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律界泥石流】
赵义是个理想主义者。
当然,他并不喜欢开理想,而是单纯精神层面上的理想主义。
约莫几十年前,也就是70年代中期左右,赵义做了法官,当然,他虽有文凭,但并非法学生,而是一个军人。
那时,《法院组织法》还未颁布,且刚度过特殊时期,司法体系极缺乏人手。
而从军队退役,大大小小打过几次战役的赵义,就成了‘根正苗红’值得信任的人员,于是乎,退役后就从事司法体系工作。
他被安排到老家瀚海市做一名基层法官。
而法官这一职业,令赵义十分满意,积极服从组织的安排。
为什么?
正如之前所说,因为赵义是个理想主义。
而法官......
恰好可以贯彻‘理想’二字!
但可惜.......
现实与理想总是相对立。
......
1985年,4月11日。
“我不明白。”
“被告方父亲在其两岁时遇到矿难死亡,被告八岁时房屋被村长所占,争论途中,母亲在其面前被活生生打死!”
“他被爷奶拉扯长大,16年后退伍回家,爷奶被相同的人杀害,于是被告开始反击将死者一家三口杀害......”
“此案事件清晰,信息证据明确,事出有因......”
“为什么还要判处死刑!?”
瀚海市人民法院内。
一间办公室内,身穿蓝色衬衫的赵义撸起袖子,与人争辩,他面红耳赤,怒目圆睁,唾骂星子不断喷洒。
三十岁的赵义还很年轻。
这时他头发还没地中海,身体十分健壮,有一股冲劲,与人激情争辩着。
这里是合议室。
也是法院内合议庭商讨案件,少数服从多数的地方。
“砰砰!”
赵义面红耳赤,他站起身,将衣服脱下,重重摔在桌上,随即怒视周围一群人。
唾沫星子喷出,他高声道:
“为什么还要判死刑!?”
“从整体来看他才是属于受害一方!”
声音之大,响彻整个合议室。
周围上了年纪的老法官脸上毫无表情,只是等他说完话开口道:
“赵法官,注意仪容仪表!”
“我注意个屁!”
赵义很是愤怒,罕见的爆出粗口。
“哪怕是死缓呢!?”
“一点机会都不给吗!?”
闻言,老法官面容严肃,看着他呵斥道:“社会需要稳定的秩序,如果这种事件不严厉处置......”
“那么,此类报仇事件将会再次发生,我们则变相鼓励杀人报仇,居民遇到事也不会想通过司法解决问题!”
“且,被告方递交的信息你也看到了,没有适用减刑的法例。”
法律有情,但更看重‘理’!
并且,整起案件应当分为两起案件来判,老法官知道,他们只负责审理被告方杀人的阶段。
所以...九成九是死刑!
“你个老东西!”赵义拍着桌子怒声道。
“少数服从多数。”
审判长开口,“认同上述判决,同意死缓的举手。”
赵义举起手。
但整个合议室只有他举手,赵义显得孤零零的。
“同意死刑的举手!”审判长再说。
话毕,除赵义以外,合议室所有老资历法官全都举起手。
“少数服从多数,准备开庭。”
审判长说道。
“妈的一帮老东西!”
赵义怒骂一声,直接摔门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
有个老法官无奈的摇摇头。
等到下班的时候,老法官走到他跟前,抽出一根烟递给对方。
血气方刚的赵义将烟丢到垃圾桶,以此表达自己愤怒的观点。
......
......
......
6年后。
1991年,7月21日。
“都说说自己的观点吧,案子怎么判。”
又是合议室。
赵义此时坐在审判席上,略显乏力的看着合议室周围人。
六年的时间过去。
说长,对比人生倒也不算特别长。
说短,可却让赵义变了个样。
赵义从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变成了四十岁的中年人。
原本壮硕的肌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肥硕的脂肪,发福的肚腩,以及几条鱼尾纹。
同时,他也从普通法官成为有资格担任审判长的老法官。
“这起案子是一起防卫案,行凶者年龄19,死者为人贩子。”
“于一个月前,死者对被审人六岁的妹妹下手拐卖,但被被审人当场抓获,担心妹妹的安危,于是当场将一名人贩子杀死。”
“另一名人贩子与其搏斗,随后被杀,第三人想逃,却被追上,最终造成三人死亡......”
赵义缓缓阐述着案件,他的眼睛有些动容,却依旧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的将双方信息都说出。
“从行为来看,对方在杀第三人已经很明确触犯故意杀人罪。”
赵义看着合议室周围,缓缓开口说着。
“怎么判,说说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
良久,赵义知晓众人都有答案,便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
“认同判处......无期徒刑。”
“请举手。”
化验落下,整个会议室所有法官举起手。
从情分上来看,保护孩子将人贩子杀害确实没错,但从法例来看,对方确实触犯故意杀人罪,第三人完全没必要杀害。
但判一个正常家庭,本没故意杀人意思的父亲无期......
赵义沉默片刻,随即也举起手。
他隐隐觉得觉得社会需要秩序。
更需要一个稳固的法律!
......
......
......
又是六年过后。
1997年,8月3日。
“我不明白。”
“为什么,被审人四人,在凌晨一点潜入案件死者家中,将女方奸杀,又将男人杀害,并且犯罪后毫无悔改之意,公然挑衅大众与警方......”
