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翌日,天还未全亮,林昭就早早醒了过来。
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城中的喧嚣吵醒的。昨日还死寂得彷佛缺水的鱼一样的建州,今天一早就像突然又活过来了一般,喧闹了起来。各种声音混杂出来的声响,直接吵醒了本就浅眠的林昭。
她也没再继续睡,直接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窗!
穆兰比她醒得还早,一听到动静,直接端着一小盆水就走了进来,顺便跟她说了外面的情况。林昭这才知晓,宵禁一解除,那些得知今日祈雨的人,就开始拖家带口,往祈雨台的方向去了。
“这么早?”林昭记得,她让人说的祈雨时间,可是午时三刻。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房间的滴漏,现在才刚到辰时而已,距离午时三刻还有近五个小时呢。
穆兰点头,“殿下,这还算晚的,刘佐尉说,城外有人,大晚上就已经到了。他们当时才刚刚将台子搭好呢。”
经过一晚上,她已经想开了。反正殿下在哪里,她就在哪里。不管祈雨成不成功,她都会拼尽全力保护殿下的。所以,此时她的心情很好,说话也带点轻松,没有昨日的沉重。
这份轻松,也感染了林昭。
这几日持续的神经紧绷,再加上日夜奔袭,着实让她疲惫不堪。再加上昨日亲眼目睹楚慈之死,又要马不停蹄得审问荣遥,安排祈雨一事,林昭感觉自己都快被耗干了,连睡觉都不安稳。
此刻,好不容易放松了一瞬,她也没再着急。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昨晚剩下的半壶水,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穆兰,一杯自己。随即,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点梅花的香气,是建州一个刘姓小世家昨日托人送来的礼,说去年冬日窖藏的梅花雪水。不愧是世家,哪怕建州旱灾已经持续大半年了,依然还有这种好东西。
昨日她就好奇喝了几口,倒的确有一股淡淡的梅香味,不愧是传说中的暗香汤。
喝完半杯水,林昭方才继续问穆兰,“其他人呢?可来了?”
“中郎将知晓城外百姓已经开始聚集后,宵禁一解,便带人出了城,维持秩序去了,还托我跟殿下说一声。至于建州城那些官吏,也一大早就来了,只殿下还未醒,便一直在偏院等候。”
“桃娘她们呢?”
“桃娘子等人也已经准备好了。”
听到这话,林昭放下茶杯,也没再继续耽搁。
“穆兰,更衣吧。”
穆兰应了一声,从洛京到北疆再到南越又来建州,这一路上因为不方便带侍女,整个队伍只有她一个女子,穆兰便承担了部分侍女的工作。对于更衣这件事,她已经非常熟悉了。她直接从一旁的箱笼里取出那套早就备好的衣裳,递给林昭。
林昭也不在意,穿上衣裳,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素白深衣,不点缀任何花纹,腰上也只平平的系一根白色腰带,上面简单的挂着一枚代表着她身份的玉印。头上更是只束一半,拢在一个黑色玉冠里面,其余的头发全部披下去。
她当下状态本就差,这衣服穿在她身上,倒有点像挂在衣架上,也衬得她整个人脸色更黄了。让她看起来,倒不是要去祈雨,反而像是要去服丧。
不过,倒挺适合眼前的场景的。毕竟,祈雨嘛,在当下属于有求于天,本就需要贬损自己。她这样的形象,反而更能得人心。
想到系统说的,那降雨符可能出现特效,阵仗还不是一般大,可能造就人群混乱。林昭思索了片刻,还是让穆兰给自己拿了一把剑,别在了腰间。
随即,带着穆兰,先去用了早膳。
她并不打算太早去祈雨台。
去早了,很可能有人赶不及;祈雨的时辰也没到,只能干等;去晚了,百姓等得太久,那份焦渴会磨成怨气。所以,既然定了午时三刻,那便午时三刻登台。
这样一来,系统还能一次性收割更多的信仰值。
她虽然不在意系统。但按照原著剧情,此次建州旱灾,差不多持续了一年。如今,才过了半年左右,距离旱灾真正结束还有半年时间。这半年,光靠她这一次祈雨,肯定是度不过的。
这意味着,她还必须再次使用一次降雨符。
既然自己有求于统,林昭并不介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系统多谋划一点信仰值。
总不能一直赊账。
