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鼓声悠扬,遍及四方
“当——!”
郢悠扬的钟声,和铜鼓沉雄浑厚的鼓声合为一体。工作室中,罗裙们,那些继承了秦淮河畔顶尖歌姬记忆的器灵,齐声欢呼:
【对了!】
【对了!】
【这个声音准了!】
不用它们欢呼,沈乐已经看到了重重异象,随着鼓声荡漾开来:铜鼓鼓面上的十二芒太阳纹,骤然爆发出璀璨的金光——
工作室上方的天空,原本笼罩着灰白的云层,魔都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笼罩下来,几乎没法给小院增添温暖。
然而,这太阳纹爆发出来的金光,却是丰沛,灿烂,仿佛盛夏正午一样炽烈的阳光!
这阳光灼热异常,瞬间就把沈乐的宅子,从冬日拉到了亚热带乃至热带的夏日。
院落中,大樟树阿绿舒适地吁了一口气,枝叶拼命舒展,贪婪地吸收这突如其来的阳光和热量;
空气中,清寒的水汽被快速蒸腾,温度急速上升;
墙角背阴处残留的薄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消失……
整个院落生机勃发,恍如瞬间从江南的冬日,挪移到了岭南盛夏。
小家伙们一片惊呼。红嫁衣,罗裙,小伶,几个小家伙都扛着自己的本体,拼命往屋里挪:
【好热——】
【好晒啊——】
【我的真丝裙子不能晒的!】
沈乐勾勾手指,赶紧卷起一阵风,快速而妥帖地把它们往屋里送。风漩刚刚托举到一半,小院里,陡然涌起了层层叠叠的水汽!
鼓面边缘,那四只铸造精巧、栩栩如生的立蛙铜塑,仿佛被鼓声惊动,也仿佛被阳光照醒,整个儿活了过来。
它们昂首向天,蛙口微张:
“呱——”
四声中气十足的大叫叠成一声,伴随着蛙鸣,一种湿润的、丰沛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气息,快速弥漫开来。
蛙,西南地区广泛的民间信仰,代表着先民对风调雨顺的渴望,代表了稻作区域的先民,对雨水充沛最深沉的祈盼。
如今,无数次的祭祀,无数次的祈祷,在铜鼓上凝结的祈盼被引动,阳光炽烈的小院,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湿润。
雾气袅袅升腾,无数闪烁着七彩光泽的水珠在空气中悬浮飘荡,地面上、石缝里,甚至木门上,墙壁上,都蒙上了一层融融的水光……
水光很快透出一层青绿之色。蕨类植物的虚影从墙角拔地而起,快速舒展叶片;
空气中,充满了亚热带稻田特有的芬芳,甚至混合了热带雨林特有的腐殖质气息;
明明阳光炽烈,院内却是水汽氤氲。整个小院,宛如挪到了真正的热带雨林核心,炽热,湿润,生机勃勃。
甚至,鼓身上的水波纹,也在灵力的激荡下开始凝聚水汽,几乎要脱离鼓面,化作清澈溪水,化作稻田清波,化作池塘与小河。
非但水波纹,铜鼓上,那些被沈乐精心修复,仔细拼对焊接,最终,被古老灵性点亮的纹饰,一个又一个活了起来——
清越的鸟鸣声第一个响起。鼓面上,那些抽象而灵动的翔鹭纹当中,飞出了神骏的白鹭虚影。
由日光,水汽和古老愿力凝聚成的灵性幻象,散发着淡淡的金白色光辉,在小院上空盘旋、翱翔、鸣叫,把小院装点得如同仙境……
紧接着,与翔鹭相伴的羽人纹,也化作朦胧的光影,从鼓面上走出。
他们头戴高冠,身穿长尾羽裙,舞姿庄严而曼妙,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祭祀现场,正在为天地山川献上虔诚的乐舞……
而鼓胸部位,那变形的船纹同样活化。一条条狭长轻捷的舟船虚影,出现在弥漫院落的水汽之中。
船上依稀可见人影。他们列坐在窄窄的独木舟上,身体前俯、后仰。有人撑篙,有人挥旗,有人击鼓,奋力划船,争相竞渡。
