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乾安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屏气凝息,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很快,一个身穿亲王服饰的女子,便一步一步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大部分官员此刻不过是第二次见到这个所谓的昭王,在他们的印象中,昭王依然还是当初领旨时,矮小瘦弱,却淡定自若的模样,虽然的确有点出人预料,但大部分官员并不将其放在眼里。
可这一次不知道是外面风雨的原因,还是昭王更换上了属于亲王礼制的玄色滚赤深衣,百官们突然觉得眼前的昭王似乎高了不少。随着她一步步踏入殿内,殿外闪电划过,无形之中更是好像赋予了她一股迫人的威压。
这股威压是如此熟悉,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不少老臣们甚至恍惚间以为自己看的不是昭王,而是年轻的天子。
不少官员们心中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少数人,譬如尚书令宋轶,左仆射王鲁,礼部尚书谢元,眼中更是凝重无比。
林昭并没有理会那些审视的目光,她走进乾安殿正殿之后,目光先是快速的扫了地面上两个跪着的人一眼,随即掠了一眼百官前面面沉如水的几人,虽然她无法具体认出谁是谁,但也猜到了他们大概是谁,无非就是宋王谢李那么几个人。
随即,目光上移,又看了一眼太子荣王贤王几人。
最后,她的目光才稳稳得落在那高坐御座中,嘴角衔笑的武德帝身上,随即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沉稳道,
“拜见父亲!”
随后抬头,彷佛最亲密的女儿一般问道,“父亲着人唤孩儿来,所为何事?”
武德帝:??
有事父亲,无事陛下,这逆女如今更是直接装都不装了,直接在这朝会上给他来了一段父女情深的戏码。
堂堂朝会正殿,如此威严的地方,旁边就是雍朝的满朝文武,她开口就是父亲,闭口就是孩儿,配上一副情真意切的表情,搞得他们父女之间好像关系多好似的。
天知道,从逆女来到洛京到现在,两人也就见了一面。这一面,还差点把他气死。
本以为这一次,他老人家终于能够淡定看戏,给这逆女一个教训了。他都已经准备好欣赏她惊慌无措甚至痛哭流涕的模样。结果——武德帝捏着御座的扶手,看着下首那个脸上满是孺慕表情的女儿——又有了一种想要暴跳如雷的感觉。
偏偏他还不能发作。
毕竟,前些日子拼着礼法不顾,将她册封为昭王的是他;后来,让人特意将老虎赏赐给她的也是他。他做了那么多,本就是为了营造这个女儿受他重视的假象。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百官的众目睽睽之中,训斥这个逆女,他前面做的一切怕是都要白费了。
很显然,这逆女就是算准了这点,这才在这朝堂之上,明目张胆的算计他。逼着他陪着她演这一出父女情深的戏码,给她借势呢!把他这个看戏的,也生生拖进了戏台中央!
偏偏,这势他还不得不借!
越想武德帝就越恼火,可除了憋屈之外,心中又不可避免的生出一丝欣赏。这逆女……这份临危不乱,算计人心的模样,他真是见一次刮目相看一次。
可惜了………想到这里,武德帝不得不咬着牙,强压下心头的复杂,努力让脸上挤出一抹僵硬中勉强能称之为“温和”的笑容,声音低沉,带上了一丝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慈爱”道,
“昭儿来了啊!”
林昭没想到武德帝会这般称呼她,这儿化音的称呼肉麻,实在是太肉麻了,肉麻到她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差点没忍住破功。她看了一眼武德帝表面上那满面“慈爱”的表情,深度怀疑他是识破了自己的计策之后,想要恶心死她。
不过,即便如此,林昭也没有后悔刚刚那那一番故作亲昵的举动。
正如他所想的那般,林昭的确是在借势,在狐假“帝”威。
对此,林昭可没有什么独立女性的思想包袱。在她看来,男子成功掌权可以借助各种势力,女子就更应该去利用身边的各种势力资源。目前武德帝就是她背后最大的靠山资源,她为何不用?
没看到这简单的几句对话后,她旁边的不少官员脸色都变了吗?
况且,会有今天这场朝堂对峙,本身就是武德帝在算计她!想看戏,想置身事外只当个裁判,也得看她答不答应!
她是那么好算计的吗?
当然,最重要的是,正如她所想的,武德帝果然没有拆穿她。
这就够了!只要她这层恩宠的“皮”还在,她就可以震慑如今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想要咬向她的百官们,让他们再好好掂量掂量,惹不惹得起她背后的武德帝;
同时,借着这份“父女”情,对接下来任何朝她涌来的罪名,她都可以凭此进行有力反击。
当然,这只是她为了应对这场权力风暴准备的第一步。
接下来,她还有第二步。
想到这里,面对武德帝的“慈爱”,林昭不仅坦然接受了,甚至还得寸进尺问道,
“父亲招儿来,莫非又是要给儿嘉奖?”