所以,等到隅中的时候,林昭才带着穆兰去了偏院,见那群等候的建州官僚们。
此刻,建州的官吏们已经候了许久了。
为首的治中姓孙,名孙谦,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
此人是个乌龟性格,虽然是建州城的第三把手,但人精得很,除了本职工作之外,绝不多干一件事。对于荣遥等人暗中做的事情,哪怕有所察觉,也秉承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则,权当不知。
若不是这一次建州顶层的官吏,几乎被抓了,他根本不可能冒头。
此刻看见林昭进来,孙治中立马带着一群人站起来,战战兢兢地跪下行礼。他额头上全是汗,官袍的后背浸出一片深色,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身后那几个功曹、主簿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嘴唇发白,有人手指在袖子里直抖。
毕竟,对于这群人而言,眼前的昭王,实实在在是个杀神。
昨日才到建州,就抓了建州近一半的官吏。
林昭一眼看出了他们的害怕,她没说什么,只淡淡道:“都起来吧。今日祈雨,还需诸位鼎力相助。”随后,也不看其他人,直接问为首的孙谦,“准备得怎么样了?”
孙谦立马躬身道,“殿下,祈雨台已经搭好,其余事项也已就位,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百姓来得有点多!”孙谦颤着声音回答道,“如今,祈雨台周边已经汇聚了近万人,还有人在陆续赶来。下官怕,万一祈雨——”孙谦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最终说出了那句话,“万一祈雨不成,恐怕会出事。”
林昭看了他一眼。
察觉到这个目光,孙谦立时低下头,不敢与眼前的昭王对视。
林昭很清楚孙谦那所谓的万一是什么意思。这群人会汇聚在祈雨台,是因为对她抱有期望,但一旦她没有祈下雨来,就像昨日那荣遥所说的,光百姓的怒火都能撕了她。
“没有万一!”林昭直接道。
随即不再与这群人多言,带上穆兰和新加入的桃娘子等人,坐上了别业外面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从别业到祈雨台并不算太远。不过,因为时间还很充裕,再加上一路上到处都是往城门外走的人,马车的行驶速度并不快。
花了近一个时辰,一群人才真正到达祈雨台。
此刻,太阳已经高悬在半空,天空依然湛蓝到只能看到几缕云朵,细细的阳光洒下来,虽然没有盛夏那般灼人,但也算不上凉快。倒是空气中,偶尔会吹过一缕风,带来一丝丝凉爽。若非建州久旱不雨,这样的日子,其实也算得上秋高气爽了。
不过,这种时候,显然也没有人有心情去体味这样的诗情。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高耸的土筑高台上。
祈雨台虽然是仓促建成的,却并不潦草。九尺的高台,黄土夯成,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干燥的土黄色。建得虽然仓促,但台面依然铺了一层木地板。四角更是插着各色祭祀的幡旗。台中央摆着一张木案,案上放着香炉、祭品、酒樽、鼎等物品。
协助的祭祀也已经就位。
台下,已经跪满了人。
明明上万人汇聚在一起,可现场安静得几乎听不到人声。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无论年龄性别,就这么沉默得,仰着头看着祈雨台,目光带着期许和希翼。就连孩子,都不再活泼,木木得跪在哪里。
待林昭的车架到了之后,这些人的目光立时,便又从祈雨台方向,转移到了她的身上。林昭刚走出马车,便觉得一股沉重的目光迎面扑来,如有实质。她看了一眼祈雨台上密密麻麻的人,只觉一瞬间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林昭忽然明白为何连孙谦这种乌龟壳性子的人,都大着胆子跟她说出了那个怕字。那些目光太重了,重的彷佛泰山倒悬压在她身上一样。
一瞬间,林昭感觉自己走路的步伐都沉重了许多。
她走下马车,抬头看了一眼眼前天空,依然几乎看不到什么云,太阳明晃晃得在天空挂着,像一个悬挂的灿烂火球,一点都看不出有要下雨的征兆。
她莫名有点忐忑起来,系统的降雨符,真的有用吗?