那虚幻的舟船,在水波纹活化而成的灵性河流中穿行,船头装饰的鱼纹,仿佛随时会跃出水面……
而这虚幻而瑰丽的画卷,由“人牛播耕”铜塑,和“孩童戏鸭”铜塑,展开了点睛的一笔。
一片小小的、光影构成的梯田虚影,在沈乐工作室小院的一角浮现,农夫驱赶着耕牛,奋力犁开肥沃的泥土;
而梯田旁边,孩童欢笑着追逐几只肥鸭。那无忧无虑的,让沈乐情不自禁地想起,少年时读过的课文:
“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天上神鸟翱翔,羽人共舞,地下水波荡漾,舟船穿行。所有的祭祀,所有的信仰,到了最后,都落定在真实不虚的一点:
民众日复一日的、安宁而幸福的生活……
沈乐手持鼓槌,站在铜鼓旁,几乎被这瑰丽奇幻的光影盛宴慑住了呼吸。
识海里,小家伙们彻底噤声,连最活泼的小伶和青灯都缩成了一团。
只有郢在轻轻摇荡着,发出一声声低沉的钟鸣,仿佛在为这远古的祭祀,远古的乐章轻轻伴奏……
“真……美啊……”
沈乐在心中轻轻赞叹:
“如果……能让更多的人看到……就好了……”
这无疑是个奢望。灵性带来的幻象局限于小院内部,外人看不见,普通摄像头也没法录制下来。
然而,那一声鼓响,却顺着沈乐不知道的渠道,悠悠传开,触达更遥远、更广阔的地域——
“咚——!”
魔都博物馆的古代青铜器展厅末尾,玻璃柜里,排成一排的几面铜鼓同时震响。
展厅里,所有倘佯在展品前的游客,同时循声回头,低声议论:
“刚才怎么了?”
“哪里响了?”
“是博物馆的特殊节目吗?”
京城,魔都,云,贵,川,桂,各省的博物馆里,展陈区和库房里,所有的铜鼓同声震鸣,引来游客和工作人员惊讶的注目。
黔东南的苗寨里,村中祭祀坪上,巨大的铜鼓被静静安置在鼓架上,鼓楼门窗紧闭,红绫遮覆。
然而,无人的房间里,低沉雄浑的鼓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这曾经为大军指引信号,也曾经为祭祀重器,可以“声闻百里”的铜鼓,半点也不困难地惊动了整个村寨。
年轻人停下扶犁、采茶的手,老人推开木窗,孩童从躲猫猫的犄角旮旯里钻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祭祀坪。
寨中族老颤巍巍地走进鼓楼,抚摸着冰凉的鼓声,浑浊的老眼,凝视着鼓面上荡漾的光华:
“祖鼓响了……是祖灵……醒了吗?”
遥远的滇省,另一个傣族村落里,年节活动正在如火如荼地举行。
腰系红绸的小伙子,奋力敲打着锃光瓦亮的仿古铜鼓,游客们围在空场边缘,跟着载歌载舞。鼓声刚到高潮,却忽然错乱了一拍——
原本清亮的现代鼓音,陡然变得深沉、浑厚,甚至带上了难以言喻的古老韵味。
而村子角落,供奉在佛寺偏殿一角、早已不再使用,落满灰尘的破旧铜鼓,竟也发出了低沉的应和之声……
更远的回响声来自国外。东南亚山区,某个克伦族村落,村中长老摩挲着一面祖传的铜鼓,愁眉不展——
年轻的族人,沉迷于现代娱乐,越来越不愿学习古老的鼓乐和仪式了。
他们宁可投向降头师,投向佛寺,询问怎么养古曼童,或者去参拜白龙王。又或者,把这一切斥为“封建迷信”,毫无保留地投向现代科学……
“通——”
手中的破旧铜鼓陡然震响。一股微弱却坚韧的热流,从鼓身传入长老掌心,在他苍老的身体内转了一转,让他酸痛的肩背立刻放松下来。
长老瞪大眼睛,看着这面几乎被村里所有青年弃之如敝屦的祖鼓:
破损的鼓面上,残留的蛙饰和水波纹路光晕流转。轻轻叩动,外面雾气蓦然凝聚,雨水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这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层层叠叠的回响,来自大山另一侧,来自大河上游,来自这个文明的起始之地——
