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看了一眼上首脸色已经黑沉如水的天子,他们脑子里只剩下千百次应对这种危机训练出的本能。
基本没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引火烧身,成为武德帝发泄怒火的对象。
就连本以为己方已稳操胜券的宋轶等人,也忍不住额头青筋乱跳起来,再也无法维持住自己那副深沉如水的面具,眼睛死死得盯着眼前的女子即林昭身上,目光里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让宋轶如此失态的并不是其他,正是戾太子几个字。
宋轶本就因为天兆出现,对宋家的未来忧心忡忡,如今,眼前这个头顶着天命的昭王,又来一句戾太子,几乎是在他敏感神经上使劲蹦跶,这让宋轶如何能忍?
谁都知道,戾太子结局悲惨,全家几乎灭门,相关势力全部惨遭清洗。林昭的那句反问,无疑是把如今的太子套在了戾太子结局之上了,太子若成为戾太子,他们宋家焉有活路?
不过,宋轶到底老狐狸,立马明白了林昭的意图。可想到他们三家后续所做的所有安排,都要被眼前昭王借助这等拉太子下水的计谋,直接废了一半,他心中却更是大恨无比。
偏偏,这里是乾安殿,天子明显已经震怒了,他此刻什么都不能说。
他将目光投向太子。
他不能,难道太子也不能?
可惜,太子林瑚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舅父的目光,作为被林昭重点点名的一个人,从她说出戾太子那三个字开始,林瑚那近乎想要择人而噬的目光,便没有从这个二妹妹身上离开过。
太子之位有多不好做,作为太子本人,林瑚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时虽然没有龙凤猪凑不出一个完整太子的说法,但有戾太子以及东汉的刘据,两位前车之鉴在前,林瑚怎么会不清楚,自己哪怕是太子,也不一定可以顺利登基。
更何况,前不久又出现了林昭这个“天兆女帝”!
太子原本是没打算把林昭放在眼里的,一个沦落在乡野十几年的女儿,看着就跟个难民似的,脑子还不好使,连谁才是已方势力都没搞清楚。可偏偏,这个林昭一而再,再而三得挑战他的容忍度。
先是女子封王,如今更是堂而皇之得质问武德帝了?虽然表层意思似乎是不想让他成为第二个戾太子?但听在林瑚的耳朵里,却更像一种恶意的嘲讽,在不断的告诉他,你有可能成为第二个戾太子!
这让他如何能忍,所以,几乎是想也没想,林瑚就冷声呵斥道,“二妹妹这是何意?”而且,他很快就抓住了林昭话里的一个BUG,“莫非你觉得父亲也如武帝晚年般昏聩无能了不成?”
到底是太子,反应不可谓不快,立马给林昭套了一个“质疑皇帝昏庸”的罪名。
林瑚说完后,根本不给林昭辩解的机会,立马面向武德帝,语带悲愤道,“父亲,二妹妹口口声声说戾太子,却将您与……相提并论。“太子并没有说出晚年的汉武帝几个字,“已经不是大不敬了,分明是明晃晃的诅咒圣躬。御史弹劾二妹妹包庇巫蛊,我作为大哥原本还不相信,如今却不得不信了。二妹妹其心……其心着实叵测,不得不罚啊!”
此话一出,荣王和贤王两人见机立马跟上,齐声道,“请父亲惩戒!”
荣王林璋更是看向林昭,似一个好哥哥般痛心疾首道,“二妹妹,父亲如今正值春秋鼎盛时期,向来英明神武,岂是旁人可比的?孤也知道,你关心明康长姐,想要将长姐行巫蛊之事包庇过去,这才一时不察说了这样一句话。只是,错便是错,二妹妹还是赶紧向父亲请罪吧!”
说完,他还摇了摇头,一脸深感痛心的模样。
贤王林琏虽然没再继续说话,但也默认了这个林璋的意见,看向林昭的目光充满了责备。
一时之间,乾安殿的气氛再次陷入冰点。
众臣们看着眼前的局势,突然从“巫蛊和戾太子”风暴,瞬间变成了对“昭王大不敬”之罪的围剿,却没有一人站出来多言。真要说起来,若不是担心自己蹦跶出来,可能惹了武德帝的眼,此刻怕是早已有一群大臣,跟随几位皇子一起参与围剿了。
可想到刚刚昭王和陛下那旁若无人的亲昵,他们忍不住又退回去。
压力再次给到了林昭这边。
不过,林昭对此早已有所准备,在她决定将这些人拉下水后,就猜到了会有这样一个结果。
她压根不带怕的。打嘴炮而已,曾经身处那般信息发达的网络时代,哪怕林昭算不得网络混子,对于这一套空口给人定罪的套路,也驾轻就熟得很。
她直接反问几人,“兄长们口口声声说我诅咒圣躬,大不敬,那么敢问兄长,我刚刚的那一句话,哪一个字,说过父亲已经开始昏聩了,这难道不是兄长们有此想法,这才如此这般恶意解读的嘛?”
