切缘上一点毛刺也没有,切口边缘,一点凹凸不平都没有!
沈乐喜滋滋地给自己点了一个巨大的赞。他仔仔细细,切割下所有碎片,再把那些清理、修整、矫形完毕的古铜片放到空缺处。
镶嵌一片,固定,架起激光焊接设备,进行精密焊接;
焊完一片,把铜鼓转个方向,再焊下一片……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他抱着焊接设备爬来爬去,绕着铜鼓来回转动,一会儿踮脚趴在上面,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又把铜鼓高高架起。
转了十七八个圈子,终于,面前矗立起一个完完整整、毫无缺漏的铜鼓——
呃,唯一怪异的就是,土里埋藏多年,黑沉沉的黯色,和刚刚浇铸出来、打磨光滑,晶明闪动的亮色,被硬生生揉在一起。
远远一眼扫过去,那玩意儿不像个铜鼓,简直像个乞丐,穿着一件破烂流丢的百衲衣,披一片、挂一片……
“唉,没事没事,这是还没做旧的缘故。”沈乐努力安慰自己。
安慰完了,摸出一个鼓槌,往鼓面的十二芒星太阳纹中央,狠狠一敲:
“当——”
【这声音不对。】
不等沈乐评判,郢已经嗡嗡发声。这套楚地祭祀用的编钟,甚至自行鸣动起来,从最大的一口钟开始,由低到高,不断敲击:
“当——当——当——”
【这声音不对,没有落在位置上,需要调。】
什么,还要调音吗?!
沈乐抱头哼哼。难道不是浇铸完了就行的吗?还要继续调音的吗?!
【老板,没事,你只管调音,我们来帮你判断音准。】
一袭罗裙身姿优美地飘了出来,左手一根短棍,右手一根短棍,赫然是郢演奏时用的钟槌。
郢也跟着再次演奏了一遍:
【没错,多切削几遍,慢慢来。一次别削太多,削两刀,敲一下听一听,再削两刀,再敲一下。有我呢,和我的音能合上就可以了!】
“所以……是合上哪个音?”
沈乐头痛欲裂地去找锉刀。身边,电脑键盘噼里啪啦,论文、书籍哗啦哗啦,很快,兰妆投射出一页论文:
“浊黄钟音。比正黄钟低八度……应该是……”
【那我知道了,是这个音。】郢跟着奋力响动了两三下,余音袅袅,满室皆闻。李星堂已经祭起了飞剑:
【老板,要不要我来帮你调音?用飞剑切削,很快的!比角磨机快!】
“……算了,还是我自己来调吧……”
沈乐叹了口气,把铜鼓翻倒,鼓面内侧朝外。手持锉刀,对准鼓面背部中心,一条一条向外铲削:
嗯,和编钟的调音手段类似,铜鼓的调音方式,也是在发声部位背后铲削——
编钟铲削的是声弓,铜鼓,就是以鼓面背部中心为起始点,铲削出一条条痕迹。
逐层分布的铲痕,有的排成对称扇形,有的排列成圆环形,有的是一个圆环形加两个扇形;
如果铲了一圈,音还是不对怎么办?
没关系,咱们再铲一圈儿!
嗯,把铜鼓翻过来以后,鼓底的痕迹就很明显了。出土古铜片背面,有断断续续的铲痕,新铸的鼓底上没有。
那么,第一项任务,就是把它们都连接起来!
沙……
沙……
沙沙沙……
沈乐咬紧牙关,一下一下铲削着。心要静,手要稳,铲削的痕迹要笔直,一刀一刀下去,要和原有的铲削痕迹相连接——
不怕削得太少,太少还可以再补一轮,只怕削得太多……
铲完一轮,眼看着铜鼓背面的铲痕,排成一个美丽的对称圆环,沈乐把铜鼓悬挂起来,罗裙立刻兴奋地飘了过来,用力敲响。
低沉厚重的鼓声袅袅传出,郢立刻嗡嗡地否定了这次的成果:
【还是不对!继续铲!老板你听,大致应该是这个音——】
又是一声钟鸣,再一声钟鸣。钟鼓之声交替,沈乐努力辨认,确定两个音并没有完全重叠,便弯下腰去铲第二轮。
然后,又是第三轮,第四轮:
【差不多了。感觉,只差一点点了……】
而这一点点,如果用继续铲削、把铜鼓的鼓壁打薄来实现的话,感觉又有点儿过头。
沈乐停下手来,盯着铜鼓鼓面,正中央的十二芒星,眉头大皱:
那个代表太阳的十二芒星,并不是流畅、完整,和他见过的文物照片一样的形状。
事实上,虽然被严丝合缝地焊接上了,星芒中央,还是有点坑坑洼洼:
新铸造的鼓面部分,十二芒星厚重、平坦,凸起于鼓面,显然,这样的设计,是为了承接无数次的敲打,发出低沉而雄浑的鼓声;
而出土的那些铜片,虽然表面也足够光滑,却明显地向下凹了一点,高度差大约两个毫米的样子。
很显然,如果曾经的铜鼓保持完整的话,沈乐此刻看到的,大概会是一个鸭蛋大小的圆形凹坑——千锤万击,打出来的痕迹……
“这……用锉刀锉,用角磨机打磨好像不靠谱啊……用锤子砸的话,那得砸多少锤?”
沈乐细细地摩挲着面前的十二芒星,眉头紧皱。好一会儿,他凝定心神,开始探出精神力,引导铜鼓残片的灵性,向整个铜鼓蔓延:
“来……”
淡金色的光芒,从十二芒星残存的部分被一点点引出。它波动着,荡漾着,试探向外,又向内缩回来一点。
如是再三,悄悄探出一点点,蔓延到鼓面周边。停一停,扩展一圈,再停一停,再扩展一圈。
渐渐地,更多的圆环被点亮,鼓面上鸥鹭翔集,羽人飞舞。当淡金色的光辉扩展的鼓面最外层,捧出到四个立蛙铜塑的那一刻——
整个铜鼓都是一震!
一层蒙蒙的水汽,从立蛙身上升腾而起。水汽蒙住铜鼓,为翔鹭纹添了装饰,为下方的船纹、鱼纹添了灵动,水波纹更是如欲跃出。
整个铜鼓上,所有的古旧铜片悄然共振起来,淡金色的灵性快速熔化,快速占据新铸鼓身的每一个角落,把闪亮的铜鼓,染成历经风霜的黯色。
十二芒星表面,凸起部分悄然凹下,形成一个完美的凹坑。沈乐福至心灵,一击砸落——
“当——”
【这个音准了!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