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总之,哪怕这三人早就成为了竞争者,也不存在程度加重一说了。但武德帝依旧觉得格外难以忍受。这逆女岂止是在打那些儿子的脸,她也是在打他的脸呢。哪怕是太子,也不敢当着他的面如此肆无忌惮啊!
这逆女为何就如此无畏呢?武德帝真的完全想不明白。
偏偏,经过她这么一番唱作念打的表演,他还真就不得不按照这个逆女的思路走。不然,难道要告诉别人,他不介意真的再上演一场戾太子案?真如此,怕是不用第二天,今晚他就能收到太子叛乱的消息。
憋屈!实在是太憋屈了!自从成为天子以后,已经很少人能让他一而再如此憋屈了。
可怎么能只有他一个人憋屈呢?
武德帝捏紧手中御座的把手,目光略过林昭,随即又扫了一眼底下的众臣,最终停在尚书令宋轶身上,
“尚书令,你认为呢?此事该如何办?”
宋轶脸色有片刻的扭曲。他认为该怎么办?他还能如何办?事情的走向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先是武德帝听到巫蛊二字的反应过于平淡了,再就是这昭王,胡搅蛮缠一通,直接堵死了他请奏查抄公主府趁机栽赃的这条路。
如今的他,除了顺着昭王预设好的方向走,几乎没有任何办法?巫蛊可是大逆,难道他真敢在这样的风口坚持查抄?届时,那昭王再来一句,戾太子之事重新上演。他岂不是要成为第二个江充?
宋轶最终也只能憋着脸,沉声道,“禀陛下,昭王殿下说得有理,此事必然要详查。若凭借着一份仆人的证词,就能说公主殿下行巫蛊之术,难保不会出现第二个戾太子案。”
看着那张憋屈得要死的脸,武德帝总算心情好了不少,随即,他又问向王鲁,“左仆射呢?你觉得该如何?”
王鲁从林昭在乾安殿出现那一刻,就察觉到了不好。
无他,因为这个昭王神情太平静了,压根不像一个突然被皇帝宣召的人。面对着他们百官的审视,更是丝毫不惧。昭王册封当天,王鲁因病未去朝堂,只听人提起过,说根本不像个乡野出生的女子。他当时还不以为然,只觉得他们过于夸大了一点。
此刻,真正看到人,才发现那些人丝毫没有夸张。
待看到林昭三言两语,就把他们所有计划打乱之后,王鲁的心更是沉到了极点。以口舌做利剑,可是他们王家的拿手好戏,这昭王看着竟然比他们王家人还擅长使用这把武器,这如何不让他心惊。
偏偏这个时候,武德帝问到了他身上。王鲁还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言不由衷得道,“禀陛下,臣也以为昭王殿下说得有理。巫蛊可是十恶大逆,包庇巫蛊罪同,诬告亦然,自然不能轻易定下结论。”
武德帝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李元,“右仆射,你也如此认为?”
一听这句问话,李元便知道,天子对他所谓的询问,不过是为了走一套流程而已。正如,每当陛下不想说话,眼神却看向他时,便是要他出面反驳一样,这已经成为了他们君臣之间十几年的默契了。
李元立马出列道,“禀陛下,臣也赞同昭王殿下所言。”
武德帝没再点头了,他直接看向早已瘫软在地的御史周勉身上,缓缓开口,语气严厉道,“周卿,正如众卿所言,此事牵涉甚大,朕是绝不可能凭借着一份语焉不详的供状,便妄下定论的!更不可能让人,有机会效仿那江充,行那构陷之举。你今日弹劾明康行巫蛊之术,昭王更是包庇其罪,可还有其他明确的证据?”
此刻的周勉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裳,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脸色更是煞白如鬼。此刻的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完了,他真的彻底完了!什么前程,什么富贵,怕都要变成过眼烟云。
本以为这是一场有十足把握的弹劾,荣王提供的消息,尚书令等人更是直接告诉他,不用担心证据一事,只需要陛下下令查抄公主府,这件事就能成为铁板钉钉的巫蛊之罪。明康公主也好,昭王也好,不死也必然得脱一层皮。
可如今,经过昭王这么一搅合,若没有足够证据,陛下根本不可能下令查抄公主府。
他周勉弹劾不成,反倒成为了诬告巫蛊。
这可是抄家灭族之罪,只要一想到这里,周勉便心肝俱颤。
可事已至此,开弓已没有回头箭,眼看着天子扫过来那看似温和实则如芒在背的目光,想到家中妻儿老小,周勉闭了闭眼,决定来一场最后一搏。
“陛…陛下!”周勉直接无视自己瘫软的身体,撑起了自己上半身,声音尖利得喊道,随即看向林昭说道,“臣知道,昭王看不到确实的证据,必然不可能承认自己的罪孽,但还有一人知晓明康公主行巫蛊之事。”说着,他彷佛用尽最后力气般,嘶吼出了驸马赵程的名字,“是非真假,只要召赵驸马一见便知!”