这样的天,真的能够平白降雨吗?
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直到穆兰的声音响起,
“殿下——”
林昭惊醒,立时收回了目光,压下了心中的忐忑。
穆兰担忧的看着她,“殿下,要不先缓缓?”
“不了!”林昭摇头,随即迈步向前走去。
林霄早已让虎贲卫清出了一条路,以便她通过。林昭直接带着建州官吏等人,一步步往前走去,直至走到祈雨台下,方才停了一下。
走到这里,接下来的路便只能她一个人走了。
祈雨台的台阶比她预想中的高,黄土夯成的台阶一层一层往上叠。林昭把手按在腰间的剑上握了握,又松开,再握紧,方才抬起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
每走上一个台阶,那些攒动的人头便沉下去一级,那些那些跪伏的身影也矮下一级,扬起的脸也变小一点,林昭的视野也高了一点,这种高度,不止是站的位置,还有心态。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然而,随着那些攒动的人头、那些跪伏的身影、那些仰起的脸,一寸寸沉下去矮下去,而她则一步步,越站越高,林昭感觉自己心中的疏离感也越发强了起来。
待终于走到祈雨台顶端时,林昭再望向那些跪伏在地的人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让她有一瞬间,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可主宰底下所有人生死的幻觉
明明,这高台也不过九尺高,更高的城墙她都站过,更别说现代的摩天大厦了。可当时,在摩天大楼站得再高,她也只觉得自己不过是庞大蚁巢里的一只工蚁。而此刻,不过九尺高台,在这万人跪拜里,竟生生让她心中涌现出了一股神明般唯我独尊的漠然之感。
权势真是一个好东西啊。
林昭看向台下,忍不住想,哪怕这古代充斥着种种不便,哪怕此刻是祈雨的关键时刻,这种居高临下,主宰别人命运的感觉,依然让人的心彷佛打了鸡血一般,蹦蹦蹦得狂跳。
这样的心跳,可比那虚无缥缈的爱情,有意思多了。
她看了眼自己走上来的台阶方向,孙谦等人已经跪在了地上,林霄和穆兰正站在祈雨台底下最前方,两人都手持武器,身姿笔挺,像一截钉进地里的铁桩,显然是随时在预防着意外状况。而其他的虎贲卫,则早已围在祈雨台四周。就连桃娘,也拿着弓箭,带着几个女子,时刻警惕着。
这些人,如今是支撑她权力的根基。
很快,林昭就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身旁的几个祭祀。
祈雨仪式,自有它的一整套流程。
先焚香,再祭酒。且每一步,都必须做三次,名为三献礼,每一次焚香祭酒,她都必须跪在地上叩首,以示自己的虔诚。
前面两次,林昭直接按照祭祀的引导,一一照做了。
直到最后一次献酒,她看了一眼眼前的酒,想到系统所说的特效,虽然系统没有明说那是什么,但看它表现也知晓,那特效动静绝对不会太小。也就是说,如果她这一次祈雨顺利的话,她怕是这辈子都摆脱不了天命这个封建迷信标签了。
既如此,她还不如主动神话自己,将这个助力效果最大化。想到这里,她直接将斟好的酒倒了,随即拔出手中的剑,快速得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昭王殿下,这与礼不合啊!”
