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熔炼合金，你给我一锅出？是一肚出吧！
沈乐又是甩仪器测量记录，又是甩论文，好不容易说服了顾玉林：
他需要砷真是为了修复铜鼓，真的是。古人铸造铜鼓，之所以里面会含砷，是因为他们用的铅矿里就有砷这种杂质；
然后，在长期铸造，炼丹，种种研究的过程中，古人对砷的存在，特性，以及在青铜器中起到的作用，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他们开始主动选择含砷矿石，甚至主动添加砷，以期取得熔点更低、铸造更容易，更耐腐蚀、延展性更好的青铜。
当然，沈乐就用不着苦哈哈地去找矿石，跟修复戈壁滩上“为人民服务”字迹的那位似的，去找各个矿产公司买矿石，每个产地都买一点。
然后，动用X射线荧光光谱分析仪、等离子体原子发射光谱仪等设备，甚至研究铅同位素，来确定矿石原产地……
这矿石要是国内产的还好，万一是国外产的，难不成他还要去国外产地买矿吗？
万一那是古代矿山，已经采枯竭了呢！
算了算了，还是计算出元素配比，直接配好金属单质，冶炼合金就完了！
“所以……你一定要自己动手冶炼吗？”顾玉林放下了对沈乐干坏事的担忧，另外一种担忧，又飞快升了起来：
“青铜也就算了，我好像记得，砷加热是有剧毒的？你下个单委托相关单位不就行了？”
说得有道理啊！沈乐犹如醍醐灌顶，思路一下子就被打开了。
至于找哪个单位干活，简单得很！都不说天地屏障工作组这边出手，特事局这边出手，光沈乐自己都有人脉：
合金大佬那边，常年跟各种做有色金属冶炼的研究所、公司，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让他帮忙打个电话，绝对能搞定！
然后……
“什么？你亲自来？你就不怕被毒死吗？那是砷！！！”
“你为什么觉得砷会毒死我？”电话那头，合金大佬打了个饱嗝：
“我常年把锂电池废料当点心，核废料当口粮的！区区一点砷，还不够我塞牙缝呢！”
好……好吧，饕餮和食铁兽的混血大妖，不能用人类的标准来衡量……
“这样，你直接说要多少公斤，我连原料都帮你搞定，直接发你成品得了。”合金大佬咔嚓一声，不知道又啃了口什么东西：
“来，给个数！”
给个数……具体要多少公斤是不知道的，毕竟这些碎片，沈乐才刚刚开始拼，不知道原件多大，不知道还需要补上多少。
他想了想，又查了点资料，哦，迄今现存最大的古代铜鼓，北流云雷纹大铜鼓，鼓面直径约165厘米，残高约64厘米，重299公斤……
也就是说，理论上应该不会有比这更大的了？
料敌从宽，为防自己手潮，翻个倍吧！
“600公斤！嗯，最好成分均一，不要这块含量高，那块含量低……”
“没问题！哥们给你一锅出！——金属锭送过来就可以了吧？不需要金属溶液对吧？”
一锅出？……你的意思是一肚出吧？成分配好，一口气吞到肚子里、搅拌充分、熔炼出合金，再吐出来给我的意思吧？
合金大佬拿管制商品的门路相当广，干活速度也相当快。
第二天，一辆厢式小货车就飞奔而来，停在了沈乐大宅隔壁，专门辟出的工坊门口。
车厢门一开，一台手动液压托盘车悠悠然出现，铲起货箱，把金属锭送进工坊，在沈乐指点下，直接卸在院子当中：
“需要挪地方吗？”冶金公司派出的押运人员，非常殷勤地左右观望，一眼就盯住了旁边的电熔炉：
“需要我们帮忙，把箱子拆开，铜锭分开摆好吗？”
“不·用·啦！”沈乐微笑挥手，打发他们出门。
自己一抬手，密封的货箱轻轻一震，螺丝自动跳出，木板四下分开，一块块金属锭自动飘飞而起，在电熔炉旁叠好。
沈乐摸出个XRF仪，扫了一扫：
“嗯，很好，金属配比正确，合金大佬干得漂亮！”