武德帝忍不住瞪了殿中的逆女一眼,明知故问,还胡说什么嘉奖?
他干脆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也不继续假笑了,直接道,“今儿唤你来,是御史台有人弹劾——”说着,武德帝目光扫过下方跪着的两人,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帝王的威压,“有御史弹劾你长姐明康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圣躬,你更是包庇明康,可有此事?”
“巫蛊?”听到这句话,林昭脸上立马带上明显被冤枉的不喜和委屈,眉头微蹙的问道,“父亲,长姐怎么可能行巫蛊厌胜之术?前天儿前往长姐府邸的时候,长姐被那驸马赵程拘禁,整个人病得昏昏沉沉,连床都起不来了,又怎么可能有力气搞巫蛊之术呢?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哦~”武德帝看着这个女儿随口便是谎话连篇,也不奇怪。不过,他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让她混过去呢,直接道,“是真是假,可不是你一人说了算!”只看向张永道,“张永,去,给我们的昭王看看那份证据。”
很快,那份所谓的公主府下人的供状,便递到了林昭面前。
林昭轻轻的扫一眼供状便看出,那些暗中之人已经很努力想要还原整件事情了。
但因为她当时利用虎贲卫包围了整个院子,所以除了现场的少数人以及驸马赵程之外,几乎没有人看过那个所谓的巫蛊。所以,整份供状都语焉不详,甚至连巫蛊诅咒的对象都搞错了,写的竟然是明康公主诅咒武德帝。
笑死!林昭直接将它掷在了地上,随即装作很是愤懑道,“父亲,你不会凭这样一份语焉不详的东西,就判定长姐真在搞什么巫蛊之术吧!若真如此,今儿个搞巫蛊的是长姐,焉知明儿个不是贤王荣王,再往后………”林昭扭头看向上首的太子林瑚,“怕是东宫储君,也难逃此构陷。”
说着,她再次看向武德帝,声音带着悲怆道,“莫非,父亲是打算让汉代的戾太子之事重演不成?”
这是林昭的第二步:拉所有人下水!
她做这件事不为别的,只为了杜绝一件事,即朝臣强制要求派人查抄明康公主府!
要知道,在这样的古代社会,查抄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搜集证据的过程,也是一个特别容易做手脚的过程。稍微看过一点宫斗电视剧的人都懂,在这个过程中想要栽赃陷害,实在是太容易了。只要买通一个侍卫,将巫蛊带进去,然后乘人不备放在一个地方;最后,再假装发现它,搜出来,你就是有八张嘴都不一定说得清。
林昭虽然并不记得戾太子案的全过程,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这个案子最开始也只是江充因为嫌隙诬告,真正让戾太子背上罪名的,是后来汉武帝派江充查抄东宫。
这个查抄过程中,江充显然做了什么。后面戾太子为何会起兵造反,怕便是这个原因。
而要杜绝这个可能性,最好的办法,就是重提汉代戾太子之案,拉现场所有人包括武德帝,甚至贤王荣王太子等人下水。只要她拉所有人下水,哪怕为了不让自己被水溺死,她的那些兄长们也不敢在没有任何铁证的情况之下,就朝武德帝建议查抄公主府。
那些大臣们,投靠了贤王等势力的人,就更不敢这么建议了。
否则,今天可以如此查抄公主府,明儿个是不是可以借此查抄其他王府,甚至东宫?
就算他们想要提,好名声的武德帝,为了不让自己成为第二个晚年忏悔的汉武帝,也会拒绝。
如此一来,她就能够避免进入自证陷阱。
这是她的第二个阳谋。
这也是那天,周夫人担忧的问她,若有人借着搜查的名义,进入公主府,再将罪证带进去怎么办?林昭告诉她无需担忧的原因。因为她当时便已经想好了这个“先发制人”的计策。
林昭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武德帝,又看了一眼差点维持不住自己面具的太子等人。
很显然,这个计策的效果非常好。
实际上,这已经不是好不好来形容了,要乾安殿的百官们说,这昭王简直是在朝堂上丢了一颗爆弹,还是已经引燃会炸死人的那种。谁能想到呢,一个日常朝会议事,竟然有一天能上出恐怖游戏的感觉。
先出了个巫蛊,然后又来了个昭王,还毫无顾忌就那么明晃晃的对着天子质问?
那可是天子?
众人无不被她这般大胆的行为给骇出了一身冷汗,甚至此刻很多人已经没有心思去思考,林昭说那句话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