说着,林昭直接不再看脸色突变的太子三人,扭头朝向武德帝,语带委屈道,“父亲,儿提及戾太子之事,不过是担心有人故意利用那巫蛊的借口,行那离间天家骨肉之举;同时也担心父亲受人蒙蔽,真做出那令亲者痛仇者快之举。这如何就成了对父亲的诅咒和大不敬了?”
说着,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入绝境的悲愤,“若如此一句话就是大不敬,那么昭试问满朝诸公,尔等以后还敢说话吗?”说着,她看向两边站立的百官们,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道,
“我今日不过提了一句戾太子,三位兄长就说我在暗指父亲昏聩;而后各位谈及圣人,是否会有人站出来,说尔等在暗指陛下不够圣明;谈及奸佞,是否又会有人弹劾,说尔等在污蔑陛下亲奸佞,远贤臣呢?如此断章取义,何等可怕,长此以往,这朝堂谁还敢讲真话?万马齐喑,人人缄默,那才是真正动摇国本啊!”
她直接把她一个人的困境,变成了满朝文武百官的困境。
果然,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不少原本因为太子等人失去优势蠢蠢欲动想要下场反驳她的官员,都开始动摇起来。毕竟,谁也不想以后朝堂议会,随口说一句话,立马就被人解读,上升到文字狱里面去。
届时,他们百官上朝议事,岂不是要日日提心吊胆!
太子林瑚瞬间目眦欲裂,贤王和荣王也不例外。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本以为十拿九稳的罪名帽子,转眼间就被林昭扣在了他们头上不说。这个二妹妹还一句话,便将百官和他们对立起来。这如何不让他们切齿痛恨?
哪怕他们心中知晓,那些官员与他们勾连在一起就是为了利益,他们之间的利益早就纠葛在了一起,别说林昭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挑拨,即便有更大的利益,这些人也很难背弃他们。
可心中却依然难掩愤恨。
林昭才不管他们呢,挑拨了群臣之后,根本不给他们说话的空间,立马又将炮口对准太子几人,“反倒三位兄长,我忧心忡忡,不过是担忧父亲英明有损而已,兄长们却不顾青红皂白,便给我扣了那么大一顶罪名。兄长们到底是何居心?莫非——”说着,林昭停顿了一下,方才继续缓缓道,“各位兄长们,巴不得戾太子之事重演不成?”
轰——
林昭这话一出,已经不只是在乾安殿投了一枚炸弹了,简直就跟投了一发核弹一样。
整个乾安殿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太子显然也突然想到了这一点,眼神闪过幽光,微不可察得看了一眼身旁的弟弟贤王和荣王两人。而被看的荣王林璋和贤王林琏,脸色更是难看到不行。偏偏这个时候,他们还不能立马反驳说,自己并未有这等想法。如此着急辩驳,反而有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隙。
况且,几人本就是竞争者,若真有那样一个机会,他们难道真能忍住不制造第二个戾太子案吗?
别说他们自己不信,其他人也不可能相信这件事。
总之,此事已经无解。
而且,谁说戾太子案就只能针对太子呢?
太子林瑚,荣王林璋,贤王林琏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蠢蠢欲动。但很快,这种蠢蠢欲动就被他们压下去了。因为他们很清楚,被林昭在朝堂这般一闹,这个计策基本已经没有实现的可能了。
眼看着三个儿子一个个互相算计的心思,都快浮到脸上了。
武德帝直接冷喝一声,“够了!”
这两个字虽然声音不大,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却如同惊雷,再次让人噤若寒蝉,也阻止了太子三人可能出现的互掐闹剧。
当然,这里的噤若寒蝉,并不包括林昭。
随后,武德帝并没有继续说话,而是沉着脸高高坐在御座上,冷眼看着投下一枚核弹之后,就若无其事好像啥事没干,一副“事了拂衣去,哪管他人生死”地从容神情的林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压根就不是他想看到的戏码!
他精心布下此局,甚至亲自下场点火,不为别的,要的就是给这个逆女一个教训,磨一磨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告诉她,别以为头顶上有了天命,就好像找到了护身符,什么都敢要,什么都敢说。
让这个逆女好好体会一番被群臣围攻,被百官指着鼻子骂的场景,最起码对他这个皇帝有点敬畏之心,对皇权有点敬畏之心。
没想到,这个逆女倒好。
明明那么矮那么瘦小,身形单薄得一阵风都能将她推倒一样。面对着太子贤王荣王三人的集体围剿,非但没有露怯,更是直接凭借着一番口若悬河的话,把那所谓的“大不敬”、“诅咒”等罪名,硬生生反扣了回去。
更让武德帝心塞的是,她不仅脱罪了,还左一个昏聩,右一个昏聩,差点就直接给他扣上了一顶昏聩帝王的帽子。最后更是顺手又用一句反问,公然离间了他的三个儿子。那真是离间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丝毫不拖泥带水,直接把围攻她的临时联盟给破了,真真一点都不顾她那些兄长们的死活。
此刻,武德帝早就忘了,前面那三人围剿林昭时,也是冲着整死她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