旁边刚斟完酒的祭祀,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原本跪在祈雨台下,看着祈雨祭祀的百姓们,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林霄穆兰等人见此也惊了一下,以为出事了,忍不住看向高台上的昭王。
林昭没有理会旁边吓得脸色发白的祭司,拿起倒了半杯酒的酒爵,将左手掌心攥紧,让血一滴滴滴入爵中。直到里面的酒水都转成了红色,方才松开手掌,看了一眼祈雨台下那一张张枯瘦的脸,以及一双双满是渴求的双眼。
跪在地上,将酒爵高高举起,高声道,
“苍天在上——”
“建州自春至夏,大旱无雨。禾稼尽枯,百姓垂危。”
“林昭不才,忝居王爵,未有社稷大功。”
“今日,愿以此身,代民受过;愿以此血,上达天听——”
“只求天降甘霖!”
说完,她立马将酒樽里面的血酒,高高举起,对准天空,洒落在地。血洒在地上,在黄色的土台上,开出了一朵朵血色的花。
林昭没有停顿。
她将空了的酒爵放在一旁,随即从祭案上拿起那卷早已写好的祝文。黄纸朱字,字迹工整,是她昨夜亲手抄的——当然,她抄的时候,把系统给的降雨符夹在了里面。
那张符纸薄如蝉翼,混在厚厚一叠祝文中,看不出任何异常。
祝词刚刚已经说了,林昭也没打算又长篇大论念一回。她直接将祝文混着降雨符,凑近烛火点燃,随即投到了最中间的的鼎里面。
祝文投入鼎中的瞬间,火焰猛地窜高。
很快,火舌就舔上黄纸的边缘,将朱砂写的祝文和降雨符一起点燃。一股灰黑色的烟雾便飘飘袅袅升腾了起来,彷佛真的要携带着祈雨信,送给上天某个不知名的神明一般。
林昭跪在地上,盯着那张正在燃烧的祝文,实则降雨符,眼睛一眨不眨。
她在等。
等所谓的特效,最重要的是,等待它起作用。
这可是最关键的一步。
若系统骗了她,祈雨符根本没用,她此前在建州的所有谋划,都会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她会从天兆之子变成欺世盗名之人,从高高在上的昭王变成祈不下雨的罪人。那些跪在台下的百姓,这些早已在旱灾的折磨下,绝望到极点的人,可能下一刻就会扑上来,变成撕咬她的饿狼,直接将她撕碎。
哪怕她侥幸活了下来,以后迎接她的恐怕也只有被拘禁甚至被杀的结局。
所以,即便系统说的信誓旦旦。甚至,此前她自己也对崔漱玉说过,自己有十分把握。但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林昭的心依然很是紧张,忐忑,甚至不安。
如此这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几息,或许已经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就在林昭忍不住屏住呼吸,心恨不得绷紧成一根弦时。
——异变发生了。
那燃烧着祝文的鼎突然有了动静,原本里面只有火焰的光芒,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团霞色的光猛然从鼎里面涌现,随即喷涌而出,冲天而起。彷佛有人在地底凿了一个洞,然后用巨大的手电筒突然从下往上照。
林昭距离鼎最近,这番动静一出现,她就看到了。只那么一瞬间,她就被那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眼,忍不住将头后仰了一下。
与此同时,她心中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用就好!
只是,看着这跟玄幻小说里面宝物神器出世有得一拼的动静,她还是忍不住呼叫系统,“系统,这就是你所谓的一丢丢特效!”
系统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对啊,宿主,这已经很收敛了。可惜,当下的世界龙的信仰还不浓厚,不然系统高低得整条龙出来,那才是真正震撼人心呢。】
林昭:谢邀!
“每一次都会这样啊!”
【当然,宿主,我们是信仰成神系统,特效自然是越多越好!】系统得意的说道,【宿主,你是不知道,就在刚刚,系统就已经收到了上千信仰值。果然,统统当初没有选错。】
听到这句话,林昭面无表情。
不过,她已经没有时间生气了,
因为——
这般巨大的变动,已经惊动了跪在祈雨台四周的人。人群立时激动了起来,有人尖叫,有人惊呼,有人也像林昭一样,下意识后退。
“那是什么?”林昭听到一个声音问道。
很快,另一个声音响起,是老人沙哑的声音,却带着一股笃定的意味,高声应道,“天兆!这是天兆!老天显灵了!!老天显灵了啊!”