这样一个正常的要求,武德帝自然不可能不答应。况且,赵程本就已经被宣召了。
很快,等候在殿外许久的赵程,便被人带了进来。
众人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战战兢兢的赵驸马,没想到进来的赵程不仅没有忐忑不安,脸上甚至还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急切。他们本以为赵程是怨恨林昭,所以才如此迫不及待想要作证,想趁机定下她的罪名。
可他刚走到百官前排,还没有看到陛下呢,看到林昭的那一瞬间,便跟老鼠见了猫一般,立马瑟缩了一下,脸色也立马煞白了起来。
宋轶等人脸色一沉,瞬间又有一种不好的感觉——难道赵程这条路也要走不通吗?
作为这场巫蛊最重要的见证者,宋轶等人自然不可能会忘记游说赵程。虽然有周夫人严防死守,他们无法派人去赵府见赵程,但宋轶等人并没有担忧,他直接收买了一个小内侍,在皇帝宣召的时候,趁机去接赵程,并直接对他说了一番话。
首先,自然要威逼了一番,他让那内侍明确告知赵程,昨几日昭王能够鞭笞他,气晕他娘,若他什么都不做,明天后天昭王可能就可以直接杀了他。况且,他囚禁公主一事,若爆发,也足以让他赵家吃不了兜着走;
相反,若他指正明康公主行巫蛊之术,赵家囚禁公主就变得情有可原,他赵程作为“受害者”和“揭发者”,不但可能无罪,甚至还可能因为这件事被武德帝嘉奖。
随即,就又利诱了一番,若赵程肯按照他们的要求走,待太子登基之后,赵家的富贵还能更甚从前。反正,明康公主巫蛊案真爆发的话,赵家最后结局也只有一个死,画饼谁不会?
在宋轶几人看来,赵程此人贪生怕死,又贪慕富贵,如此威逼利诱一番,绝对会像一只最听话的狗一样,他们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可现在,宋轶看着眼前仅林昭一个眼神,就吓得差点瘫软在地的赵程……心彻底沉了下去。
然而,朝堂之中,百官众目睽睽之下,已经容不得他们再做什么了。
宋轶等人唯一能做的,便是眼神死死得盯着赵程,告诫他不要忘记他让人所说的话。
可惜,赵程压根没有察觉到宋轶眼神里面的警告,他此刻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做完证,赶紧回赵府,他再也不想来皇宫这个地方了。天知道,当昭王离开后,他独自一人站在乾安殿门口,面对着昭王贴身护卫,那个名叫穆兰那个女疯子,心里压力有多大。
偏偏这个女疯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都入宫了竟然还能随身携带鞭子,还时不时就在他面前摸一下。每摸一下,就眼睛亮晶晶得看着他,一幅想要再次跃跃欲试,抽他一顿的样子。
赵程腿都差点又软了。若不是记得这好歹是乾安殿门口,他甚至可能已经对着这女疯子求饶了起来。
足可见,当初那顿鞭打,对赵程形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好不容易陛下宣召了,脱离了那个女疯子的视线,发现自己又忘记了这里面还有比女疯子更可怕的阎王,昭王。顶着林昭那看似平缓实则迫人的目光,赵程再次恨不得回到过去,直接打死那个招惹了阎王的自己。
因此,他根本没心思理会宋轶,更没心思思考着朝中的暗潮汹涌。
上首武德帝自然也看到了宋轶和林昭的暗中交锋,不过,他并没有说话,直到赵程站到了自己的位置,方才厉声开口道,“赵程,御史说你亲眼看到了明康行巫蛊之术,可有此事?”
如果说林昭在赵程眼中是小魔王,武德帝无疑就是大魔王。他本就因为昭王的目光心中忐忑不安,如今听到武德帝的话,更是彷佛魂飞魄散,几乎想也没想,便直接重重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道,“陛下,都是臣的错!是臣,臣有罪,臣——”
他本想说,他不该囚禁明康,隐瞒巫蛊这件事,但好歹最后关头,那已被恐惧填满的脑子,总算清醒了那么片刻,想到了周夫人让他一遍遍的复述,以及林昭对他的警告,立马便道,“臣不该因为与公主吵架,便囚禁了公主殿下,更不该为了不让事情暴露,脑子一蒙,便污蔑殿下搞厌胜之术。”
宋轶眼神彻底沉了下去,虽然猜到赵程可能会反水,但真正看着他这么反水,还是让他心中涌出无限怒火。
先是天子不按照他们预设的路程走,断了他们直接污蔑罪证的路;如今,赵程又否认巫蛊一事。
难道他和王谢两家费了不少心思,编制的“巫蛊”杀局,就这么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