下次记得多打包几根金条给他……不，不用下次，现在就弄点灵金，寄过去表达谢意！
唉……可惜这些金属锭到了也只能放着……我还没有弄明白这座铜鼓到底长什么样，还没开始拼合修复，更不用说铸造补片。
等等吧，等我把大佬们给的书看明白再说……
沈乐埋头书堆，继续拼命看学者们的著述，看图册，努力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和铜鼓有关的一切都灌进脑子里。
好消息，铜鼓的鼓面纹饰，基本上都是一环一环的，在圆环之间绘画各种纹饰；
鼓面上，纹饰的位置基本相互对称，鼓身上，同类的纹饰，一般都出现在同一环当中……
把握好这些规律，接下来就很好拼了。沈乐将到手的青铜碎片一枚枚排开，很快就把鼓面、鼓胸、鼓腰、鼓足、鼓耳和立体装饰分开；
属于鼓面的残片，根据圆环的弧度从里到外，一片片放置，估算出了鼓面的直径；
根据鼓面直径，计算铜鼓高度，再根据铜鼓高度，计算鼓胸、鼓腰、鼓足分别的高度——
是的，虽然西南边陲这边，铜鼓的结构并不像中原的编钟那么严谨，但是，铜鼓各个部分，也是有大致比例的……
他爬上爬下，绕来绕去，花了不到两天时间，大致排好了所有残片的位置。接下来，拍照，画图，录入电脑，技术处理……
最后，又花了一周时间，通过计算，绘图拼贴和查资料猜想，补全了整个铜鼓的假设图。文件打包，恭恭敬敬发给大佬。
对，就是之前发给他大批书籍和研究论文的，国内做铜鼓方向研究的最强专家。无他，拜托教授给看一看：
我猜得对吗？
这个铜鼓的模拟造型，还有哪里需要改的？
不用改的话，我就动手铸造了啊！
不知道是特事局帮忙打了电话，还是天地屏障工作小组进行了干预。总之，沈乐的资料发过去，第二天，教授这边，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把铜鼓种类搞错了啊！这个鼓明显是冷水冲型的，你照着灵山型的样子设计它的鼓身形状，填补纹饰，肯定不对的！”
沈乐：“……”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西南那边的铜鼓，外人看起来都长得差不多，都是矮墩墩的一个鼓，圆形鼓面，上有纹饰。
但是，在研究这个方向的学者眼里，滇桂系统和粤桂系统，这两个大系统；
两大系统下面的万家坝型、石寨山型、冷水冲型、遵义型、麻江型、北流型、灵山型和西盟型八个分支，各有各的特色，一望而知。
这个分型的纹饰，出现在那个分型的外形上面，那肯定是不对的，肯定是要改过来的！
“老师救我！”沈乐果断把工作外包了出去：
“这么多资料，让我一个礼拜看完，然后全部内化到知识库里，用来复原出土文物，我真的做不到啊！”
“唉，你这样不行啊。做文物修复工作，就要选准一个方向，一头扎下去，学深，学透为止。”电话对面，老教授无奈地叹了口气：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遇到点什么要积累的方向就靠别人出手，这怎么行呢？你说，你到现在，换了多少个领域了？”
……那是我愿意换的吗？
我也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啊！
沈乐欲哭无泪。幸好老教授也知道沈乐的无奈，唠叨他两句之后，还是把工作接了过来：
“我来吧，我来吧。这几天，你也好好看看文献图册啊——总之，在灵山型的铜鼓身上，出现冷水冲的船纹，这种事情，不能再有了！”
这些东西，光背下来就累个半死好吗？
沈乐一头是汗。他一边忙着给铜片清理、除锈，一边争分夺秒，努力看资料、看文献，看那些眼花缭乱的图册。
有一说一，看手绘图是一回事，看照片是一回事，看实物是另外一回事。