此话一出,狂喜声瞬间淹没了人群。有人大喊,有人哭泣,有人想疯狂的靠近,看清楚一点;有人瘫坐在地上,目瞪口呆,浑身发抖;但更多质朴的百姓,则选择了他们最擅长的,表达激动的一种方式。拼命磕头,将额头磕在干裂的土地上。
“老天显灵了,我们有救了——”
“老天真的显灵了!”
高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又像海浪,一波接一波,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巨大的嗡鸣,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就在这满是激动和混乱的氛围中,冲天的光柱逐渐的上升,随即慢慢消失了。
下一刻,一道闪电划过天空!
天变了。
也不知道那降雨符是怎么弄得,刚刚还几乎没有云的天空,突然涌来了乌黑厚重的云层,直接将原本高挂的太阳遮掩,将蓝天染成了灰黑色,随即又快速的涌动,黯淡,变成了墨黑色。黑压压得,彷佛整个天空都要朝着建州城压了下来。
然后,一滴雨落了下来。
落在林昭的手上,凉凉的。她忍不住抬起头,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又一滴雨掉在她额头,她这才发现,刚刚竟不是错觉。雨竟然真的下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
刚开始,只是小雨,时不时滴在人的身上,地上,随即就看不见踪影,让人很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雨。很快,雨就变得淅淅沥沥起来,如丝线一样往下落,快速的打湿着干涸的土地,也淋湿了现场跪在地上的所有人群。
“雨——”
“是雨——”
“真的下雨了!”
的确是雨,所有人都看到了。
不仅下雨了,雨还越来越大,刚刚还是一缕缕线,没过多久,就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串珠。很快,便又从珠子一般的雨,变成了哗啦啦的漫无边际的雨幕,彷佛有人给天捅了一个窟窿一样。
就这,雨似乎依然不满足,雨幕开始一点点便厚,变稠,最终变成了雨布,从祭坛前方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越变越大,不断的朝着整个建州城压去,淋湿着下面的一切。
现场祈雨的每个人都变成了落汤鸡,头上,身上,脸上全落满水。
但没有任何人离开。
台下那些跪着祈雨的百姓,高兴得都差点疯了。
这可是雨啊,真正的雨啊,他们盼了近半年的雨。多少人渴得都快两天没有喝水了,看着这雨,只恨不得化作盆,直接接了雨水,灌入嘴里。有人还真的带了罐子,捧着接起雨水来。那些没带容器的,甚至直接仰起头,张开嘴,当场喝起雨来。
当冰冷中带着一点土腥味的水,真正入肚,品尝着那股雨水带来的滋润,不少人更是直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甚至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他们等这一刻已经等待了太久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激动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的心情,发狂才是他们此刻的状态。
随即,现场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昭王殿下,昭王殿下真的祈下了雨!”
“是昭王!昭王让老天下雨的!”
随着这几声呼喊,很快,昭王二字成为了呼喊的中心。从一个人的声音,变成几个人的声音,再变成几十人、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的声音。
建州的百姓们用自己或沙哑的、或哽咽的呼喊,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直接遮盖掉了下雨的声音,冲入站在祈雨台上的林昭耳中。
“昭王——”
“昭王——”
“昭王——”
短短两个字,一声接一声!
林昭此刻依然跪在祈雨台上,她和现场所有人一样,都已经浑身湿透。半束的头发都变成一缕一缕的,雨水直接从她的发梢、下颌、衣摆往下淌,连带着腰间的剑,都变成了滴水的工具。本就没有包扎的手,被雨这么一冲,刚刚才止住的血,便又洇出淡淡的粉色。
不过,此刻,她压根就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耳边全是山呼海啸一般的“昭王”喊声,像海浪一样,从祈雨台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在里面。
她站了起来,用剑支起自己的身体,看着下面那些又哭又笑疯狂跪在泥水里的人,耳边是系统连续不断的激动播报声。信仰值的数值,一步步不断的飙高,从千到万甚至朝着几十万冲去。她没有丝毫激动,心中反而再次涌出一股淡漠之感。
前一刻,她还在担忧,如果祈不下雨,这些人会不会将她撕碎;这场雨一来,她便成为了救世神明一般的存在。很可笑,也很现实。
台下的人看到她站起来了,呼喊得更疯狂了。
“昭王——!”