他们在那里。
他们一直都在。
从云贵高原到岭南丘陵,从长江流域到澜沧江-湄公河沿岸。
每一面铜鼓,无论是古老还是新铸,无论是珍藏于博物馆,还是村寨当中仍在使用,又或者,被遗弃在角落当中……
所有的铜鼓,全都随着沈乐槌下的鼓声共鸣起来。
那些或洪亮,或低沉,或清晰,或微弱的鼓声,在现实的层面,也在灵性的层面,一声声震鸣。
铜鼓上承载的祈愿与祝福,交织成一张无形而浩瀚的大网,在西南的山川河流之间波动,汇聚,升腾——
最终,一个个古老的祖灵,苏醒,凝聚,升起。
沈乐的小院中,阳光依旧炽烈,水汽依旧丰沛,光影幻象依旧流转,而这些光影当中,多了一些朦朦胧胧,若隐若现的影子:
祂们有点身材高大,身披简陋的蓑衣或兽皮,手持长矛或者船桨;
有的周身萦绕着水汽,被茂盛的草木虚影环绕,身形模糊,气息温和而包容;
有的则完全化作了朦胧的光团,内中有蛙鸣声声,有雷霆风雨,有村寨连绵,有铜鼓声声擂响。
那是西南当地的各族先民,对祖先的敬畏,对万灵的崇拜,也是——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这些敬畏、崇拜、恐惧和向往,凝成了百越之地的水泽山川之灵,凝成了这片区域最古老的神灵。
祂们没有蚕丛、鱼凫、杜宇这样人格化的凝聚,没有长生天这样统一的名号,但是,祂们依然是存在的,只是随着岁月的流逝陷入沉睡。
然而,现在,祂们被唤醒了……
这些古老的祖灵,静静站在光瀑水雾之中。目光先是落在羽人船纹铜鼓上,再循着无数铜鼓的共鸣,望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那曾经需要刀耕火种、与毒虫瘴气搏命的深山,变成了层层叠叠的梯田,稻浪在阳光下随风起伏。
那曾经令人望而生畏的绝壁深壑,被一道道彩虹般的桥梁飞架,丝带般的公路穿行其间。
奇怪的小房子在丝带上奔腾,百姓再也不需要肩挑背扛才能走出大山,更不用冒着生命危险攀爬古道。
那曾经昏暗潮湿、疾病丛生的干栏竹楼,变成了明亮整洁的砖瓦房,通了电,通了自来水,甚至有网络信号。
儿童有书读,老年人有医疗和养老,年轻人可以走出大山打工赚钱,山外的游客,也可以怀着好奇和喜悦,来观看山中的风俗……
所以……祂们才会沉睡……吗……
子民们不需要祂们了。不需要祂们时时刻刻庇佑,来对抗严酷的自然。
有更强的存在,更有力而温柔的存在,代替祂们,保护着,指引着,照顾着祂们的子民,带着他们一起向前……
最后,所有的目光和意念,重新聚集到了小院中,聚集到了刚刚修好的羽人船纹铜鼓上,也聚集到了铜鼓旁边的铜鼎上。
不用沈乐开口,铜鼎与铜鼓之间微妙的共鸣,铜鼓上留下的,各个神灵的印痕,就已经告诉了这些祖灵:
祂们为何被唤醒,唤醒祂们的人,对祂们有何求……
【可以。】
【吾等……同意。】
【愿子民安乐,山川锦绣,愿天地灵气滋养此方水土,福泽万代……】
祖灵的身影变得朦胧起来,化作一道道色泽不一的流光。青碧如山峦,蔚蓝如江河,翠绿如田畴,红褐如西南的田地……
这些流光在空中盘旋交织,最终,凝成一道柔和的碧色光华,在铜鼎腹部的华夏地图上,烙印下一个精巧的碧色船纹。
西南,华南,东南亚,广袤的区域,同时亮起了柔和的碧色光芒,与巴蜀古神的印记,长生天的印记交相辉映。
灵性缓缓收敛,翔鹭、羽人、舟船、耕种的瑰丽幻象全部消散。
只剩下空气中氤氲着残留的湿润暖意,小院里刚刚修好的铜鼓,和铜鼎上新添的碧色船纹,证明着那些祖灵曾经来过:
“又搞定了一个……”
沈乐长长吁了口气:
“差不多了吧……最多还差一个?龙君他们,找到最后那一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