图片上看起来很清晰、很漂亮的纹饰，到了照片上，就要努力去分辨，至于到了实物上……
“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啊？！”沈乐无奈地捧着手中的铜片，颠过来，倒过去，把它挪一个90度，再挪一个90度：
“到底是什么啊！我给你多提供一点灵性，多提供一点合金，你能不能把你自己修好，让我看看你是什么纹饰啊？！”
然而这也就是说说罢了，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沈乐还是希望能尽量用现代科技提供的文物修复手段，尽量少扰动它的灵性。
他又努力奋战了一个礼拜，把所有铜片的清洁，除锈，缓蚀工作全部做完，那边叮咚一声，老教授发来了模拟3D图：
“啧，这个鼓的样子真的特别赞，比我做出来的漂亮多了。”沈乐真心实意地赞叹。
老教授复原出来的铜鼓，鼓面直径大约75厘米，通高54厘米，面径约等于胸径，束腰成桶型，足部外侈，整体线条流畅优美。
鼓面中央坐定一枚12芒太阳纹，周围环绕蝉纹，鼓面纹饰一环一环向外均匀分布：
水波纹、席纹、栉纹、复线交叉纹、叶脉纹、羽人纹、翔鹭纹、眼纹……
繁密而有序的纹饰，填满了整个鼓面，形成极强的视觉冲击力。
尤其是羽人纹和翔鹭纹，人物与飞鸟的形象，都经过了高度的艺术提炼，线条在抽象之余，又不失流畅灵动，充满了韵律美。
更可爱的是，鼓面边缘，还铸有四只站着的青蛙，每两只青蛙之间，更有非常精致，富有匠心的立体纹饰：
一个是人赶着牛在耕田、播种，另一个，是孩童在和鸭子玩耍……
“这是怎么复原出来的啊……”沈乐用鼠标拖动着栩栩如生的3D图像，和扭曲变形的铜块对比，啧啧称奇：
“换成我，我根本考据不出来……哦哦哦，这里有注解，出土过类似塑像的铜鼓……”
所以，哪怕只看到半截牛，看到扭曲变形的鸭子，都能猜出剩下一半是什么纹饰了吗？
沈乐抱着图册，顺着鼓身，仔细往下看。和鼓面类似，鼓身上也是一棱一棱的圆环，所有的纹饰都在圆环之间：
水波纹、栉纹、连钱纹、席纹，还有变形船纹。
那船纹也只剩下小半片了，难为老教授怎么从大批各种变形的船纹里，找出这个“每条船装饰一尾鱼”的花样来的！
鼓胸外凸，鼓腰内凹。鼓腰上，变形的舞人纹垂袖连肩，舞姿欢悦。
网纹、栉纹、三角垂叶纹、水波纹一层一层延伸向下，和鼓面上的翔鹭和羽人一起，营造出一个瑰丽奇幻的世界：
天上神鸟翱翔，羽人共舞，地下水波荡漾，有人乘舟而行，有人联袂起舞，有人耕种，有人嬉戏……
更不用说，这上面的纹饰技术，非常考验制作者的水准。
沈乐把图片放大到铜鼓本身的大小，那羽人纹和翔鹭纹的羽翼，鱼纹的鳞片，还是细如发丝，而且线条十分清晰流畅。
有过制造编钟的经验，沈乐知道，这对陶范的刻制要求非常高，每一笔都要极其精细。
而且，范料的配方，还得具备优良的耐火性和透气性，才能保证纹饰完美呈现……
“得，又要自己亲自动手了……不慌，我铸得了钟，就铸得了铜鼓！”沈乐卷起袖子，绕着残破铜片转了一圈，忽然犹豫了：
“要不然……还是来个双保险吧？先让人弄个3D打印，再翻模铸铜鼓，同时我自己手动刻一版？”
这要是自己冒冒失失地手动上了，结果铸造出来的铜鼓，和残片的线条吻合不上，那不就完蛋了？
算了算了，稳一手。反正他之前要了600公斤金属锭，现在看起来，这么多金属锭，足够浇铸十几只铜鼓——
来回尝试，多让别人趟几次雷，总有一遭能成功的！
至于找谁去干活么……
做生不如做熟，一事不烦二主。之前铸钟的那家公司，最惨的时候，年收入只有几百万。
虽然沈乐拜托他铸钟，很让他发了一笔，但是，单子这种东西，是不嫌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