“为什么,被害人一家三口,只有孩子在同学家住的孩子幸免于难,却也一夜过后就没了家,没了父母,成为一个孤儿的案子......”
“竟然只判行凶者无期徒刑!!!”
瀚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合议室内。
一个约莫三十岁,身穿蓝色衬衫,打着领带的年轻男人将衣服脱下,重重砸在桌子上。
他与人争辩着,面红耳赤,怒目圆睁,唾骂星子不断喷洒。
对比周围呈现老态的人,他的身体十分健壮,有一股冲劲,血气方刚与人激情争辩着。
年轻人脸色狰狞,大力拍打桌子,唾骂星子喷出。
“甚至最轻的只准备判十几年!!!”
他盯着合议室主位上的审判长愤怒说道。
审判长是赵义。
此时的赵义已经约莫五十岁,从中年人变成了中老年人。
他习惯了上班带一壶枸杞茶,也习惯了卡点上班。
性子从以往的毛躁变得沉稳,适应了慢节奏,喜欢听曲、下象棋,以及喂喂狗。
听到动静,他的情绪很是平淡,脸上没有其余的表情,只是开口回答道:
“根据法例,案件最高便是无期。”
“被审人......”
说着,赵义顿了顿,随即吐出答案。
“被审人在犯事期间均还未18岁,需特殊对待,犯罪团伙主谋被判无期已经算是加重处理。”
“有期徒刑十几年的被审人,是因酒后主动自首认罪并举报,且被胁迫,所以酌情减轻判罚......”
闻言。
那年轻法官愈发愤怒,却也知道没用。
他只能指着赵义鼻子怒声道:
“老东西!”
但骂也没用。
赵义缓缓开口道:“少数服从多数,不同意以上判决的举手。”
年轻法官举起手,却也只有他举手,显得孤零零的。
“同意以上判决的请举手。”
赵义又道。
这次话音落下,他率先举起手来,随即整个会议室也只有年轻法官没举手。
“少数服从多数,准备开庭。”赵义说道。
闻言,年轻法官愤怒至极,拿起衣服便直接离开合议室。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赵义丝毫没有动摇。
直到。
他忙碌完一天的工作,下班时在办公室看到年轻法官依旧情绪低沉的样子。
赵义笑了笑,凑上前递出一根烟。
“小伙子来两口。”
年轻法官看到来人是赵义,瞬间愤怒至极。
他将烟直接丢到垃圾桶,头也不回的离去。
......
......
七年后。
2004年,6月29日。
瀚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赵义手握保温杯,不急不慢的来到法院打卡上班,习惯性的先蹭法院的热水,将枸杞泡好。
随即坐在办公室内,稍微一抿。
感受着那股暖流从喉咙滚入,将全身暖起,赵义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舒服。
赵义此时彰显老态,头发花白,看起来算是个标准的中老年人。
他虽还有力气,可相比于年轻时却显得有些迟暮。
他已经五十多岁,是一个小老头了,人生的大半已经度过,有激情也有低谷,可无论如何,最终归于现在的平淡。
直到......
“嘟嘟嘟!”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赵义缓缓道:“进。”
话音落下。
“吱~”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到面前,开口道:
“赵法官,立案庭那边有消息,说昨天有人上诉二审,目前立案庭已经立案,案件由您负责承办,担任审判长一职。”
上诉?
赵义一愣,稍稍算了算时间,开口道:
“是那个陈东·案?”
男人点点头。
闻言,赵义闭上眼,开始回顾整个案子。
他感觉这案一审判死刑极不合理,可根据现有的信息来看......故意杀人也是免不了的。
如果是自己来判,虽说不至于死刑,但按照法例,判个几十年,甚至是无期都有可能。
赵义思索良久。
随即突然道:
“被告二审还是一审的律师?”
要还是那个不靠谱律师的话...那二审基本没什么变数,可以按照自己的考究来宣判。
男人摇了摇头,迟疑片刻,道:
“是个刚毕业回瀚海市的大学生,只打过几起民事,没接触过刑事...或者说这是他第一起刑事案件!”
刚毕业的大学生?
敢接一审死刑的辩护案子!?
赵义稍稍挑了挑眉,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嚯!
瀚海市来了个年轻人,他天不怕地不怕!
赵义唏嘘道:“啧,还是年轻好啊,有冲劲,但可惜了......”
年轻的律师,身为长辈的赵义往往会很包容他们。
每个走出学校的年轻律师都满怀热血,想要荡尽世间不平事,想与邪恶斗争,坚护正义。
但...现实终究与理想有偏差。
不足的经验,稚嫩的应对,笨拙的反应...会让他们举步维艰,直到最终知晓律师只是一个职业,心中热血散去。
最终才算是成为一个律师。
而眼下对方所说,年轻的二审辩护律师......
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撞的头破血流。
赵义喝着茶水,忽的又道:
“对了,这年轻人叫什么?”
“我想想,好像是叫......”
传话的男人回想片刻,最终开口,吐出两个字道:
“徐良。”
......
......
2004年,7月28日。
一个年轻律师以十分蛮横无礼的姿态,一脚踹开名为‘司法’的大门。
而伴随着门的开启,至此,律师界......
迎来一股泥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