“昭王——!”
甚至,有人开始像拜神一样,对着她双手合十祈求起来。很显然,这一刻,她的存在对于他们而言,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变成了莫可名测的神灵。
就连身旁的祭祀,都以一种看神明的目光看着她,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察觉到她的视线之后,更是立马又快速的垂下头,彷佛生怕自己不够恭敬一样。
虽然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林昭还是觉得很荒谬。
她垂头,看着自己渗血的掌心。血水从掌心洇出,被雨冲淡,又洇出,又被冲淡。因为雨水的原因,伤口无法愈合,也越来越疼痛起来。
对此,林昭没有减缓伤口疼痛的意思,反而握紧掌心,让伤口再疼一点。只有疼痛,方才能够让她清醒得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神灵,只不过是一个开了挂的普通人。
虽然这个真相,大概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祈雨台。
雨越下越大,雨水像一条小溪一样,从祈雨台上沿着台阶往下流。林昭刚走两步,便觉得脚下的木板,开始滑动了。到底是仓促筑成的,没有考虑到会当场下雨的情况。
她放缓脚步,慢慢踱下台阶。
穆兰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扶住她,随即拿出一块布给她包扎。她的手在发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布条缠了好几回,都没有缠住伤口。林昭想帮她拿一下那布条,指尖刚触碰到她,她竟然像被烫了一下一样,手立马缩了回去。
“殿下——”穆兰有点不知所措。
林昭没有出声,直接自己拿着布,在伤口上胡乱缠了几下。
林霄、桃娘、刘辉等人也走上前,看向她。可以看出,此刻他们的眼神里面,除了寻常的恭敬之外,已经带上了一丝丝敬畏。哪怕是她的心腹,知晓她是个和他们一样会受伤的普通人,但经历了这一刻祈雨的神迹,眼底也藏不住那一丝敬畏了。
太荒诞了!
但林昭没有多说什么,吩咐一声林霄做好人群疏散之后,便直接往马车上走。
跪在下面的建州官吏们,像被劈开的水面一样,快速自动让出一条道来。四周建州百姓的目光,追逐着她,灼热得像要把她点燃。
而更远处,他们的呼喊声还在继续,一声又一声,完全没有停息。
林昭没有回头,没有回应,也不打算再来一场激情盎然的表演。身心已经透支,既然祈雨已经成功,她此刻也没必要再多做什么了。
直到回到马车上,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方才对系统,问出那个关键的问题,“系统,这场雨真的能下两天?”
大概是第一次收到这么多信仰值,系统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激动,【当然,宿主,只要你当时想的是两天,它就会下满两天,一个时辰都不会少。】
林昭点头。
两天就够了。她当时想的是,第一天下大雨,先缓解建州的旱灾;第二天,下一天的中雨,让建州的地下水可以得到补充。哪怕接下来还要继续几个月的旱情,土豆也能活。
其实,如果不是时间太匆促,林昭其实不想这么早祈雨使用降雨符的。
建州没有与外界联通的河,最好的办法就是修建一个水库。哪怕暂时修不了水库,最起码让百姓自己造一个可以储水的池子,这个时候再下雨,未来的旱灾就能更好的应对。
可惜,计划跟不上变化。
最重要的是,林明珠带来的水泥方子,如今的制造成本太高了。
不过,这样也已经很好了。
虽然不够完美,特效动静也有点大,但最起码,雨下了,而她,也彻底赢得了建州的民心,初步在建州站稳脚跟。接下来,她的下一步目标,就是赈灾,真正将建州握在自己手上。
此外,还有荣遥和私兵金矿一事需要处理。
想到接下来的一大堆事情,林昭隐隐有种头痛的感觉,到底还是太累了,一切等明天再说吧!